苏燕忙走过去,那郎君也瞧见了她,眉毛一挑,说道:“是你呀,伤好了吗?”
“谢郎君记挂了,之前被几位救了性命,还不曾亲自上门答谢,若不是你们,我恐怕性命不保。”
苏燕说得真诚,目光也柔柔润润的,那郎君第一次被这么漂亮的小娘子盯着看,不禁就红了脸,腼腆道:“我们在衙门办事,这都是应该的,你没事了就好……”
如今秦王派下来的兵马都撤走了,他也不关心什么外乡人的事,便嘱咐道:“官府追捕外乡人也都是上头的吩咐,如今虽然看似没事了,但保不齐有好事的人喜欢追究,苏娘子还是在镇上避一避风头吧。且你家中的牛羊都让人给牵走充公了……”
他说着便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他也是为公家做事的,抓不到人就把人家里的牛羊牵走,难免有点像强盗。
苏燕听到牛羊被牵走后愣了一下,但也没有计较太多,说道:“多谢郎君,我肯定记着。”
他点点头,又交代两句便走了。
苏燕这才叹口气,愁眉苦脸地回铺子。
她养了这么久的家畜,转头就被充了公,亏她昨日还忧心家中牛羊没人喂,这下可算好了。
东家听闻了这事,索性说:“正好我店里缺人打下手,你也无须想着回去,就先在这儿住下,等你伤好了去采药,还跟从前一个价。”
虽说没有工钱,但东家帮了她这么多,苏燕理应也不该计较,便暂时应下。
连着许久,她都再没有莫淮的消息。听闻之前走了几个商队,也多半能猜到莫淮是同人一起回去了。
她这些时日突然与他分别,心中实在不习惯,想到当时他哑着嗓子让她别走,她却去而不复返,便总是对此事难以忘怀。只可惜正是黑夜,她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他两眼。
对于分别的事,苏燕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几次想到都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只是不曾料到会是这样的方式。他们二人连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想说的话止于口中,再见遥遥无归期。
在药铺住得久了些,苏燕的伤也慢慢好了起来,只是右手臂只能取些轻巧的物件,不能提重物更不用抬高,伤口也都结了痂,看着丑陋狰狞的。
孟娘子替她上药,每每看到都要忍不住唏嘘。
“一个女儿家,以后留这么大个疤,看着多不好……”
苏燕只好苦笑:“那也没办法,总归身上大大小小的疤都有了,也不差这一个,穿上衣服谁看得到呢。”
孟娘子睨她一眼,小声道:“你日后的夫君总得看到,若他看了不喜欢,那该要怎么办?”
苏燕倒是没想过这一茬,愣了一下,随后就想到莫淮说过要娶她的事,说道:“我相信日后我的夫君不会嫌弃我身上的疤。”
“你年纪小,哪里懂那些男人的坏心思。”
苏燕想了想,又说:“我受了这样重的伤,日后我的夫君看到了,应当是先心疼我所受的痛,若他反倒先来嫌弃这疤不好看,也说明他并非良人,不值得我托付终身。”
孟娘子觉得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便只叹了几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没过几日,东家就让苏燕去周家送药。周胥的私塾离药铺有一条街的距离,学生只有零星十几人。多是些商户人家将孩子送来教导,学会识字算数日后继承家业。
周胥的母亲身子不大好,他才需要时常到药铺来抓药。苏燕送药过去的时候,正巧看到周胥带着一帮孩子在学堂里读书。那些破旧的书都是他一张一张手抄下来,再分下去让学生的看的。好在他也算一个没落士族的旁支,虽然后来失了势,祖上却也有人做过大官,传给后人的也仅有几本旧书了。
周胥一身洗到发白的蓝袍,身姿挺拔模样周正,读书的时候总沉着一股气,像是时刻要对学生发作。
