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笼中燕 > 第10章
  徐墨怀只见她一动不动,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自己先走出马车,几乎是用提着的方式让苏燕下去。
  青環苑特意留出的西门,只有徐墨怀会从此处进去,加上他回长安的事早就知会了常沛,他应当正在青環苑中候着。
  几个下人一见徐墨怀,立刻向他行礼,而后又面带打量地去看他带回来的女人。
  显然他们都看到了苏燕脸上的污迹,然而碍于徐墨怀在此处,他们笑也不敢,提醒也不敢,只能欲言又止,面色各异地偷偷看向苏燕。
  苏燕本以为云塘镇那处的宅院已经是极为富丽了,谁知才进了青環苑的门便能见到奇花异草雕梁画栋,地上都有砖石铺成的路,不像在云塘镇,一下雨地上就泥泞不堪。
  府中下人们身上的穿着都比她任何一件衣裳要好得多,侍女的发髻做得高高的,堆叠起来像朵云,上面坠着小巧精致的珠花。
  苏燕发现她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讥诮,似乎在竭力掩饰笑意。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手指紧紧攥住袖子,不敢跟着徐墨怀往里走。
  “苏燕。”徐墨怀叫了她一声,带有催促的意味。
  苏燕迎着众人古怪的目光,如同一个闯进陌生人家的野猫,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她忐忑不安地朝他走过去,徐墨怀见她动了,这才抬步继续往前走。
  青環苑很大很大,四处都开着苏燕没见过的花,偶尔还能看到长相奇特的鸟,以及时不时传来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叫声。苏燕心乱如麻,惶恐地跟在徐墨怀身后,她觉得自己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就连一棵草都比她要合适留在这儿。
  苏燕走得很慢,徐墨怀回过头的时候,她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不看路,更像是在看鞋尖上的珍珠。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她,想要看她什么时候发觉。然而苏燕当真没有抬头,就那样直直地走上前,直到余光瞥见徐墨怀玄色袍角,差点撞到他怀里了,这才猛地醒过神,迅速往后退了两步。
  徐墨怀皱起眉正要发话,就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而这声音还越来越近。
  狗吠声传到苏燕耳朵里,让她几乎无法控制地浑身肌肉紧绷,瞳孔也跟着骤然一缩,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她想跑,两只脚却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狗吠声越来越近,徐墨怀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看到她正神情恐惧地发抖。
  她脑子里都是恶犬咆哮着撕扯人肉的场景。
  徐墨怀神情松软了几分,说道:“这里的狗不咬人。”
  她置若未闻,吓得脸色煞白,一副喘不上气的模样。
  徐墨怀上前一步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在两只细犬冲上来围着他又叫又摇尾巴的时候,神色不悦地让人把狗牵走。
  苏燕缩在徐墨怀背后,扯着他的衣服不敢动,要不是徐墨怀抓着她的胳膊,在这两只细犬边闻边转圈的时候,她已经忍不住拔腿就跑了。
  等狗叫声远了,她紧绷的身心终于松懈,硬是将逼到眼眶的泪花给忍了回去。
  “你好端端地怎么……”徐墨怀的话只问出一半,心中便得到了答案。
  回到的长安的路上他早就将马家村几个人抛到脑后,却不曾想到不过是杀了几个苏燕的仇人,能将她吓到这种程度。当面反应大一些也就罢了,如今过了这么多日,她非但没有忘却,反而因此一事开始怕狗,即便她从前也是养狗的人。
  徐墨怀望着她惊魂未定地平复呼吸,半晌没有说话。
  苏燕没有听到他不耐烦或嘲笑的话语,还以为自己是把他惹到了,不安地低着头等他发话,过了一会儿,就听他平静道:“走吧,狗已经让人牵走了。”
  苏燕缓了口气,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跟着他去了一个很大的院子。
  她第一次知道院子可以做这么大,里面的花圃里种了各色各式的花,苏燕一个也没见过,光是一个花圃就比她的家打多了。院子里还有假山与莲池,里面的荷叶漂在水面上,与她往日见过的都不一样,荷花也大不相同,水池里有几尾锦鲤在莲叶间穿梭嬉戏。
  徐墨怀看她似乎是从方才的惊吓中走了出来,已经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院子了,便准备交代几句话就离开。
  苏燕毫不讲究仪态,蹲在地上去看那些形态各异的花。
  徐墨怀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出声阻拦。
  “你以后就住在枕月居,每日会有人侍奉你的起居,朕会让夫子教你读书识字,若朕来抽查,你还是半点进步都没有……”他说到这里,语气便多了警告的意味。
  苏燕瑟缩了一下,好似手心都在隐隐作痛。
  “没有朕的吩咐,你哪儿也不能去。至于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最好也在心中掂量清楚了。”
  苏燕一动不动地听着,徐墨怀见她乖巧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忽然觉得就好像在摸他养的狗一般。
  不过相比之下,狗可比人听话多了,至少不会违抗他的意思,更不会背叛抛弃。
  过了一会儿,他准备要走了,苏燕还在那几株芍药面前一动不动地蹲着,像是在发呆一般,半点没有要与他道别的意思。
  徐墨怀问:“知道皇帝要走的时候,你该说什么吗?”
