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笼中燕 > 第44章
  可他的表情却陡然一僵,紧接着才缓缓道:“燕娘,你方才叫我什么?”
  苏燕不解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徐墨怀哑然片刻,摇了摇头。“是我有错。”
  是他卑劣无耻,还在奢望回到当初,如今即便二人之间有一丝回温,也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忽然生出一种想要询问清楚的冲动,他想问问苏燕是否当真释怀了,想知道她心里可还有他,他们之间是不是还能回到从前。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不能要的,即便是强求他也认了。
  可望见苏燕泠泠的一双眼,他仿佛在照一面镜子,镜子里都是他的怯懦自私的模样。
  不等他问,苏燕却自己说了。“你要问我话吗?”
  苏燕站直了身子,藕荷色罗裙和蜜色斗篷,站在茫茫白雪中好似一朵盛开的花。“阿郎,是你觉得后悔了吗?”
  她嗓音温婉,目光却跟这雪似的凉,只一眼便叫人冷静下来。简单的一句,不用多做解释,二人都能明白其中深意。
  后悔?他从不后悔已做过的事,他所做的一切都有回报,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一切都是天命所归,即便做错了,他也甘愿承受。
  徐墨怀对上苏燕的目光,却发现她平静的目光中,隐约带着一抹悲哀。
  他心上忽然一紧,还是没能决绝地说出自己的答案,话到嘴边,又成了:“我不知道。”
  苏燕垂下眼帘,看着那个古怪的雪人,淡淡道:“不打紧的,都过去了。”
  ——
  冬日里,苏燕病得更厉害了,她时常记不得自己是什么年岁,时常以为徐成瑾还是两三岁的孩子,亦或者夜里从榻上爬起来说要收衣裳,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马家村。她唯独记不得那些让她伤心难过的往事,以至于徐墨怀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苏燕记不得徐墨怀骗她,记不得他曾射她一箭,记不得他的奚落与讥讽,只记得他虚情假意的誓言与那些相伴的岁月。
  徐墨怀走到含象殿,听宫人说苏燕去了中宫,依旧站在殿门前久久不曾离开,转而去看庭中那棵海棠树。不过几年,树竟长得如此高大,这含象殿的草木纷纷变了模样。
  “薛奉,你说朕当初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些。”倘若他退一步,稍和软些,告诉她自己不在意她的出身,是否一切都会是另一个模样。如今回想起从前种种,分明他有无数次机会,却偏偏每一次都选择了最坏的那条路。
  薛奉不懂他的意思,略显疑惑地看着他。
  徐墨怀没有再问,只是垂眼说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后悔是世上最无用的事。”
  大抵是因为从前侍奉过林馥的原因,身边人接连离去后,苏燕便喜爱去亲近林馥,徐墨怀在殿中等了许久,才得知苏燕在中宫睡下了,尽管已经入了夜,他还是去中宫将睡着的苏燕给抱了回去。
  不久后,宋箬颁下花帖,邀请京中众多贵人前去梅苑赏梅,其中便有苏燕。
  徐墨怀有公务在身,自然不会参与这种妇人间的雅会。
  既然他不去,苏燕也不该去。奈何医师说了,苏燕的病正是因为久不外出,郁结于心导致,与人走动来往是件好事。
  犹豫一番后,他还是应允了苏燕前去。
  且顾念到徐成瑾还在宫中,苏燕无论如何也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便只安插了护卫,没有如从前一般命人严防死守。
  苏燕出宫去见宋箬,徐成瑾抱着她的腿想让一同去,被徐墨怀给拎了起来,说道:“你的课业尚未完成,不可出去玩乐,何况去的都是妇人,你去了反而扰人兴致。”
  苏燕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应声。
  徐成瑾去抱她,不情愿道:“那阿娘早些回来。”
  苏燕笑了笑,摸着他的脑袋,问道:“倘若我不能早些回来,阿瑾想要如何?”