苏燕不好进去叨扰,便站在堂外默默地听着,尽管她都听不懂,却还是忍不住心生佩服。周胥将那些晦涩的话念上一遍,再简单的解释出来,底下学生听得兴致寥寥,唯有堂外的苏燕聚精会神。
没过多久,周胥就发现了在外窥看的人,放下书朝她走了过来。
苏燕一怔,随后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几步,忙对周胥说:“打扰周先生了,真是对不住。”
周胥轻笑一声,说道:“不算打扰,只是不想你竟来了,有一阵子不见你。”
她将手里的药包递过去:“是东家让我来为先生送药。”
周胥对她道了谢,便说:“既然来了,苏娘子便进屋喝口茶再走吧,正巧也快晌午,学生也要回去了。”
苏燕正想婉拒,周胥又说:“前阵子有人赠了我一块好墨,想起你之前问我哪里有卖的,如今赠给你正好。”
苏燕愣了一下,想起什么后又低落地垂下眼,说:“多谢先生好意,只是如今用不上了,还是你留着用吧,给了我岂不是糟践。”
周胥皱了下眉,却没有问其中缘由,只说:“送你不是糟践。”
苏燕再拒绝,他便不好强求,说道:“若得了空,也可以来此处喝口茶。从前见你有心识字,若不嫌弃,常来我这私塾看看,也并非不可。”
他这样说,倒真戳中了苏燕的小心思。
“那我先谢过先生了。”
——
第二日和东家交代一声,苏燕天不亮就启程回了马家村。
好在她住的地方偏僻,一时间回来了也人瞧见。刚打开门就听见大黄狗呜咽着从张大夫家中跑了过来,尾巴高高翘起在她身边绕着圈子。
“还好你还在。”苏燕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推门进了院子。
衙门的小郎君说得还算委婉,她这本就简陋的屋子,如今像是叫山匪搜刮过一般,院子里一只活物也没留下,攒下的几个鸡蛋都拿走了。
苏燕瞧见屋子里也是乱糟糟的,没好气地骂了几句。
推倒的矮桌沾染了墨迹,几本杂书掉在地上,之前她练字用过的纸也都散落在地,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
苏燕捡起来抖了抖,端详起自己写的字来。
一张张都写满了“莫淮”,只有一张纸上写了一个规整的“苏燕”。
那是莫淮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
苏燕看着这些字,突然就想起了周胥说的话,若她不识字,岂不是日后莫淮给她寄信来都看不明白。莫淮告诉过她在长安的家宅,她可以写了信寄过去,总好过二人之间了无音信,让她日日忧心。
——
清水郡到长安乘着马车日夜赶路,也要半月才能到。
各大士族纷纷不满秦王专横自负,听闻太子仍旧在世,始终没敢在明面上倒戈秦王。徐墨怀回京的消息并未传开,就已经有人得了风声先一步站队。
徐晚音身为徐墨怀的胞妹,想法子去见他,才看了一眼便扑簌扑簌地掉眼泪。
“阿兄这是受了多少折磨,竟消瘦成这模样,我夜夜睡不好,还当你真的遭遇不测……”
徐墨怀玉冠束发,一身玄色深衣坐在书案前,一言不发地听着她哭,等她哭完了,才说:“林家这阵子如何,可有趁我失势对你落井下石?”
徐晚音眼神微动,而后还是咬着唇摇了摇头。
徐墨怀斜睨了她一眼,说:“我说过,你贵为公主,无须看他林照的脸色,若他当真不好,便休弃他另寻一位夫婿。”
徐晚音忍着眼泪,说出的话也没什么底气。“他待我没有不好……的确是我骄纵……”
徐晚音三番五次护着林照,徐墨怀便不好插手他们夫妻之间的事,遂不再追究。
“阿兄消失了这么长一阵子,究竟去了何处,我竟半点也没能寻到你的消息?”
他眼帘低垂,执笔的手顿了顿,凝结在笔尖的墨滴落纸上,如一朵墨花绽放。
“不是什么要紧事,没什么好问的。”
徐晚音点点头,扭头对着自己侍女说:“燕娘,去将阿兄的衣裳取来……”
徐墨怀突然抬起头,待望见那侍女的脸,便沉着眼,语气不善地问她:“她叫燕娘?”
“怎么了?”
