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臣妻 > 第16章
  方才与华阳大长公主对峙时,温蘅发狠话说要与明郎“永不分离”,可她心知肚明,今夜……今夜就是她和明郎的永别之期,从此以后,他们夫妻缘尽,她再也不能与他琴瑟相和,再也不能一声声唤他“明郎”,过往的所有美好与现实残酷的对比,令温蘅内心几近崩溃,偏生导致此事的半个“罪魁祸首”,还在此时,笑着将她揽入他怀中,要与她亲近。
  满心绝望崩溃下,温蘅拼命推搡捶打着这个可恶的怀抱,皇帝先是吓了一跳,但手却紧揽着不松,由着她这般“暴雨梨花”地发泄了一阵,看她面色发白、气喘不定,将她打横抱起,送到里间榻上。
  温蘅以为他要强行苟且、行白日宣淫之事,她方才那一通发泄,已将全部力气耗尽,身心俱疲,人如死木,咬着牙闭上了双眼。
  但预想中沉重的身影却没压下来,而是身边衾褥微微一沉,似是圣上依着榻边坐下,沉默许久,叹了一声道:“其实……朕也没有很差啦……”
  温蘅睁眼看他,见他坐在榻边,掰着手指道:“也不老……也不丑……”
  温蘅看他还能掰出什么优点来,皇帝却也不掰了,倒不是他觉得自己除了“不老不丑”外一无是处,只因他想了想,同明郎相比,他的所谓优点,也都没什么特别突出、高人一等的,也就大梁天子的身份,比较好使。
  ……曾经沧海难为水,如果她嫁了个平庸的丈夫,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排斥他?如果她的丈夫不是明郎,他又何必与她做这“偷情”勾当,大可设法令她和离、纳她入宫……
  ……唉……怎就喜欢上了明郎的妻子,还不是一时兴起,越是劝说自己放下,就越是爱慕难舍……得手之后,不是偿了心愿、了了心事,就可自此丢开,而是食髓知味,尝到了甜头后,更是不能罢手,恨不能天天与她黏在一起,成天泡在蜜罐子里……
  ……是的……她纵是这般冷淡待他,他只要与她在一处,也是满心欢喜,有如泡在蜜罐里一般,若有一日,她能像待明郎那样待他,那会是怎样的情景……
  皇帝想得心热,而榻上女子的眉眼,依旧如凝清霜,皇帝又叹了一声,知道她此时心绪极差,再赖着也得不着什么好了,罢罢,来日方长,他柔声道:“夫人给朕颗糖吃吃,朕就走了。”
  温蘅不解,躺着不动,又听他道:“夫人不给,那朕自己来取。”
  皇帝一手撑在她枕畔,一手与她相扣,低首吻了下去。
  这一吻,真是依依难舍,皇帝原想蜻蜓点水般掠过即走,可一触到那柔软的朱唇,便如蜜蜂恋上了花香,煎熬数日的相思之苦,令他越吻越是缠绵深烈,原本坐着的身体,也渐压在了她身前,紧扣着她的手,深深地往锦褥里压陷,正觉神魂销荡、难分难舍,说是吃糖,保不准就要开荤时,忽瞥见被吮吻得面色潮红、挣脱不得的她,一双眸子蕴着无边愤懑之火,一腔浓情被生生逼停,只得暂时离开了她的朱唇。
  皇帝知道她今日气性大得很,不久前同华阳大长公主那番争执,听得窗后的他,一愣一愣,虽然这般气鼓鼓的,吃起来也别有意趣,但此地到底不便,皇帝暗叹一声,把她微松的衣襟拢好,又将她几缕微乱的发丝拂至耳后,温和道:“夫人好好歇息,别动气,动气伤身,朕先走了,改日再来看夫人。”
  皇帝说是要走,又拉着她的手吻吻缠缠了好一会儿,方站起身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温蘅人躺在榻上,听着后窗轻微的动静,倦怠地阖上了双眼。
  她一日都滞在这静室内,午膳也没怎么用,草草吃了几口后,人就坐在菱花窗下,寂看天光寸寸平移,就像待斩的死刑犯,等着时辰到来的那一刻,铡刀落下,血流满地,一切尘埃落定。
  季夏之末的耀眼炽阳,随午后时间渐渐流逝,而一分分地消减着热度,暮光萦拢着这座清雅的宅院时,宅外有马嘶声响,随即是仆从陆续的请安声,“侯爷”、“公子”……