  苏燕疑惑地扭过头看向他。
  “你该说恭送陛下。”
  她领会了意思,立刻就跪下去准备给他磕头。
  徐墨怀只觉得脑子里有个地方突突地跳,伸手将她一把拽起来,没好气道:“谁告诉你在皇帝面前必须要下跪磕头的。”
  本朝并没有那么多忌讳,除了民间帝王仪仗出行的时候要做个样子,从来没有要人动不动下跪的,甚至他父亲在朝堂上看臣子站累了,还会如前朝时命人搬来席子,让朝臣们跽坐着议事。
  “不用下跪?”
  “不必。”
  她点点头,连行礼都不会,僵站着说道:“恭送陛下。”
  徐墨怀发觉跟她计较这些毫无用处,转身便快步走了。
  随着他的背影消失,苏燕坐到水池边上,俯身去逗弄里面的锦鲤,终于在粼粼的水光中,看到了自己一团墨迹的脸。
  ——
  徐墨怀从枕月居离开,常沛已经在候着他了。就在快离开青環苑的时候,他突然回想起了什么,随后对侍者说:“带人把那棵牡丹花树移去枕月居。”
  常沛听得连连皱眉,一个乡野间出来的村妇,能识得什么牡丹,再名贵的花都是糟蹋。
  然而到底是件小事,他虽爱花,却也不至于斤斤计较,徐墨怀说什么都应了。
  尤其是长公主与皇后的忌日临近,众人都知道这个时候要小心谨慎,绝不能招惹到徐墨怀。
  这几年的忌日,连公主都不能接近徐墨怀,只有常沛能守在一边,这几乎成了宫里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
  苏燕住进青環苑以后,每日都有人送来上好的衣裳和吃食,为她梳起复杂的发髻,金钗玛瑙都往她发上簪。就连洗澡都有人守在屏风后,随时等着她呼唤。还有人往枕月居栽了一大棵花树,搬花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掉一片叶子似的。紧接着就有人告诉她,那就是牡丹花。
  侍奉的人对她照顾得很周道,但苏燕却总觉得怪怪的,在这里她不用采药,不用劳累地爬山了,却也没人会在乎她的想法。
  加上她的官话带着乡音,听起来便会有几分滑稽,有侍女几次在她开口时发笑。起初都还克制着,最后见苏燕根本不计较,笑的时候也不遮掩了,让她都有点难堪。
  青環苑的人大都知道她是徐墨怀带回来的,他们当然不会往外乱说,但也会忍不住好奇她的来历。
  苏燕为人十分诚恳,旁人问了她便如实告知,只是没敢说自己救了徐墨怀这件事,怕他回来后要责骂。下人们从她的言行举止也能看出,她就是个没见识的农妇。虽说长得还算清丽娇俏,一旦混入美女如云的长安,便也没什么稀奇了。何况她言谈举止十分粗鄙,见什么都大惊小怪,诗词歌赋更是半点不懂。
  即便是他们侍奉徐墨怀已久,也弄不清他到底为什么会带这样一个女人回来,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她。
  倘若苏燕身份尊贵,他们毕恭毕敬服侍的时候,心中也不会有什么怨言。然而知道了她的出身竟这样低微,许多人便难免用轻蔑的目光看她,也没有了最初的无微不至,逐渐开始怠慢。
  尤其是夫子来了以后,侍女们会嘲笑她狗爬似的字,会在她把夫子气到吹胡子瞪眼的时候捧腹大笑。
  毕竟谁会甘愿对一个不如自己的人低声下气,他们更愿意把苏燕当做一个笑料,这样的话也算填补了心中的不平衡。
  苏燕不是傻子,她能感受到那些人的变化,也能感知到他们带有鄙夷的打量。
  她在马家村即便是孤女,也是和村民一样的普通人,大多数人不会因为几句流言就看低了她,更不会认为她身份低贱。她没被人伺候过,也不用给谁下跪认错,更不用被人嘲笑讥讽。
  但那些人笑就笑了,她又能怎么样,上去跟人打架不成?
