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笼中燕 > 第12章
  徐晚音立刻不满了起来:“皇兄为何又开始挑我的错了,那个苏娘子半点礼数也不懂,还敢动手推搡我,皇兄若真挂念她的恩情,赏她黄金百两,将她赶走了事,何必要留下她?若传出去了,岂不是叫人笑话……”
  “朕会和常沛说一声,日后不许你再去青環苑,若想看什么奇珍异兽,禁苑随你去。”
  徐晚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气愤道:“我可是你妹妹,你不去责罚她就罢了,还要反过来教训我。”
  “关于她我自会责罚,反倒是你”,徐墨怀敛了笑容,语气微沉。“你当真以为,朕不懂你的心思吗?就算你想讨好林氏,也要记清楚,谁才是你唯一的血脉至亲。”
  徐晚音不想自己的心思竟被他看在眼里,被戳穿后就无措了起来,拉着徐墨怀的衣袖认错。
  徐墨怀轻轻将衣袖从她手里扯出来,瞥了眼袖子上的折痕,喊来薛奉:“我还有公务在身,送公主回府。”
  等徐晚音走了,他才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薛奉问道:“陛下可要出宫?”
  “让人先备着吧。”他说完,又烦躁道:“晚音到底随了谁,美貌不出众也就罢了,还不及皇姐半分聪慧。”
  这话徐墨怀不是第一次说了,薛奉也觉得很无奈。长公主即便下场不好,也是不可否认的才貌兼备,其人果敢狠厉,不输任何一位皇子,性子上与徐墨怀是如出一辙。唯独与他同胞所出的徐晚音,被林家养得骄纵愚蠢。
  走出殿门,徐墨怀停住脚步,烦躁道:“为何总是朕去,让人把苏燕带来见朕。”
  苏燕只身上了马车,身边一个侍女也没有。来迎接她的是个阉人,她还是第一次瞧见,从前都只是听说,于是便好奇地盯着那阉人看,问他:“你是真的没胡子吗?”
  阉人嗓音阴柔,带着些古怪的尖刻,讪笑道:“自然是没有了。”
  苏燕点点头,看他笑容僵硬,估摸着着再问就要把人惹怒了,便悻悻地坐回去。
  皇宫大到突破了苏燕的想象,马车进了一个宫门后不知走了多远,她都开始昏昏欲睡了,宫人才用那古怪的笑催促道:“剩余的路便只能走过去了,苏娘子请下来吧。”
  苏燕边走边好奇地打量,皇宫之内整齐庄严,宫人们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没人大声喧哗,连树叶被风拂动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苏燕起初还有心思去欣赏各式各样的屋檐,到最后看到那些琉璃瓦都只觉得冰冷。
  苏燕一直走到腿脚酸痛,才总算来到了徐墨怀所在的紫宸殿。
  此处富丽堂皇的程度,她还以为自己来到了神仙居所,到处是琉璃白玉,连婢女们的妆饰都像个贵女似的。
  徐墨怀坐在殿内等她,一抬头就见苏燕正在打量殿内的陈设,若不是他还坐在这里,多半还要去摸摸地板是是什么做的。
  一见徐墨怀坐在这里,苏燕立刻拘谨了起来,再不敢东张西望。
  他身穿白底绣龙纹的圆领袍,仅用一根玉簪束发,端坐在书案前批阅折子,抬眼朝着苏燕看过来,倒显得他有几分明朗温润。
  徐墨怀的确是苏燕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不怪乎她当初会死心塌地喜欢他。
  “过来。”
  苏燕乖乖走过去,在徐墨怀对面坐下。
  他头也没抬。“你就没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陛下想听什么?”
  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抬眼看她。“你打了安乐公主。”
  苏燕的满腔委屈又在此刻漫了上来,她攥紧拳头,直视着徐墨怀。“为何不是公主打了我?”