  温蘅仍是坐在窗下,看着身着紫袍的年轻男子——她的爱人,披拢着如金暮光向她走来,就像她刚嫁与他为妻时,每日黄昏时分,他从官署回来,唇际含笑,脚步欢快,她人在窗下看到,便会欣喜地出去迎他,这是她每日在武安侯府枯淡压抑的时光中,最为开心的时候。
  但现在,她看着他向她走来,却连站起的气力都没有。
  沈湛打帘进屋,见妻子垂眼坐在窗下,人淡如烟。
  他已从仆从口中得知母亲上午来大闹一场的事,见妻子这般神色寂淡,心情更是愧疚复杂,慢慢走上前去,低身蹲在她身前,紧握住她的手,却也不知该说什么,许久,轻道:“去看看我们的新家好不好?”
  明华街距离青莲巷不远,可方便日后阿蘅与慕安兄兄妹往来,这也是沈湛选择将他与阿蘅的新家,安在此处的原因。
  这座别院不及武安侯府轩阔,但胜在雅静清幽,其中庭院错落,林木幽回,沈湛牵着妻子的手,走在其中,边走边与她畅想未来的新生活。
  “这处海棠春坞,就作为我们的起居之处好不好?你看,这里的两株海棠,枝叶蓊郁,已长了许多年岁,每年花开时定是如霞似烟,从前,花开无主,落红飞秋千,可等我们住到这里,就是海棠花的主人了,以后年年春日,赏花吟诗,不负良辰……”
  “这座静中观周围,梧竹遍植,是个清静读书的好地方,作为我们儿子未来的书屋,应该最合适不过,也不知他将是个什么性子,会不会像我?若是像我,七八岁前,大抵会有些顽皮,是静不下心来读书写字的,到时候,可能会叫我们做父母的,有点头疼,但你别担心,我会好好教导他的,要教他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品行正直,孝顺母亲……”
  “我们的女儿,定会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女孩子,这座青雀轩离海棠春坞很近,就用来作为她的闺房,平日里只要穿行过这片花林,母女便可相见,她在你的教导下,一定会出落地美丽善良、温柔大方,会是天下间最好的女子,就像你一样……”
  沈湛携妻子一路走了许久,说了许久,天色都已微黑,妻子却一直没有说话,只在这时,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是一个好女子……”
  沈湛停下脚步,认真地望着妻子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我沈湛能娶你为妻,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是我今生最大的福气。”
  将暗未暗的将夜天色中,妻子的声音缈若轻烟,“……若是我离开你呢?”
  沈湛道:“那就是要了我的命了。”
第44章
和离
  他紧紧牵握住她的双手,嗓音酸涩,“之前种种,是我为人夫君,却太过天真大意,让你忍受了那么多苦楚,是我对不住你……”
  “……不……”温蘅轻轻摇头,“……是我……是我……”
  后一句话就堵在嗓子眼,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浸在满心愧疚中的沈湛,一时也未察觉到妻子的异常,他手抚上她肩臂,温柔地将妻子搂入怀中,“对不起,之前都是我不好,我再不会那般天真大意,再不会让你伤心难过了,以后,我们就在我们的新家,好好地过我们的日子,一辈子也不分开。”
  丈夫的怀抱,一如既往地坚实温暖,可温蘅心中,却满是悲凉,她想起新婚之夜,他们甜蜜相许,要携手一生,可一生原来这样短,仅仅才八个月,八个月中,又有将近三月的分离,连一年也不到。
  天色暗沉,随走的仆从已燃提起照明的灯笼,沈湛低首觑看妻子,“饿了没有?我们今晚不回青莲巷用饭,我陪你去繁街夜市好不好?”