  “那我不跟阿娘说话了。”
  苏燕直起身,笑道:“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徐墨怀给她披上斗篷,担心她又忘了事,提醒道:“公主是阿箬,不是徐晚音,莫要再叫错了。”
  “我记得。”
  “徐成瑾,进屋去看书。”徐墨怀催促了一句,等徐成瑾转身走了,他才低头去吻苏燕。“你早些回来,夜里不许宿在公主府。”
  “我记得住。”
  苏燕转身离去,路上拢了拢衣裳,走出了好远,又回头瞧了徐墨怀一眼,而后便再也不扭头看了。
第97章
  宋箬的公主府离皇宫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孟鹤之为了不耽误上朝,每日天未亮便要动身。自从与宋箬成了亲,苏燕便极少与孟鹤之往来,然而他们在落魄时相识,彼此之前的情谊也更为难得可贵。
  送苏燕去公主府的侍者们也都知道,如今的苏燕是有些神志不清的,因此要格外小心护着,无论她想要什么,都只管呈上去,倘若惹得她不快发了疯病谁也担当不起。
  马车走出很远,再过不久便要到公主府了,马车内的苏燕忽然慌乱道:“我的衣裳坏了,你们等等。”
  苏燕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身子,将被勾坏的裙子给侍者看。十分显目的一块大口子,遮也遮不住,想忽视更是难。公主府中那样多的名门贵女,苏燕本就与她们不熟稔,倘若她穿着一身破衣裳出现必定要惹人耻笑。
  她焦躁到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我不能这么去,她们若是耻笑我,便是我给太子丢脸。”
  侍者也有些为难,说道:“苏昭仪倘若不急,待我们回去取了衣裳再来。”
  “这个时辰,眼看便要到了,来回一趟天都要黑。”苏燕瞧了眼熟悉的街市,扭头道:“罢了,我记着前方不远有家能看的衣料铺子有成衣,将就着可以应付过去,先去看看。派个人去公主府知会一声,便说我路上有事耽搁了,晚些就到。”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他们便听从了苏燕的意思。
  这家铺子除了成衣,多数是卖衣料,能买得起的人家都是非富即贵。第一次来长安的时候,苏燕连进去都不敢,只在门口张望几眼,感叹自己一辈子都穿不上那样贵重的衣裳。
  后来苏燕来过很多次,再没有过止步门口而不敢进去。
  店家是个年纪稍大的女人,一见苏燕衣着华贵,看着又面熟,立刻殷勤地迎上前招待,听了侍者的话,忙替苏燕丈量腰身。
  苏燕在屏风后换好了衣裙,拉过店家询问:“我腹中有些不适,想去解个手,店家可否带路。”
  即便店家不说,苏燕来过几次,也早清楚了该如何走。等她起身了,在一旁候着的侍者也跟上前。
  苏燕扭头,不悦道:“你们莫要跟来,怪讨人嫌的。”
  净房就在后院,前后也就一个出口,她们实在没有跟去的必要,何况徐墨怀也吩咐了,不必如从前一般寸步不离,以免惹得苏燕心中烦闷发了疯病。
  苏燕近年来出宫的次数越发多,早在心中谋划了无数次,如今真的付诸行动,才觉得一切都并非想着那般轻易。一路上心脏都在狂跳不止,她只能竭力保持镇定,不让自己流露出半点异样来。
  等店家先走一步,苏燕立刻解下发带,将长而重的衣袖环绕着手臂绑起来,而后攀着净房旁的一棵桂树,艰难地蹬上了墙头。
  围墙实在算不上矮,苏燕很多年没有干过爬树翻墙的事,动作也十分生疏,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丁点声音。等她坐在墙头鼓起勇气往下跳,脚上歪了一下,仍憋住没让自己吭声,而后扶着墙直起身子,一瘸一拐地往她记好的路走。
  她已经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次,终于在今日得以实现,随着她越走越远,脚上的疼痛好似也不复存在,仿佛身躯都在变得轻盈。
  布庄的后院接着一个深巷,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
  这处的巷子纵横交错,苏燕只管朝着自己记住了路走,不远处便是一个小小的河渡口,只有些不大的船只停靠。苏燕跑过去的时候,正巧有人在往船上走,她从衣裳的暗袋里拿出一只玉镯塞给船夫,说道:“船家可否现在就走,我有急事在身等不得。”