  而这期间,徐墨怀一直没有来过。
  就在苏燕以为自己被忘了的时候,他又突然出现了。
  端午的晚膳有粽子,苏燕从前见过却没吃过,这次一口气就吃了两个。糯米不好克化,吃完积食睡不安生,苏燕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正值月中,高悬的月亮又圆又大,冷幽幽的清辉落下来,像是在窗棂上覆了层薄霜。
  苏燕前半夜因为蚊虫和那两个粽子一直没睡着,直到后面才逐渐昏昏沉沉。
  就在她都快睡着了的时候,门突然哐得一声巨响,似乎被谁狠狠地踢了一脚。
  苏燕一个激灵坐起身,紧张地看着门口,准备问问是谁这么缺德,大半夜扰人清梦。然而不等她发问,本就没有插好的门就再次发出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骇人。
  “哐——”
  门开后是一个高大的人影,身上蒙了一层幽冷的月光,看着就像是深夜出现的游魂。
  苏燕吓得半死,大声喊侍女的名字,然而很快那人走近了,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窗前走过,月光照亮他的面容,苏燕的叫喊声便戛然而止。
  徐墨怀面色阴翳,一双点墨似的浓黑双眸,在夜里莫名让人心慌,他似乎心情很不好,整个人透出一种狂躁的气质。
  尤其是他硬生生将门踹开,这件事本就十分不合常态了,苏燕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不睡?”
  他盯着苏燕,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毫无关切的意思,而是十足的不耐烦。
  苏燕根本不明白徐墨怀为何半夜来此,但她能看出这个时候不要招惹他。
  于是她披着衣裳往后坐了坐,没敢说自己是被他踢门的动静给吵醒了。
  徐墨怀看她往里让了位置,便直接脱靴上榻,占了她半个枕头。
  苏燕迷惑不解,轻轻地推了他一下。“陛下……”
  徐墨怀睁眼,黑沉无光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好似她再说半个字就要杀了她。
  苏燕连忙把话堵回去,抱着被子缩到最边上,徐墨怀这才阖上了眸子。
第19章
  苏燕呆坐在床榻上好一会儿,见徐墨怀气息平稳,似乎是睡着了,她才小心翼翼躺下。
  此时已是深夜,她把自己缩在墙边,搭着半截被褥很快就困了。
  然而夜里,苏燕睡得正好,突然的失重感将她惊醒,随后额头撞上了东西,剧痛还没让她缓过神来,面前突然覆上一个阴影,一个力道落在她脖颈间,将她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落在她脖子上的手指越收越紧,苏燕的呼吸被堵住,憋得脸色通红,胸口都在闷闷地发疼。
  苏燕被这人吓没了半条魂,用力地拍打掐着她的那只手,同时还在努力出声呼救,然而那些话一出口都变得破碎嘶哑。苏燕不顾一切地挣扎,期间踢到了什么东西,重物落地发出闷响。
  过了一会儿,当她觉得自己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的时候,落在她身上的力道突然卸了,苏燕瘫软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而方才还掐着她不放的人,像是被什么砸到了一般,立刻退后了几步。
  月光从窗口漏进来,照见了徐墨怀满是戾气的一张脸,一双眼犹如野兽般可怖。
  苏燕捂着脖子,身体蜷缩起来躲在床柱边,恐惧又警惕地望着他。
  徐墨怀僵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苏燕的反应,抬手捂着额头,面色好似是痛苦一般,没一会儿便踉跄着走出了屋子。