  繁街是京城最有名的几条商街之一,偏重饮食游乐,可说是大梁各地风味集于此一街,入夜后繁华喧闹不亚白日,从前年轻的夫妻二人,晚间就有时不在府里用膳,而来繁街觅食玩乐,边尝吃各地风味小食,边赏看烟火杂耍,用完晚饭,再吃夜宵,直至夜近三更,方在满天静谧星子下,挽手归家。
  因仍在夏季尾巴,夜市里还有许多应时供应的消暑甜点,麻饮细粉、素签沙糖、甘草冰雪凉水、冰雪冷元子……品目繁多,不一而举,沈湛挽着妻子的手,携她行走在热闹的街市,将她爱吃的小食一一买来,最后驻足一家甜水摊,又要了几份甜饮后,坐下慢慢享用。
  沈湛也不先急着吃,他方才买了一小包妻子爱吃的炒栗,先趁热将栗肉仔细剥出,他这厢将栗肉全剥至小碗里,推与妻子,见妻子也推了一只小碗过来,碗里是他爱吃的香煎熏鱼,妻子已细细将刺都挑出了。
  夜市灯火通明,如织游人自他们身边掠过,欢声笑语喧阗,如要惊醒天上仙人,零碎小食吃至尾声,店家端呈了两碗冰莲百合糖水上桌,沈湛知道妻子爱食莲子,将自己碗中的清香莲子,都持勺舀至她的碗中,看她混着冰凉的糖水,舀起几颗送入口中慢慢嚼着,低眉垂眼,宛如去夏在琴川莲湖时,她指拈了新剥的莲子,在他问她“我沈湛,可否爱慕温小姐”时,不答一言,只是垂着眉眼,将指尖莲子放入口中,慢慢嚼着,夏日炽烈的阳光,从她遮面的罗扇边缘落在她的面上,她的双颊浮起一丝嫣红,那是他平生所见过的,最美丽的颜色。
  甜水摊竹竿高挑的红灯笼,在夏夜凉风中轻轻摇曳,游移的滟红灯光,落在妻子的面上,似也将她双颊,染上一抹嫣红,沈湛情不自禁地越桌握住她的手,轻声问:“我沈湛,可与沈夫人定情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吗?”
  妻子执勺的手微微一顿,摇曳的光影,令她面上一时明,一时暗,许久她也未回答他此问,只低声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沈湛只当妻子还在因他母亲的缘故心绪低沉,也不再追问,命仆从打包了些夜宵回去,留待赠予慕安兄,而后牵着妻子的手,穿行过夜幕下的熙攘人流。
  不知何处燃起的烟火,绽放在无边无际的夜空中,沈湛抬头看去,想起今年上元佳节,在宫中赏看烟火时,曾在她耳边含笑轻道:“惟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那时新婚,每日心中都溢满甜蜜,如今因母亲之故,心境不同,此心,却仍半分不变。
  他对不住她,将用一生来偿还,还有此后的每一生,每一世,如能都这般与她执手相牵,他将是世间最幸福的人,纵是帝王权相,也难以匹及。
  沈湛牵着妻子的手,回到青莲巷温宅,见慕安兄正在庭中树下泡茶,笑命仆从将夜宵呈上,“正好供慕安兄就着茶水享用。”
  因为妹妹、妹夫未归,温羡也一直没有安睡,他衔着笑意,目光从麻腐鸡、荔枝膏等吃食上掠过,抬首看向妹夫身旁的妹妹,笑意微微一顿,问道:“阿蘅,你怎么了?”