  船家没见过这样的宝贝,连忙收过揣到怀里,怕苏燕反悔似的,一把将她拉到船上,苏燕险些没有站稳,而后船只便摇摇晃晃的离岸了。
  苏燕在摇晃中站稳身子,面色被冻得微微发白,船夫催促了一声:“这位娘子还是进去坐着吧,河上风大得很。”
  她点了点头,等要进船舱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越来越远的河岸,依旧没有看到追上来的人,仿佛有一块压着她的石头终于挪开了,她紧绷的身躯才舒缓了下去。
  ——
  得知苏燕不见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了下去,宋箬依旧没有等到苏燕,派人去宫里询问,她才知晓路上发生了变故。
  苏燕大抵是走水路逃了,侍奉她的宫人一时疏忽,让苏燕找到了机会,而事后她们害怕徐墨怀责罚,自以为又疯又没个帮手的后妃跑不远,他们兴许能在被追责之前将苏燕找回来。
  然而他们万万没料到苏燕跑得那样快,且半点犹豫都没有,像是早计划好的,竟从水路上了客船。他们耽误了好些时辰,终于发现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再兜不住了才让人去宫里求助。
  整个京兆尹都因此事忙碌起来了,金吾卫全部都被派去寻找苏燕的下落,除此以外又派出三千兵马出城去拦人。
  侍者将苏燕不见的事禀告给徐墨怀的时候,他面上的表情称得上阴森可怖,似乎下一刻便要将眼前人全部撕碎踩烂。
  苏燕能出宫是因为宋箬的花帖,孟鹤之身为驸马难免心存愧疚,也带着一部分侍从去帮着寻找苏燕的下落,而徐墨怀也很快动身出宫。
  孟鹤之为官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徐墨怀露出这样的表情,比起躁怒,更像是悲愤与不解。
  徐墨怀命人先瞒着徐成瑾,不要让他知晓此事,他会在明日徐成瑾醒来之前将苏燕带回去。
  也许苏燕不是真的要离开,她只是病糊涂了,才会将自己的孩子给忘记,将他们之间的情意也抛之脑后,这些都不过是暂时的,很快他就能将苏燕找回来。
  这么多年的夫妻相伴,他不愿相信苏燕能狠心离开,她说好会早些回去,也说好永不离开阿瑾,如果不是疯了,她怎会突然出走。
  尽管苏燕逃走时的所作所为都说明了是她筹谋已久,也只有徐墨怀固执地认为她是病糊涂了。
  长安城被死死围住,河面上的船只都被拦下察看。
  夜幕已至,天上挂着一轮凄冷的月,月亮映在河面,随着水波颤颤巍巍的。
  夜风冷得人发抖,船夫的腿脚都冻僵了,撑船的动作也慢了许多。苏燕伏在船舷旁,虽说浑身都冷,这冷却无端令人感到清醒,她也从一开始离宫的忐忑不安与激动,逐渐化作了此刻的平静。
  船只到了京郊,船上只剩下苏燕和船夫,走得越远,繁华的长安也被甩在了身后。她看到了连绵的远山,以及两岸被风一吹如波涛般翻涌的芦花。
  马家村的河岸边也是这样的芦花,苏燕记得阿娘拉着她的手去收集芦花塞到冬衣中御寒。
  冬日里的风如同刀子,割在人脸上疼得厉害。
  河两岸密集的芦苇摇曳着芦花被吹得四处飘散,在晦暗不清的夜色中宛如下起了白茫茫的雪。
  眼前的画面和从前的一幕幕重叠起来,仿佛马家村的芦花飞过经年的岁月,飘到了长安郊外的河面,落到了苏燕的肩发上。
  她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躯在渺渺天地中显得纤弱。
  船夫惊呼一声,看向身后突然出现的隐约火光,说道:“官府的人办事好大的排场!”
  苏燕扭头看去,果真他们身后有几只船跟了上来,船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最前方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大喊着让船夫停下。
  船夫惊愕地看向苏燕,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燕吸了口冷气,无措地望了望漆黑一片的四周,而后听到了孟鹤之远远传来的声音。
  “苏昭仪,陛下和太子都在等着你回去,你又何必如此?”