  苏燕坐在地上,一直等人走了很久后,心跳才慢慢平稳下来。
  徐墨怀就像个疯子一样。
  当初才捡到徐墨怀的时候,他夜里时常惊梦,倘若他猛得醒来见到身边有人,立刻会警惕凶狠地瞪着她,就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苏燕以为是他受人暗害,才导致夜里惊悸。
  她只当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不曾想只不过是同榻而眠,她连徐墨怀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却险些被他给掐死。
  苏燕心神不宁地去插好门,确认这次不会被踢开了,这才拖着摔疼的腿回到榻上。
  然而额头实在疼得厉害,再一摸竟然已经微微肿起,她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被无辜中伤的愤怒,一时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一直等到了晨光熹微,似乎有婢女知道了昨夜发生什么,一早便来服侍她起床洗漱,被与温水一同送进屋的还有一小瓶药膏。
  苏燕坐在镜子前看到了额头的青肿,心中是说不出的郁闷。
  婢女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遭遇,甚至在苏燕上完药后,还疑惑地问:“只这两处伤吗?”
  苏燕嗓子又哑又疼,无奈道:“两处不够,你想让我被打死?”
  婢女讪笑一声退下了,留下苏燕独自生闷气。
  早膳送来,她扒拉了两口,喉咙实在是疼痛难忍,喝口水都要疼,她只好放下筷子出去走一走。
  青環苑里称得上是移步换景,苏燕刚来的时候一直拘谨着没出枕月居,这几日才壮起胆子四处走走。起初跟着她的有四个侍者,到现在只剩一个婢女了。
  大概是瞧她老实好糊弄,婢女嫌日头太烈,都不肯出去。苏燕在屋里待着便有些害怕,出去走一走心情才算好些,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婢女催促道:“苏娘子,我们这便回去吧。”
  苏燕也不想强迫人,点点头道:“你不用跟着我,我自己走走。”
  婢女脸色立刻沉下来,不悦道:“苏娘子这说的是什么话,主子的吩咐我们哪有不听的道理。”
  苏燕正想说好,就听几声狗叫突然近了,跑过来一只雪团似的狗,她吓得浑身僵硬,不等要跑,那狗就迅速地扑上来撕扯她裙裾。
  苏燕发疯似地甩开,将自己的裙子从狗嘴中夺下来,提着裙角一路狂奔想要躲起来,小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打了个滚爬起来又朝着苏燕追过去。
  婢女见苏燕被一只小狗吓得仓皇逃窜,捂着嘴笑了起来,而后回廊跑过来一个衣着艳丽的女人,美目怒瞪,骂道:“方才谁打了我的狗?”
  婢女认出她是常沛的宠妾,连忙摆手道:“不是我,娘子的狗我是万万不敢动的。”
  何娘子听了怒气冲冲地带人追过去,很快就见着了被吓到边哭边往假山上躲的苏燕。她面色苍白地发抖,捂着耳朵坐在假山高处,底下才到她小腿高的小狗正对她龇牙咧嘴地狂吠。
  何娘子还是第一次见人为了躲狗这般失态,都恨不得爬到假山顶上了。
  然而眼看这女子衣着不凡,相貌也不错,还被安置在青環苑这种地方,多半是常沛又收来的姬妾。
  想到这种可能,何娘子心中恼火,骂道:“你是哪儿来的东西,还敢踢我的狗,给我滚下来!”
  苏燕捂着耳朵充耳不闻,颤声说:“快把你的狗牵走!”
  何娘子没得到回答反被教做事,一时间怒火更甚,指着苏燕说道:“来人,把这小贱人给我拽下来,我今日非要你给我狗磕头谢罪!”