  沈湛一怔,朝身边妻子看去,还未看到妻子神色,妻子已用力挣了他的手,自己向房间走去,脚步飞快,碧色的裙摆如为狂风吹起的水波,波澜不绝。
  温羡望着妹妹疾走的背影,有些担心地扶桌站起,沈湛亦是惊惑不解,忙道:“慕安兄别急,我去看看。”
  他急步追进屋中,见阿蘅将衣柜里他的衣物都捧拿了出来,又走近镜台前,将他的几道簪冠一一取出,沈湛怔站在水晶帘边,问:“……阿蘅,你在做什么?”
  温蘅不语,在将沈湛的衣冠等物,都收进一方梨木箱中后,将她在青州时,亲自为明郎选购的一支白玉簪,也放在堆叠的衣物之上,阖上箱盖,拨上锁扣,就如从此尘封一个梦境,垂着眼低道:“明郎,我们分开吧。”
  “……分……开……”
  沈湛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阿蘅……你在说什么?”
  “我说……分开……”温蘅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沈湛道,“明郎,我要与你和离。”
  有如晴天霹雳,兜头劈下,震在当场的沈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他颤着唇许久,唇际浮起一点虚薄的笑意,上前去揽妻子,“阿蘅,你在说笑是不是,不要闹了……”
  然而他的手,还没靠近妻子的肩头,妻子已侧身避了开去,再一次眸静无波地望着他道:“我要与你和离。”
  “……为什么……”沈湛欲走近妻子,妻子却只是后避,他僵站在原地,完全无法消化眼前的事实,甚至以为自己其实是身在噩梦之中,僵着唇舌问,“……是为我母亲的缘故,是不是……”
  “……对不起,对不起,阿蘅,是我不好,之前都是我不好,往后不会再有让你伤心的事了……”沈湛连连道歉保证,“以后,在我们的新家,你就是说一不二的女主人,没人再能欺负你,慕安兄也是,我已同母亲说了,与你们生死同命,若母亲再有对你们不利之举,我拿命来偿,我知道,母亲手中权势越淡,对你的威胁就越小,我也已经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要将母亲手中的权柄,彻彻底底地拿过来,用权势来保护你,阿蘅,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点时间,阿蘅,我做给你看,阿蘅……”
  可无论沈湛如何动情恳求,沉默听着的妻子,最终还是坚决摇头,“我们应该分开。”
  “不!!”
  沈湛被这突然的“和离”,惊震地几近崩溃,他急步上前,紧紧抓握住妻子的手,“那我们离开京城,回青州好不好?我去求陛下,求陛下再让我外放青州,我们一起回青州琴川,就像以前一样……”
  “回不去了……”温蘅望着双眸通红的沈湛,亦是心如刀割,“……我们回不去以前了……”
  她要抽出自己的手,沈湛怎么肯放,他如溺水之人攀附着最后的浮木,紧紧地抱着她哀求,嗓音沙哑,“阿蘅,你不要这样对我,你这是在要我的命,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妻子,没有你的日子,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温蘅挣不开沈湛的怀抱,咬牙闭上双眼,一字字沉声道:“我心意已定,我不要做你的妻子了。”
  一整夜,无论沈湛如何恳求,妻子始终心意如铁,天色初明时,她将一封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放在了他的面前,轻声道:“明郎,放了我,也就是放了你自己,我不是一个好女子,我无法再心安理得地与你做夫妻,一别两宽,就当我们的缘分断了吧……”
  沈湛望着和离书上熟悉的笔迹,心如刀绞,“……不……不……”
  他连连后退,夺门而出,仿佛离开此地,就是离开了这场可怕的噩梦,离去的衣风,带得那张轻薄的和离书,落入了冰化成水的瓷瓮中,墨迹洇湿一片,再看不出本来面目。
  侍鬟仆从只知小姐房内的灯亮了一夜,并不知内情,放不下心的温羡,也一直没有回房歇息,人在附近,见明郎突然奔走离开,打帘进去,见妹妹人站在瓷瓮前,望着里头一张为水洇湿的墨色纸张,一动不动。
  温羡觑着妹妹神色,轻问:“阿蘅,出什么事了吗?”