  四周天地广阔,风过芦苇翻动的声响,以及身上彻骨的寒冷,无一不让苏燕感到了自在。她站在船头去看孟鹤之。
  “我也不想这样,他又何必逼我。”
  世上许多不堪的开端,起初都没什么坏心,谁会知道后来会变了模样。
  苏燕的声音明晰清亮,顺着夜风飘到孟鹤之的耳中,让他倏尔僵住了身子。
  她低头看了眼黑沉沉的河边,眼神忽地变得决绝起来,猛地跳了进去。扑通一声响,溅起不少水花,连船夫都被吓得叫出了声,连忙拿竹竿去捞她,依旧阻止不了那抹身影被河水吞没。
  寒冬腊月,河岸边都结了冰,此时跳进去和寻死有何分别。
  孟鹤之万万没想到苏燕会突然跳河,立刻慌了神,忙让船上会凫水的下去救她。
  有人一碰水变得冻得直哆嗦,最后老船夫也跳进去想捞苏燕起来。深夜里的河面黑得人心慌,更别提这彻骨的冷,冻到每一个下水的人牙齿打颤。
  孟鹤之不会游水,见此状也只能焦灼地唤人去救苏燕。
  她跳下去的地方仅翻腾起了一阵浪花,很快便归于沉寂,一点声响都没有。
  黑黢黢的夜里众人都忙着去捞她,却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好一会儿了,终于有人浑身湿透地扒着船舷,冻到声音都发颤地说:“孟侍郎,苏昭仪……苏昭仪约莫是救不上来了。”
  冬衣浸了水沉甸甸地压着,这样冷的河水,他们这些大男人跳下去都冻得四肢麻痹,何况是苏燕这种常年在深宫娇贵着的后妃,几乎一落水便被没了挣扎的力气,便是不淹死也得冻死了。
  孟鹤之的手指扣紧了栏杆,脸色苍白如纸:“再找,多去叫些人,必须要将苏昭仪找回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徐墨怀的耳朵里,传话的侍从没敢明说苏燕投水自尽了,只说她跳进水里,一干人等找了近半个时辰也没有摸到她一片衣角。
  徐墨怀连想也不想,直接否认道:“她不会寻死。”
第98章
  当冷到刺骨的河水浸没身体的那一刻,苏燕的身体就像是在针板上滚过一遍,她险些以为自己真的就要孤苦无依的死了。
  即便如此,她依旧本能地朝着芦苇荡游,因为太冷,她几乎连手脚是如何动作都不知晓。
  苏燕忽然难以抑制地想起了空濛雨后的观音山,想起自己站在辛夷花树下看着徐墨怀朝自己走近。
  往事一幕幕浮现,仿佛在同这河水一起拖拽着她沉没。
  她没想到在这一刻,脑子里想得居然还是徐墨怀,果真是没出息到了极点。
  可她又有些恨恨地想,纵使她再没出息,也不想跟他在一起过日子,倘若连她都不在意自己,世上更没人会将她放在心上。
  等苏燕终于攀上冷硬的河岸,身体也麻木到仿佛不属于自己。她呛了水想要咳嗽,还强忍着捂住嘴,小心翼翼爬进芦苇丛,身后的一切声响都离她远去。
  夜里冷得人发颤,身上的湿衣裳都要冻得结冰,短短一段距离,苏燕却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她只能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一刻也不敢停,最后实在是走不动了,直接摔倒在了田埂上,连起身的力都没有。
  ——
  整整一夜,近千人几乎将整条河都找遍了,也没寻到苏燕的身影,为了防止她是中途游上岸跑了,他们也将四周的芦苇荡翻找过。徐墨怀赶到的时候,下令让人将此处的芦苇全给铲平。
  孟鹤之的手下昨夜险些冻死在河里,还是被同伴给捞起来的,连他们都是如此,何况是纤弱的苏燕,何况昨夜她那番模样,看着实在是像寻死。然而徐墨怀的表情平静得可怖,反而让他不敢说出心里的想法,只好将昨夜苏燕的话也压在了心底,以免说出来惹得徐墨怀发怒。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苏燕必死无疑,不信她能活着出去,徐墨怀却依旧笃定她只是跑了,寒冬腊月一众士兵都在四处寻人,徐墨怀不许他们去水里打捞苏燕的尸身,而后迅速封了京畿道,开始四处搜寻苏燕的下落。
  孟鹤之忙碌了整整两日才回到公主府,宋箬站在府门前迎他,看到他眼下青黑和眼中遍布的血丝,无奈道:“可是还没有燕娘的下落?”
  孟鹤之压低声音,语气中都透着疲倦和无奈:“不过是自欺自人罢了,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到哪儿去,四处寻也不见消息,除了是在水里还能在何处?”
  他也知道这话说得残忍,可人死如灯灭,再执迷不悟也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将苏燕的尸身打捞起来,让她早日得到安息。
  宋箬垂下眼,眸中隐约有泪花闪烁。
  “我昨日进宫看到了太子,皇后骗他燕娘去了洛阳的行宫修养,只等他成器后才肯见他。太子早慧,这样的话如何能骗得了他,可他也不拆穿,只说自己会懂事,只等燕娘回宫后与她认错……”
  宋箬说起这些的时候,面上满是不忍,她只知晓苏燕病糊涂了,才想着给她下花帖请她赏梅散心,怎知最后会发生这些,倘若早料到……
  孟鹤之看出了她的想法,温声宽慰道:“你也不必一直介怀此事,京兆尹的人查过了,从梁家布庄一路到渡口,苏昭仪只用了不到半柱香,必定是盘算了许久。即便不是你下了花帖,她也会寻到其他机会。我们再找一找,倘若真的如陛下所说,燕娘还活着呢?”