  徐墨怀平静道:“因为她是公主。”
  苏燕紧攥的手指忽然就松开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愚蠢,竟然能问出这样的话。如同常沛说的,她根本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徐墨怀把她当做一个逗趣的雀鸟,如今这雀鸟胆敢啄伤主子,谁又管它是不是受了欺负。
  “陛下既然如此瞧不上我,为何又要带我回长安?”她掐着掌心,强忍着悲愤问道。
  徐墨怀目光冷然,轻嗤一声,说道:“朕的确瞧不上你。”
  苏燕彻底被激怒了,好似有油锅对着她兜头泼下,烫得她猛然站起身,声音都因为愤怒而颤抖。“世上为什么会有你这种人!分明有数不清的美人,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而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就想好好过日子,不用受人欺辱,不用下跪挨打。即便我粗鄙不识礼数,我也救了你,连你如厕我都扶着你去,为何你非要与我过不去……”
  殿内仅有的两个宫人听到这些话,都深深地埋下头,装作自己是聋子。
  “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徐墨怀阴着脸打断了她的控诉,起身就要抓住她。
  苏燕往后一跌,毫无仪态可言地爬起来朝殿外跑,徐墨怀连追都没追,她就被薛奉提着衣领给丢了进来。
  “朕上次跟你说过什么?”徐墨怀走到她面前,面上犹如覆了层寒霜。
  苏燕又想到了差点被他掐死的那个夜晚,吓得立刻又要爬起来躲开他。
  而她畏惧的表情犹如刺到了徐墨怀一般,他忽然在她身前停下,踩住了她的肩膀,逼着她因疼痛重新跪了下去,而后他稍稍后退一步,在她面前蹲下来。
  “朕瞧着,你是真的不长记性”,徐墨怀五指虚握着她的脖颈。“再硬的骨头,朕也能轻易碾碎,何况是你。何娘子被活活打死,切碎了喂老虎,你以为自己与她有什么不同吗?敢跟朕这么说话?”
  苏燕睁大眼望着徐墨怀,他低笑一声,又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拉着她起身。“你只要听话,我们还能与从前一样。”
  根本不可能。
  苏燕颤栗地低下头,眼前视线却模糊了起来,她听到自己说:“不一样。”
  徐墨怀紧抿着唇,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一言不发转过身。
  “滚出去。”
  苏燕没等来一顿责骂,立刻知趣地离开。
  等她到了庭中,立刻催促送她来的太监,说道:“快送我回去。”
  万一徐墨怀改变主意,回头越想越气要打她板子就不好了。
  太监问她:“可是陛下放话?让奴婢送娘子回去?”
  苏燕直言道:“陛下让我滚出来。”
  “这就难办了,陛下没明说,奴婢也不敢擅自送娘子出宫。”
  苏燕也没法子了。“那就劳请你去问问陛下的意思。”
  他立刻赔笑道:“陛下兴许正在气头上,奴婢是不敢去打搅的,要不还是娘子亲自去问吧。”
  苏燕当然也不敢,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谁也不想去找不痛快。
  于是就这么僵持着,一直等天黑了,苏燕还坐在庭中喂蚊子。徐墨怀不高兴的时候,谁也不敢凑到他面前,而苏燕在他那一番话后也觉得难堪,宁愿僵坐在庭中,等徐墨怀气消了,再让人送她走。
  苏燕坐在庭中许久,腿都要麻了,宫人们都以为是徐墨怀的意思,没有吩咐也都不敢随意搭理她。
  她坐在台阶边上发呆,脖颈上被蚊虫叮咬了几个包,不断地用手去挠。
  “你在这儿做什么?”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苏燕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徐墨怀烦躁道:“不是让你走了吗?”
  “陛下让我滚,没说让我滚出宫。”
  他扫了眼庭中几个宫人,咬牙笑道:“一群人都是死的不成?”
  话音未落,宫人们便哗啦啦跪下。
  苏燕也跟着要跪,他不耐烦地说:“方才不是还有脾性,现在倒是跪得快。”
  她也不反驳,任由徐墨怀嘲讽,小声问:“敢问陛下,我可以出宫了吗?”