  妹妹轻轻摇了摇头,又无声站了许久,一滴泪溅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天色初明,街道无人,沈湛在长街上一路纵马狂奔,也不知要往哪里去,哒哒的马蹄声,一声声沉沉地砸在他的心里,一颗心宛如溺在水里,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也不知这般纵马多久,朝阳初升,人声渐起时,沈湛勒马停在街头,阳光披拂在他身上,他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恍恍惚惚觉得这就是平常的清晨,他离家去上朝,去官署办公,然后一天下来,回家见她,她听到仆从的请安声,即迫不及待地从房中奔出迎他,他也快步走上前去,夫妻二人手挽着手往屋内走,她问他处理公务累不累,他问她在家里做了什么,笑语不断,如同从前每一个寻常而幸福的日子。
  圣上仍在紫宸宫,尚未归京,平日没有大朝会,只会单独召见要臣,沈湛骑马去了皇城工部,如常处理要事,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心里头什么也没有想,如此半日过去,有旨意至,道陛下宣召武安侯往紫宸宫击鞠场。
  圣上好击鞠,闲时常召宗室子弟、亲近臣子等比赛玩乐,年少时即是如此,沈湛闻召前往京郊紫宸宫,圣上令他做了另一队的首领,笑对他道:“你一走就快三个月,朕也有许久没和你切磋了,拿出真本事来,不许偷懒让着朕,若赢了朕赐宴,若输了,朕就去你家讨顿饭吃。”
  沈湛领旨,换穿衣服后,仍以“紫夜”为骑。
  比赛开始,两队马蹄疾奔,烟尘滚滚,随着时间流逝,比分持平不下,“紫夜”乃不世良驹,跑速胜过其他赛马,沈湛持击仗在前策马,两边风声猎猎,恍惚间似是驰骋在青州琴川的春光中,他飞快纵马,向那个朝思暮想的清影追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只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明郎,我要与你和离……
  沈湛奋力击杖,将球打飞的一瞬,回身看去,刺目的日光耀花人眼,满场的惊呼声中,他重重摔下了飞驰的快马,沉闷的痛感,从心底遍袭全身,意识渐沉,所有声音,都已离他很远很远。
第45章
昏迷
  暮阳西斜,透过菱花窗,在青砖地上垂洒下道道光束,几乎一日滴水未进的温蘅,望着残阳暮色,慢慢起身,走至书案前,铺纸磨墨。
  明郎应快回来了,从前他回来,她笑脸相迎,今日他回来,她却要,再给他一张和离书。
  执着墨锭的手,一圈又一圈地研磨着,仿佛那磨的不是砚台,而是她的心,磨挤出的浓稠漆黑的墨汁,是她的心头血,心血有时尽,等到心字成灰,她是不是也会从此活得宛如行尸走肉,心中再无情爱二字。
  温蘅缓缓罢了手,取了笔架上的竹管紫毫笔,挽袖移向宣纸,手臂僵停半空许久,终要落下时,侍女春纤忽然急跑了进来,“小姐,宫里来人说,侯爷出事了,车马正在府外等着,要接您入宫去!!”