他冷冷地丢下一句:“给她换个名字。”
说完便没有后话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徐晚音迷茫地看了看自己的侍女,侍女也委屈得不敢抬头,丝毫不明白自己的名字怎么就惹了太子厌烦。
第8章
到了要入夏的时节,苏燕的伤又疼又痒,夜里时常睡不安生。东家看她手脚忙利,索性雇了她在药铺里帮工。因为离马家村太远,她也不好回去,便让张大夫替她照看着大黄。
自从她来了,东家便有意要她去给周胥送药,回晚了也不会说什么。苏燕一来二去的,和周胥就更熟络了,时常在堂外看着他讲课。后来周胥索性让她坐到后排,跟着学生们一起听。虽然多半是听不懂的,但也没能消磨她的兴趣,反而比课上的学生们都要认真。
周胥似乎也乐见于她这个学生,例外抽出时间教她识字。
苏燕心中感激,又不知如何报答,索性回了村里将自己种的菜择了一大把给他送去。张大夫知道她回来,就坐在田埂边上,悠悠道:“那个周先生,待你还算不错,模样也生得端正……”
苏燕弯腰挑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张大夫见状,便苦口婆心地劝她:“那外乡人有什么好的,叫你如此死心塌地。要我说,他一看就是富家出身,离了这山村怕不是早回去享福了,哪里还记得你一介孤女。”
苏燕听了这些话心中闷得慌,择菜的动作也渐渐慢了,最后还是没法子装作没听见,只能直起腰说道:“张大夫,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有些事三言两语道不尽。我既然与他有约,便该一心等他回来。他走了才两月,我不该轻易断定他背信弃义,更不能就此变心与旁人相好,无论如何都要有始有终。”
他知晓苏燕的脾性,自小没了母亲,一直都是坚韧孤苦的长大,好不容易有了个人陪着,整日等她归家,夜深陪她坐在院子里看星择菜,说没有动心那都是骗人的。
苏燕从小到大生长在僻壤的村子,说不清吃了多少苦,好不容熬到长大,第一次喜欢人,就是一个清风朗月,貌似神仙的翩翩君子,要她如何能轻易忘却。只怕是见过这样的男子,再难对旁人动心了。
张大夫心知苏燕的性子倔强,不是外人三言两语就能改变,也不好再强硬地说什么,只盼那男子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不辜负苏燕一片痴心。
自从家中被官兵搜查过,村子里就出了些风言风语,说苏燕和她娘一样是上不得台面的暗娼,背着人做些皮肉生意,还未成婚就和男人睡到一张床上。
苏燕从小到大不知道被传了多少难听话,甚至走在地里都有不知哪来的癞子问她值几多钱,苏燕对此的回应是挥起手中的柴刀,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她若当着如此在意流言蜚语,早就因为羞愧跳河而死了。
——
比起周围人所说的莫淮背信弃义,苏燕更担心他是否是遭了他叔父的毒手,遇到什么不顺的事了。
莫淮从前写信的废纸都被丢到了灶房引火用,苏燕去翻找了许久,才找到了两张完好的。将上面的地址撕下来,去找周胥询问是否是他告知的那一个。
周胥拿着半截信纸,望见上面短短一行字,下笔却是金钩铁划,骨气通达。一看便是出自士族子弟,让他这自诩才识不凡的人也自惭形秽。
士族望门收揽天下才子,无论是古籍经典还是大家字帖,普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窥见的东西,就放在他们的书房随意翻阅丢弃。
周胥手指微微用力,捏着那张纸,问她:“这是你那位友人的字?”
苏燕点了点头,见他铁青着脸,便问:“是有什么差错吗?”
周胥心中郁结一股气,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有些堵得厉害。约莫是因为对方必定出身名门,家住长安必定仕途顺畅,而他只是个没落世家,只能沦落在乡野间教些朽才,而生出一丝不可言说的嫉恨。
他并未表露出自己不满,只是沉了语气,貌似关切地说:“这上面写着长安崇安坊青環苑,此人大概出身不凡。”
他祖上也是在长安住过的,崇安坊临近皇宫,连宅院都是一等一的贵,八成是什么达官贵人。虽说他早知苏燕捡了个外乡人回去,却也不曾想对方来头竟不小。
周胥眼神微动,却仍是没有全盘告知,反问:“他为人如何?”