  尽管他们都知道几无可能,也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宽慰自己,盼着早日能寻到苏燕的下落。
  徐墨怀回了宫,却没有去见徐成瑾,只在含象殿静坐了一整日,连早朝都没有去。朝中人都知道出了大事,太子生母苏昭仪在去公主府的路上没了下落,如今徐墨怀四处寻她,大有要将整个京畿道翻一遍的架势。
  朝中多数人都因此心生不满,只觉得徐墨怀为了一个出身微贱的女子,实在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何况苏燕的身份本就上不得台面,倘若她没了,正好让皇后名正言顺地抚养太子。
  任由他们再怎么想瞒着徐成瑾,也阻止不了流言钻进宫里。
  对于苏燕忽然失去踪迹,多数人都相信她是投水自尽了,关于她为何出逃,自然有千种说法,有说她是病得失了神志,也有说她与情郎私奔,羞愧难当才投水而亡。更有甚者挖出了从前的事,说徐墨怀私下里有各种阴损怪癖,苏燕一直畏惧他想要逃离,徐墨怀是派人前去追杀她。
  那样多不堪入耳的话,徐成瑾全部当做没听见,不去问徐墨怀,也不去询问林馥,只坚持认定苏燕会回宫。
  即便苏燕不在,徐墨怀也照常宿在含象殿,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每晚入睡前也习惯性地留一盏烛火。他平静得像是静谧的江面,不知何时便有狂风卷着浪潮将一切摧毁。
  徐墨怀想快些找到苏燕,他要好好问问她,为什么突然要走,难道那些温存都不算什么,是否他在她面前的时时刻刻,她都只是在与他虚与委蛇,从不曾有一刻真心想要跟他过一辈子。
  徐墨怀想了很多等找到苏燕,该如何冷落她处置她,可时日拖得越久,他便越发在心里想,只要苏燕回到他身边,他看在太子的份上也不会与她计较,即便她不说真话,骗他一两句此事也能揭过去。
  然而长安城都找遍了,他甚至派了人搜山,只盼着能寻到苏燕的下落,却连她一片衣角也没看见。
  徐墨怀整日除了上朝,便是让人去找苏燕,整整一个多月,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有宫中背后编排苏燕已死,被他恰好撞见,遂将传谣的人都拖下去杖毙,一时间更闹得人心惶惶。
  薛奉只是个侍卫,从不劝慰徐墨怀,只负责领命办事。即便他也认为苏燕已死,却也不会在徐墨怀面前明说。
  时日一久,民间因大肆寻找的苏燕的事怨声载道,孟鹤之实在看不过去,便将苏燕投河之前的话告知了徐墨怀。
  “陛下,苏昭仪的确已死,再找下去也是无用。”
  徐墨怀坐在书案前,手臂微微撑着书案,听了孟鹤之的话,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孟侍郎有所不知,苏燕这个人惯会装模作样,从前朕便上了她的当。不过是游上岸,她从前为了跑甚至跳到了湖里。你们愿意相信,朕却不会再被她骗了。”
  他望着瓶中早已枯萎的花枝,手指一下一下地轻叩着书案,思索道:“朕其实还有法子,可以逼她现身。”
  孟鹤之早认定苏燕已死,听到这种话满脸都是无奈,张口便想劝慰他:“陛下……”
  徐墨怀打断他的话,淡声道:“燕娘心软,必定不舍得阿瑾受苦,朕若是用阿瑾逼她,不信她还能狠心藏着不现身。”
  此话一出,孟鹤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急忙道:“陛下怎能拿太子胡闹?苏昭仪已死,陛下此举必定让太子与朝臣心寒,还请陛下三思!”
  徐墨怀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你以为朕是胡闹?”
  孟鹤之气急,说道:“太子既是苏昭仪之子,更是陛下的独子,倘若因此和太子生了嫌隙,日后该如何是好?”
  “燕娘是他母亲,无论朕要他如何做,都是他理所应当。”徐墨怀的语气冷酷而不容置疑,丝毫没有要听孟鹤之劝诫的意思。
  孟鹤之从紫宸殿离去的时候,气得呼吸都有些凌乱不稳,走得又急又快。
  随后不久,太子身染重病,尚药局的医师束手无措,皇后携后妃一同去寺中为太子祈福。
  徐成瑾的病来得突然,徐墨怀为了让这些更能唬人,让医师给他灌了药,只管保住他的性命便好。他对所有人都能狠下心,即便对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些苏燕都知道,她必然也能猜到这是在用徐成瑾的性命威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