  紫毫笔端凝聚的墨汁猝然滴下,宛如一滴墨色泪水,洇湿了雪白的宣纸,狼藉一片。
  武安侯沈湛今日午后受召入宫击鞠,在赛事最为激烈时,不慎摔下疾奔的骏马,落地昏迷。
  圣上惊急万分,直接命人将武安侯抬送至承明殿西偏殿医治,太医院顶尖的太医,皆被传至西偏殿,为武安侯医治,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容华公主、华阳大长公主等,皆闻讯赶来,然而一直到天色渐黑,武安侯始终昏迷不醒。
  殿内诸人忧心如焚,几名太医聚首一处,商议诊治办法,皇帝见母后已在此忧心忡忡地侯等了一个多时辰,担心母后因忧心引发旧疾、身子吃不消,开口宽慰道:“明郎不会有事的,母后您别太担心了”,又对一旁的妹妹道,“快扶母后回永寿殿休息用膳。”
  容华公主哪里肯走,她已为昏迷不醒的明郎表哥,将眼睛都哭红了,皇后亦已红了眼眶,只华阳大长公主仍只冷沉着一张脸,静看着榻上的儿子不语。
  烛火摇曳,偌大的殿内,正只闻太医茕茕私语之声,外头忽有内监尖细嗓音响起:“楚国夫人到……”
  是皇帝派人将她接来,他回头看去,见她忧惶急走入殿,一眼就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双眸红得像是要当场落下泪来,恨不能急扑过去,但因尊卑有别,还要先强抑下满心忧惶,垂眼屈膝,先向殿内众人行礼。
  皇帝摆手命她起身,“不必多礼……快去看看吧……”
  她也不抬头看他一眼,直接掠走至榻前,也不顾华阳大长公主暗厉的目光,一颗心全放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身上,紧握住他的手,一边柔声轻唤“明郎”,一边眼泪簌簌顺颊流下,宛如断线珍珠,落在明郎面上。
  明郎始终昏沉不醒,无论太医如何施针喂药,也不见丝毫苏醒迹象。
  皇帝的一颗心,也像是在油锅里熬煎,暗悔自己无事喊他来击鞠做甚?!喊就喊了,非要他全力以赴做甚?!击鞠本就是项有一定风险的运动,从前是军中的游戏,从飞驰的马上摔滚下来不是玩的,明郎骑乘的那匹马,又跑得那样快!!他送他这样一匹快马做甚?!!!
  如果明郎真的就此昏迷不醒,如果明郎真因此离开人世……皇帝越想越是忧惧,却还不能表现出来,母后、皇后、容华等,个个都担心不已,若他都慌了,她们更是要忧急疯了。
  皇帝劝不走她们,于是吩咐传膳至西偏殿,劝母后等人多少用一些,而后见她仍守在榻边,紧握着明郎的手一动不动,假作随意开口唤道:“夫人也来用一些吧……”
  她恍若未闻,仍是动也不动,皇帝也不能再喊一声,如此就显得太过关心她,更加不能在众目睽睽下,走近前去劝她,甚至亲手喂她吃些食物。
  好在虽然她那婆母对她不闻不问,但皇后走上前去劝她道:“弟妹,吃些东西吧,别把自己身子熬坏了,明郎……明郎他不会有事的……”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不进水米,就这样凝望着昏迷的明郎,一直守在榻边。
  明郎也一直没有醒来,到后半夜时,皇帝终于将倦怠不堪的母后劝走,正在劝妹妹嘉仪也离开歇息时,忽听殿内侍女一声轻呼,原是一直守坐在榻边的她,忽然身子一软,无力地晕了过去。
  皇帝向她急走半步,即又生生逼停在那里,不能向前,眼看着皇后、宫女等,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藏于袖中的手,因担心暗暗握紧,脸上却是面无表情,看着太医为她把脉,道她太久未进水米,身虚体乏,加之因武安侯昏迷一事,心神忧惧,故而晕了过去。
  他那姑母——华阳大长公主闻言面露不耐,冷道:“那就将她送出宫去,在这什么忙也帮不上,又是哭哭啼啼,又是晕倒添乱,让人心烦!!”