苏燕说:“我与他相处的时日,至少他是极谦逊有礼的男子,一看便气度非凡,也并未因人说我的不好而轻视于我。想来也是位有情有义的人,等处理完要事,定会回来寻我。”
“他告诉你的地方与信上的确是同一个。”
苏燕立刻高高兴兴地说:“那便好,这下我能写信给他了。”
周胥知道她识字不多,更逞论写信,便说:“若你不嫌弃,我可以代你写信寄去。”
苏燕想了想,还是说:“虽然我的字不堪入目了些,但我还是想着亲自写给他最好,不知先生可否指教我,以免我出错太多惹了笑话。”
“自然可以。”
说是指教,其实几乎是他写字,苏燕照着临摹罢了,只因她会的字实在太少,即便认识了也不会写。然而话却是苏燕自己想的,直白质朴毫无修饰,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无非是问他莫淮在长安可好,身体是否康健,家中的事是否太棘手。末了又说了一些无意义的闲话,例如后山被她开垦了一小块田地,还没定下究竟种什么好……
大概是因为觉得不好意思麻烦周胥,苏燕没有再写太多,连问他何时归来都没有。
连周胥看了苏燕的字都忍不住皱眉,却也知道她已经是尽力了,且唯独收信人的名字勉强能看,也不知能写出这般字迹的男子,看到这些歪歪扭扭的字会是什么感想。
——
偏远的村镇总是消息迟缓许多,太子平安无事返回长安的事传遍了,也只引得闲人在茶余饭后说上两句,还不如一场大雨要更让他们关心。
徐墨怀早已回到长安,在暗处既是修养也是等待时机。好让他看得再清楚些,有哪些人胆大包天趁着他不在妄图夺权。狼子野心的人又何止一个秦王,不过是有心无力翻不起太大的风浪,也幸运地给自己留了后路。
秦王依附者众多,不乏有士族名门。全因皇上想推行科举,而此事落到了徐墨怀的头上,对此反响最激烈的便是那些名门望族的人,生怕寒门入仕,阻了他们在朝中的路。
推行科举必定少不了怨气滔天,秦王借势笼络士族,想趁此机会夺权,甚至连徐墨怀的身边人都收买,险些置他于死地。
如今他平安回京,这笔账自然要算清楚,只是科举制利弊众多,暂时也只能搁置了
徐墨怀突然回京的消息,让许多人措手不及,连夜收拾家当想远走高飞的人都有。他虽表面波澜不惊的,背地里手段却强硬,背叛他的人没一个落得了好。
秦王胆战心惊,找了替罪羊将谋害太子的罪给担了下去。如今也只能将谋权篡位的心思按捺下去,想着法子保全自己。
徐墨怀暂时未成亲,东宫仅有几个服侍的姬妾,还不等他临幸,眼看他失势不是跑了便是跟人私通,他回去后一应发卖处死,一个也没留下。
徐晚音在公主府待得气闷,一直在宫中照料父皇,听闻此事便去了东宫寻她。
徐墨怀去见父皇的次数并不多,大都时候都在处理政务。他消失了半年,一回来便是堆积如山的政务,哪里还有闲心去管别的。
林家是士族中最鼎盛的门第之一,徐晚音如愿以偿嫁给了林氏二房的嫡长子林照。而丞相之女林馥则是林照的堂妹,与徐墨怀是从小定下的婚约。徐墨怀不在的这段时日,为了压制秦王与各大士族,林家可谓是出了不少力。皇室与士族,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趁着这次徐墨怀平安归来,徐晚音便撺掇着让他早日与林馥完婚。
“林馥还在守孝,急什么。”徐墨怀搪塞了她一句。
徐晚音立刻说:“林馥都十八岁了,再耽误不得,孝期只剩半年,阿兄还要早日准备得好,以免仓促了人家。”
徐墨怀瞥她一眼,淡声道:“你究竟是为我,还是为林家?到底是嫁出去的妹妹,竟也向着外人。”
“阿兄哪里的话,我自然是向着你,秦王不死,阿兄尚不能安心,与林馥结亲亦是稳住了林家。何况林馥倾城之姿,又是个京中数一数二的才女,哪点让你不满意了……”
“没有不满意。”徐墨怀正批阅折子,宫人便将洗净的新枣端进来。
徐晚音伸手拿了一颗正要塞进嘴里,他却突然抬头看着她,吓得她动作都僵住了,愣愣地问:“怎么……怎么了?”