  “等走出去,宫禁的时辰也到了,朕要为了你破了规矩不成。“
  苏燕身上痒得厉害,忍不住又伸手去挠,徐墨怀看下去了,说道:“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就听他冷声说:“不想进来也好,你就在这里睡一晚上。”
  苏燕停住脚步,忽然无措了起来。
  她当然不想在地上睡,自从被迫来到长安,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这两日她已经受够了委屈,凭什么都这个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还要被这样对待。
  苏燕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当真站在原地不动,沉默地表示自己的不满。
  徐墨怀都愣了一下,直到反应过来她是真的要在这庭中睡,顿时眼神都变得可怕了许多,仿佛要上前掐死她。
  “好啊,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字比一字重。
  等他一甩袖子进了殿,苏燕才发现自己手心满是冷汗。
  ——
  紫宸殿的夜里十分寂静,但好歹是有灯笼在,不至于黑得人心慌。苏燕在马家村一个人睡惯了,倒也称不上害怕,只是蚊虫确实是多了些。
  此番惹怒了徐墨怀,宫人们当然不敢帮她,她便靠在墙上,抱着膝盖埋头睡了起来,每过一会儿就要挠挠自己被蚊子叮出的包,可谓是痛苦至极。
  大概过了有一个时辰,痛痒到底是抵不过睡意,她便这般将就着睡着了。
  一直到夜里脖颈又痒得厉害,苏燕才迷迷蒙蒙地醒过来,伸手就要去挠,忽然被攥住了手腕,吓得她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一睁眼,对上一双黑沉无光的眸子。
  苏燕猛地往后一仰,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到了墙上。
  她心脏跳得飞快,像是急促的鼓点一般。
  她望着眼前一身玄黑寝衣,墨发披散而下的徐墨怀,不由地有些害怕。
  徐墨怀将她的手腕都握疼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现在跟我认错,说你下次不敢了……”
  苏燕有种预感,如果不这么说,徐墨怀是真的会杀了她。虽然她偶尔脾气硬,不代表她不是个惜命的人。
  苏燕垂下头,乖顺道:“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似乎还不满足,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又说:“说你不会骗我。”
  “我不骗你。”
  苏燕话音才落,面前便跟着一暗,冰凉而柔软的东西覆上了她的唇。
  苏燕的头靠在墙上,下意识要别过脸去,就被徐墨怀强硬地桎梏住。她呜咽着出声抗拒,却被他趁机撬开唇舌。她伸手想推开,结果却被徐墨怀攥住,将双手高举过她的头顶,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苏燕只能被动承受口中陌生的触感,冰凉柔软的东西肆意掠夺,霸占着她口中的每一寸。
  她从没有过这样异样的感受,此刻只觉得害怕和古怪。徐墨怀吻得凶狠,如同要逼着她服软一般。苏燕舌尖发麻,因为呼吸不畅导致胸口闷闷得疼,脑子也是混沌一片。
  周围除了微弱的虫鸣,便是近在耳侧的亲吻声响,苏燕简直都要疯了,就在她实在喘不过气的时候,徐墨怀总算稍稍后退,放过了她。
  两人面对面一言不发,却同样呼吸紊乱,喘气声也跟着重了几分。借着朦胧的光,她看到了徐墨怀唇上的润泽。
  不等她平复过来,身子突然腾空,徐墨怀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寝殿走去。
  苏燕猜测徐墨怀又在发疯,猛拍他的肩,让他放自己下来。
  徐墨怀置之不理,一直等走到距离床榻几步的时候,才将苏燕放下,语气中还有几分嫌弃。“衣裳太脏,脱了。”
第22章
  如今正值盛夏,苏燕衣衫单薄,倘若脱了外衫,便只剩一件小衣了。
  徐墨怀说完以后,她没有立刻动作。
  唇瓣的微麻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徐墨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至今回不过神。分明白日里他还一副要杀了她的表情,夜里就莫名其妙地轻薄于她。
  苏燕抱紧了胳膊,摇头道:“我睡地上,不会弄脏陛下的床榻。”
  徐墨怀眉间隐含郁气,见苏燕忸怩着不肯脱衣,险些升起一股将她丢出去的冲动。
  徐墨怀的殿里入夜后烛火不灭,苏燕能将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她还是因为畏惧不敢脱衣。她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不可能爱上她,更不可能对她生出怜惜,倘若因他一时兴致毁了她的清白,日后再将她无情丢弃,她只会与母亲一般凄惨死去。
  苏燕垂着头,颤声道:“陛下放过我吧,我相貌平平,身子又糙又不好看……”
  徐墨怀揉捏着眉心,困倦让他愈发烦躁。
  “朕不过是叫你就寝,你却胡说八道一通,再多说一个字就出去。”