  皇后也未说什么辩驳自己的母亲,只低声吩咐随楚国夫人而来的两名侍女,“将楚国夫人送到椒房殿去……”
  皇帝闻言道:“让楚国夫人歇在东偏殿吧”,又语意平常地补了一句,“他们夫妻情深,楚国夫人人一醒,定是立即要来寻明郎的,若明郎醒了,怕是也想立刻见她,让楚国夫人去你椒房殿,来回也麻烦。”
  皇后闻之有理,命那两名侍女将楚国夫人扶送至承明殿东偏殿,人跟走在后,一名太医也遵命跟了过去。
  皇帝人在这里,一时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明郎,一时再想想晕倒不醒的她,心事沉重,负手在殿内来回地走。
  没多久,皇后折返回来,皇帝想问一句“楚国夫人如何”,又觉太过关心,憋着不问,只道:“这里有太医守着,姑母和皇后,都去休息吧。”
  皇后却道:“陛下万金之躯,明日又有朝事要处理,不应再在这里熬守下去,此处有臣妾和母亲在,明郎也一定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皇帝又在殿中坐了一会儿,纳了此谏,起身离了这里,向东偏殿方向走去,见碧筠跟着太医从东偏殿出来,似要去拿药煎药,他走到偏殿窗外,见里头春纤那丫头手捧着一碗热汤,正持勺吹舀着喂她。
  皇帝隔窗看了一会儿,看得实在心焦,怎么吹两下就往她口中送,烫不烫,怎么也不尝尝,还有垫在她颈后的软枕是不是太低,这样喂,喂得进去吗……会不会直接流出来……
  皇帝忍看了一阵,忍不住抬脚进去,承明殿御前诸侍皆受过严密挑选调查,绝无外人眼线,个个口风严实,也皆知陛下与楚国夫人的风月秘事,皇帝在他们面前,无所顾忌,直接从春纤手中拿过碗来,让一宫女再抱一软枕过来,令昏迷的她,倚靠着堆叠软枕坐躺着,而后吹舀着一勺勺热汤,亲手喂她。
  如此一碗慢慢喂了大半,终于听她轻咳一声,慢慢睁开眼来。
  皇帝心中欣喜,要继续喂她,但她淡如凉月的目光,自他面上一掠而过,即无声地垂下了眼,掀被起身,要穿鞋下榻。
  皇帝道:“夫人先吃些东西再去看明郎,不然身体熬不住的。”
  她却像是听不见,躬身穿好绣鞋,就要往外走。
  皇帝急了,命侍从关上殿门,捧着碗语气强硬道:“夫人若不肯用膳,就别出这东偏殿。”
  侍立门边的宫侍,立遵圣命,将高大的殿门沉沉关上,她人僵站在那里不动,皇帝又软和了语气,上前劝道:“用一些好不好?朕陪夫人用一些……”
  他看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真是形容可怜,此处没有需要避忌的人,皇后等心忧明郎,应也不会突然过来,遂爱怜地手揽着她的肩,带她至桌边坐下,又柔声宽慰了几句,“朕自小与明郎相识,他皮实得很,从小摔摔打打是常事,没几日就生龙活虎的,此次也是一样,不会有事的……”
  说话的功夫,宫侍端呈热腾腾的膳食上桌,三鲜笋、酒醋肉、鹌子水晶脍、二色茧儿羹并龙井竹荪汤、虾丸鸡皮汤。
  皇帝将一碗碧粳饭放在她面前,看她整个人似都被担忧压垮、僵坐着拿不动筷子,说了一句:“夫人用完这碗饭,就可以走。”
  她慢慢拿起乌箸夹饭吃,起先一点点地拨着米粒,吃得很慢,后来渐渐加快动作,如常人用饭,皇帝开始看着宽心,可看着看着,见她根本不吃菜不喝汤,就这么低头吃饭,忙道:“夫人别光顾着吃饭,也用些菜,别噎着了……”
  他夹菜舀汤给她,她却也不用,几是狼吞虎咽地将这碗饭吃完,垂手放下了筷子。
  皇帝看她这样,心情复杂地挥了挥手,宫人打开了殿门,她起身朝他一福,急切地走了出去,凌晨的暗茫天色里,如一只夜蝶,迫不及待地飞走,去追寻她的光。
  明郎是在第二日入夜时醒来,当时众人都在,华阳大长公主这一夜一天都冷沉着一张脸,在看到儿子睁眼时,却瞬间红了眼眶,哽声唤着“明郎”就要近前。
  但明郎的目光却只追寻着一个人,初醒时迷茫的神情,在看到她后,渐转清明,紧紧地攥握着她的手,眸中是深切的缠绵爱恋,“……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要离开我……”
  这一夜一天的煎熬,早就快将她逼疯了,她紧握着明郎的手,颤着唇不说话。
  明郎嗓音沙哑,眸光如无尽情丝,紧紧地缠绕着她,“……你会离开我吗?”