“无事。”他又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低头看折子。
只是突然一瞬间,他想起了有个人站在枯瘦的树下,仰着头去望空落落的树枝,一本正经地说:“这棵树结的枣子可甜了,等它结果了我摘给你尝尝。”
徐墨怀捏了捏眉心,暗自叹了口气。
他回来的这些时日,每日都有缠身的政事,鲜少会想起苏燕,却又做什么都能想到苏燕。
一支笔,一朵花,一颗枣子,好似都能勾起点什么。
“阿兄回来以后好像有点奇怪。”徐晚音抱着手臂打量他。
“何处怪了。”他眼睛都不抬一下。
“总是突然发呆,还莫名其妙地喊错人。”徐晚音为了强调自己说的没错,还加了一句:“你宫里的人也这么说过。”
徐墨怀面不改色。“谁说的,拖下去拔了舌头。”
“阿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第9章
肩上的伤养好了以后,苏燕照常去山上采药。倘若得了空,便去周胥的私塾跟着念书。
从前写一封信,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去问周胥,如今却好了太多,时常写完一段也很少出差错。
苏燕自知周胥帮了她许多,便时常跑腿给他送药,将自己种的菜都送到了他家。如今眼看着入夏,山中的野桃子应当也成熟了,她背着箩筐去采药,准备顺带再摘些野桃给他送去。
连着翻了一座山,苏燕累得气喘吁吁,才算找到了自己去年看到的桃树。还未熟透的桃子泛着青,咬下去有些微酸。她摘了几个丢进筐里,正想下山,却突然想起来,这座山就是当初她与莫淮躲避官兵的地方,她也正是在此处受的伤,至今还未好全。
想到这些,她心中便有些感慨,离二人分别有些日子了,她其实很担心莫淮此刻是否平安。本来她一个人过了好多年,好不容易有人陪着了,却突然离开,屋子也重新变得空落落的。走到灶房的时候,她会情不自禁想起莫淮一边咳嗽,一边生疏地添柴,最后被烟熏得眯着眼睛往外跑。
明明她以前也是一个人,如今不过是恢复原样罢了,却觉得十分不习惯,只能多做些事,似乎忙起来就不大容易想起他。
苏燕在山中走了一段路,也见到了两人分别的大石头,周围的枝叶郁郁葱葱,雨水也早已将她流在此处的血给冲了个干净。
她站在大石前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准备转身离开,脚底却踩上了什么东西。她以为是树枝一类的,也没有留心,然而再一踩,感觉却不大对,便用脚踢开了上层的落叶。
露出来的是一个泛着黑褐色,长着霉斑青苔的东西,露出的一角隐约能看出,是一个油纸包起来的什么东西。苏燕蹲下身子,将它抖了抖拆开,露出里面已然发霉的糕点。
不多不少,仍是那几块。
她记性很好,一眼便知道了,莫淮没有吃她留下的点心。
临近晌午日头正晒,繁茂的枝叶遮去了大半日光,苏燕蹲在林荫下好一会儿没动。
看到这个纸包,她并不意外,只是觉得心底有点难受,又说不清楚。
莫淮大抵是不喜欢这糕点的,尽管她特意省着留下给他,却不曾想过也许他根本就瞧不上,更何谈喜欢。若换他在的时候,她应该会忍不住发顿脾气,只因他浪费自己一片好心。可正如张大夫和孟娘子他们说的,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莫淮这一走,究竟还能不能回来了。
她仍是觉得该要有个答案,生也好死也好都叫她知道一声。
苏燕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灰,一脚将那发霉的糕点踢远了,朝着山下走去。
入夏后村子里蚊虫便更多了,苏燕从药铺拿了雄黄,在窗户和门口都洒上,以免蛇虫钻进屋里,而后便将汗湿的衣衫换下,准备去河边打水来洗澡。
附近没什么人家,苏燕也乐得自在,她将袖子高高挽起,一双玉藕段似的手臂露出来,额头上还泛着细密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