  苏燕脑子里都是铺天盖地的狗叫和哀嚎,有人来拽她便下意识挣扎,直到她被压着跪在何娘子面前,那狗还在狂吠着要来咬她。
  苏燕在惊惧中,似乎连意识都变得不清醒。她看到何娘子抱着狗,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面带怒容地说着什么,她都听不清了,只知道挣开压着她的人,爬起来就要逃离这个地方。
  何娘子怒冲冲地放下狗,任由它追着苏燕不放,而后将她追到水池边,惊慌失措中的她没站稳,被裙子绊倒,猛地栽进了池水中,锦鲤被吓得四散而逃。
  苏燕浑身一凉,耳朵里漫进水后,身边嘈杂的声音似乎停滞了一瞬,等她从水里爬起来,就听到狗吠声,嬉笑声,以及婢女惊慌的呼喊。
  她捂着耳朵蜷起身子,坐在水池里浑身发抖。
  何娘子他们还在笑,似乎她狼狈不堪的模样真的那么有趣。
  苏燕被吵得厉害,那些笑声像是尖刺在往她耳朵里灌。
  有一个小厮过来拉扯苏燕,慌乱中她在水里摸到了一块石头,在他碰到自己的一瞬间用力砸了过去。
  ——
  枕月居的人一日之内被换了个干净,徐墨怀坐在苏燕对面,面色复杂地望着她额头的伤,倾身想将她额前的一缕发拨到耳后,苏燕却反应极大地往后倒去,就像一只受惊的雀鸟一般见不得丁点风吹草动。
  他终于恼了,一挥袖子走了出去,准备找人算账。
  常沛拎着一根染血的鞭子站在院子里等他,见到他就说:“人已经处置了,请陛下责罚。”
第20章
  徐墨怀早前便吩咐下去,将青環苑养的狗都送走,却没想到还能突然冒出一个何娘子。常沛的夫人病逝后,他一直没有再娶,便在府中纳了几房妾侍,何娘子最得宠爱,才敢擅自到青環苑来想寻他,不曾想将苏燕误会成了他豢养的美妾。
  徐墨怀眉头紧皱着,手指攥紧又松开,显得他狂躁中又有几分隐约的不安。
  常沛看出他尚未恢复理智,此刻的他最容易失控,在见到苏燕的时候就已经去拔剑了,最后又不知为何硬生生忍下去,让常沛将跪在地上求饶的人带走处置。
  谁都知道徐墨怀对林馥一往情深,长安多少贵女他都不放在眼里,即便是东宫的姬妾,也没有听闻谁得到了他的宠爱。将苏燕带到青環苑后他便走了,一直没有来过,连常沛都不曾在意苏燕,徐墨怀更是从不过问,如同忘掉了这里还有个人。
  侍者们都是青環苑的人,见惯了达官显贵,便难免对言行粗鄙的苏燕心生不满。又听人说她曾在天子落难时出手相助,徐墨怀将她带来此处无非是好吃好喝供着她,毕竟一个乡野之人,还指望将她带进宫不成。
  他们都以为苏燕会被徐墨怀抛在脑后,再也不会过来了。然而他不仅来了,还打伤了苏燕,府中的下人更是认定了她不得徐墨怀欢心,在何娘子欺负苏燕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去阻止。
  直到青環苑众人被召集在宽阔的庭院中,跪在地上清扫地上的血迹。
  何娘子和在场的人都被打得皮开肉绽,血渗进了砖缝,混到了泥里,他们搬来几桶水冲洗,还是冲不干净,最后艰难地用布去擦拭,跪在地上扣出砖缝里的碎肉和头发。
  有人当场就吐了出来,遭到一顿责骂。
  放在从前,徐墨怀半年才会来一次青環苑,如今一个月就来了三次,再糊涂的人看着地上的血,也该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此事是常沛的姬妾引起,青環苑的侍者看护不当,按理说徐墨怀也该追究常沛,然而苏燕到底只是一个无甚要紧的女子,他当然不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责罚常沛,只打死了他的侍妾了事。
  之所以要如此动怒,不是因为苏燕受了惊吓,而是因为下人对苏燕的慢待,无异于忽视了徐墨怀的天子威严。人是他带进青環苑的,即便他不闻不问,也轮不到一群奴婢放肆。
  到底是自己的人,常沛亲手打死何娘子,也算是一种赔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