  她沉默不语,只是双眼通红,明郎迫切追问,嗓音更急,明明身体因伤疼地几乎没法动弹,却仍挣扎着要坐起身来,紧盯着她的双眸问:“你会离开我吗?”
  她终于缓缓摇头,一滴泪随之溅在明郎的手背上,哑着嗓子道:“我不离开你,我永远不离开你……”
第46章
如果
  太医的诊断是,人醒来即是脱离了危险,剩下来要做的,就是慢慢养伤调养,母后听后直念“阿弥陀佛”,念完又训他,“要击鞠也选个日头小点的时候,阳光那般刺眼,多容易失神出事!!”
  皇帝喏喏听训,又见喜极而泣的妹妹嘉仪,眼望着榻边相拥的二人,眸色渐暗,忙道:“嘉仪,母后累了,快扶母后回永寿殿休息。”
  容华公主垂下眼帘,扶母后离开,皇后也终于放下一颗心,上去搀扶华阳大长公主,“母亲,您也累了一天一夜了,随女儿歇息去吧。”
  华阳大长公主冷看着自己儿子眼中唯有他那妻子,紧抿着唇,甩袖随皇后转身离开。
  殿内除了宫侍太医,就只剩下他们三人,皇帝负手在旁静看了一阵儿,榻边相拥的二人终于慢慢分开,沈湛注意到室内摆设,意识到自己身处御殿,即要起身下榻。
  皇帝忙上前轻按住他肩,“歇着别动……”
  沈湛道:“君臣有别,微臣怎能睡在这里……”
  “你都已在此躺了一夜一天了,还和朕论说这个做什么?!”皇帝道,“说到底,若不是朕喊你过来击鞠,你也不会有此一劫,先安心歇躺着吧,这大半夜的,你闹着要出宫也是麻烦,先在此歇到天明再说。”
  沈湛遵命谢恩,皇帝的目光,悄然掠过垂首不语的她,道:“那朕走了,你好好歇着。”
  人将走时,看他们俩皆要起身跪送御驾,又拦道:“不必不必”,下意识伸手虚扶,明明手离她的袖衣还有老远,却在明郎面前,莫名感到心虚,皇帝暗攥了手,负到身后,又吩咐一旁太医尽心医治,简单说了几句,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而后离开此殿。
  他人回到自己寝殿,却也一直没有歇下,心中庆幸明郎苏醒无事,可回想他们鹣鲽情深的模样,心里头,又浮起另一种滋味,他心神不宁地在寝殿坐了许久,想到不久前就在这里,他与她宛如夫妻一般起居行止,再想到明朗今夜苏醒时那般言行,是决计离不开她的,越想越是心乱,又起身往西偏殿去。
  他身边只带了赵东林随侍,不许通传,人走进西偏殿,见里头灯火幽幽,众太医都已离开,一众宫侍也被遣至外间,偌大的殿宇幽沉若海,唯他们夫妻轻语的低音,时不时轻轻响起,宛若天上的星子,不时溅落在海面上,所激起的点点涟漪。
  皇帝只身悄步入内,驻足帘后暗影处,见她正坐在榻边,给明郎身上伤处换药。
  明郎解衣赤着上身,她一手捧着药臼,一手仔细为他身上的青肿伤处涂药,明郎双眸一直盯着她看,好像一眨眼,她就会不见了似的,看着看着,握住她涂药的手,深深地望着她问:“你说的是真的吗?永远不会离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