  苏燕怔愣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只是嫌她的衣裳太脏,让她脱了睡觉而已,似乎并没有多余的想法。
  想到这里她就更难堪了,犹犹豫豫道:“我身份低微,如何睡得龙床,陛下让我睡地上就够了。”
  徐墨怀总算听明白了,苏燕是不想在他面前脱衣裳。
  他冷笑一声,说道:“朕今日非不依你,你若不脱,朕可以替你剥干净。”
  苏燕面色一白,又羞又恼地转过身。
  她如何不知,徐墨怀敢说敢做,绝不会顾及她的意愿,再执拗下去受罪的只有她自己。
  背过身后,苏燕才开始僵硬地脱衣,先是两层薄透的内衫,最后是云袜与交窬裙,最后身上只剩一件小衣和衬裤,胳膊与半个脊背都露在外面。
  苏燕面色通红,迅速地掀开被褥钻进去,一直滚到了最里面。
  好在床榻够大,睡上五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即便她夜里随意翻身,也未必能触碰到徐墨怀。
  她紧闭双眼,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从前在马家村的时候也不是全然没见过。她还给徐墨怀擦洗过身子,不过是被看两眼,有什么好扭捏的。他这样嫌弃她,必定是不屑于她的。
  苏燕正想着,便听到床榻下压的声响,徐墨怀躺了上来。
  正当她因为听不见响动,以为就此安然无恙的时候,突然肩上一凉,被褥猝不及防地被掀开了。
  苏燕一个激灵睁开眼,连忙扯住被褥,又惊又恼地说:“陛下怎么能言而无信!欺负我一个小女子算什么……”
  徐墨怀倾身靠近她,冰凉的发丝垂在她颊边,有几缕落在了她玉白的颈项,如同有毒蛇蜿蜒而过,令她不禁地颤栗。
  徐墨怀的眼眸在夜里漆黑沉静,像是一团冷凝的乌云,蕴含着不知多少风暴。
  苏燕挣扎不及,眼见徐墨怀冲她动手,险些要骂起来了,却只感到他的手落在了肩上,并未有其他动作。
  她想不通为什么夏日里,徐墨怀的手还会发凉,落在身上让她只想往后缩。
  只是片刻间,她就明白了他的意图,莫明升起一股难言的委屈,导致眼眶都有些酸涩。
  徐墨怀的手落在苏燕右肩,指腹缓缓摩挲过凹凸不平的疤痕,若是光线明朗些,还能看到狰狞的纹路,可以想见当时伤得有多重。不知不觉间,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似乎有什么正在撕扯他,让他觉得躁怒不堪,再难以直视这道伤疤。
  徐墨怀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收回手,而后目光复杂地盯着苏燕。
  她低着头,委屈地扯过被褥重新盖到身上,一声不吭地躺下继续睡。
  徐墨怀保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未动,一直到苏燕呼吸趋渐平稳,似乎是睡着了,他才缓缓躺下。
  他忽然发觉,除了信中对“莫淮“说了一次,苏燕便再也没有提及过她的伤。
  ——
  第二日苏燕醒得很晚,也没人叫醒她,徐墨怀早早地就走了,床榻边放着一套崭新的衣物。宫婢上前服侍她穿衣洗漱,忍不住打量了她几眼,目光中满是好奇,甚至还有一些惊讶。
  苏燕猜她是见到了昨晚她分明睡在殿外,怎么夜里又睡到了龙床上。
  洗漱完后吃过早膳,便有宫人准备着送她出宫,正好应了她的心意,想也不想就跟着走了。
  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后,苏燕总算见到了马车,然而两个宫人正在马车前争执个不停,
  苏燕走近了,与他们交谈一番,才知道是昨天有一匹马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今日一直提不起力,用鞭子抽也不肯走,才走了几步便要卧倒。
  驾马的车夫不放心,让他们赶紧去牵一匹新马来换上。
  苏燕认为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在原地等着人牵马过来。因为日头太盛,她便找了课树,坐在边上和送她出去的太监说闲话。
  “陛下到底是心软,舍不得苏娘子受苦。”
  这太监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说些令人不高兴的。苏燕可半点不觉得徐墨怀心软,只尴尬地笑了两声,不做应答。
  那太监又说:“苏娘子在陛下眼中,与旁人还是有几分不同,日后若是高升,奴婢还要靠娘子庇护。”
  苏燕听得愁容满面,只想迅速结束闲话,就见穿着浅青色官袍的人牵着马,正在帮着车夫。苏燕立刻说道:“看着似是要好了,我们快去吧。”
  她几步跑过去,站在一边好奇地望着他们将流环套在服马的辔背上。
  苏燕正盯着他们的动作,过了一会儿,莫名察觉到有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于是扭头朝着身穿浅青官服的人看过去。
  这一望,叫她浑身如冰封一般,登时手脚发僵,站在原地难以行动。
  那个与她拜过天地,在宾客的祝贺声中被砍断手的夫婿,此刻正眼眶通红地望着她。
  “燕娘……”周胥眼中含泪,面色痛苦地与她对视。“你近来过得可好?”
  只是一声,便让苏燕霎时间泪如雨下。她不曾想二人有再遇的这一天,又是如此难堪地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