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蘅这无心的一句,正戳中温羡心中的隐痛,他持杯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又在无人知的情况下,慢慢放松,仍是那派云淡风轻的模样,静静望着身前的女子,唇际衔着轻淡笑意,轻声感叹。
“是啊,有缘千里来相会,譬如我的阿蘅,原以为自己会终生不嫁,谁知陛下将年轻的武安侯,外放到青州担任刺史,武安侯离开京城,千里迢迢奔赴青州,我的妹妹,也越过了这千里之距,遇见了心爱的情郎,与他相约执手一生……”
温羡这无心的感叹,却也正戳中温蘅心中的隐痛,压在心底的愧痛,似要如潮将她淹没,温蘅竟像是不敢直视哥哥双眼,低下眸子,摸到手边的酒杯,倒了满满一盅,灌喉饮下。
她因饮得太急,酒呛在喉中,低首伏桌轻咳起来。
温羡忙放下杯子,轻拍她背,“喝这么急做什么,怎么还像第一次喝酒一样?!”
随着他这句话,兄妹二人都想起了那桩琴川趣事,那时,温蘅年少顽皮,悄悄抱了父亲的藏酒,准备躲起来尝尝这清清凉凉的香液,结果被哥哥给发现了。
哥哥对她,总是有求必应的,又怎么禁得住她的央求,被她拽着衣袖、眨巴着眼,软语求了几句,即松了口,给她倒了小小的一杯,允她好奇尝尝鲜。
温蘅此前从未饮过酒,她先是捧杯伸舌舔了一点点,觉得味道尚可,没什么需要害怕的,不懂哥哥为什么只肯给她这小小一杯,豪气干云地双手端起酒杯,在哥哥的惊恐眼神中,就这么灌喉一饮而尽,等到满杯清酿入口,才知这酒味有多浓烈香醇,生生被呛到咳了半晌。
忆起无忧无虑、恍如隔世的旧事,温蘅沉重的心境,也随之轻缓了不少,她笑叹道:“自从嫁到京城,就再没和哥哥,痛痛快快地喝过酒了。”
温羡正是满腹心事,也需饮酒浇愁,他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一醉方休如何?”
兄妹二人当下屏退诸侍,择了几盘下酒小菜,捧了一坛陈年好酒,对坐窗下,把盏笑谈。
虽然说来说去,都是在追忆幼少趣事,但温羡满腹心事,温蘅又何尝不是,兄妹二人各有所思,面上却都装的寻常,如常笑语不断,只将各自的满腹愁绪,都付诸在一杯杯香醇的清酒中,让不断上涌的绵绵醉意,麻痹平日的清醒,暂时忘记,对酒消愁愁更愁。
沈湛设法从宴上提前抽身,回到明华街家里时,将近亥初,他如常带了妻子爱吃的小食回来,见到家门前停着慕安兄素日所乘的马车,才知慕安兄此刻人在宅内,望着手中独一份的鱼羹,暗悔少买了一碗。
他走进宅中,仆从报说夫人与温大人屏退诸侍,在厅中饮酒笑语,已经喝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沈湛知道妻子的酒量,想这一个多时辰断断续续喝下来,怕是已醉醺醺的了,也不知慕安兄喝了多少,醉了没有,他如是想着,将手中打包好的那碗鱼羹,交给身边长青,自己一人向花厅走去。
人还未进厅中,沈湛即已闻到了浓烈的酒香,他笑着摇了摇头,轻步走近,隔着金丝竹帘看去,见室内灯火通明,阿蘅与慕安兄对坐在窗榻处,榻几上的几盘下酒小菜,已被吃得七七八八,阿蘅手拿着酒盅,人却背倚着花窗倦沉着眼,面色酡红,像是已醉得靠窗睡去了。
慕安兄也已醉了,但比阿蘅还好些,至少行动自如,他看阿蘅像已醉睡,便站起身来,微晃着身子走到阿蘅身边,像是要把她手中攥握着的酒盅拿走,然后扶她去休息。
但慕安兄还没能从阿蘅手中抽走那酒盅,阿蘅即已睁开了双眼,像护宝贝般护住那酒盅,不让慕安兄把它拿走,口中醉道:“我还要喝……”
醉中的慕安兄,也不能久站,扶着榻几,在阿蘅身边坐下劝道:“你喝醉了,哥哥扶你回房休息吧……”
“……没有……我没有醉……”阿蘅这样醉眼朦胧地呢喃了两句,突然发狠将手中酒盅砸向地面,“我没有醉!!这是什么酒?!为什么我喝不醉?!为什么我什么都还记得清楚、想得清楚?!!”
帘外的沈湛,被妻子这突然的举动给惊到,帘内的温羡亦是,惊怔地看向温蘅道:“……阿蘅,你怎么了?”
他这般问了一句,即说不出话来,只见一滴晶莹的泪水,自阿蘅眼睫处滑落,缓缓顺颊流下。
“……阿蘅……”
温羡怔怔地伸手触去,指抚过温热的泪痕,阿蘅人也已抱住了他,不让他看见她的泪意,埋首在他身前轻声道:“……如果我只是琴川温家的女儿,只是哥哥的妹妹,一生一世,都与哥哥在琴川城中度过,那该有多好……”
温羡想起那幅未完的《琴川四时卷》,能与阿蘅在琴川城中悠然度过一生一世,是他深埋在心底的愿望,却也一直清楚,此愿遥不可及,他手搂住阿蘅的肩臂,低低道:“可哥哥的阿蘅,是要长大嫁人的……”
“不!我不该嫁人!我不该嫁给明郎!!”
心底深埋的阴暗心绪,被醉意激得上涌,痛陈心扉地发泄道出,却一字一句,有如惊雷滚滚,重重碾过帘外之人的心。
“……我后悔了,我不该嫁给明郎,我甚至……从一开始就不该遇见他……如果我没有遇见明郎,现在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我干干净净地做我的温家小姐,他干干净净地做他的武安侯,从不相识,永不相干,那该有多好……我后悔了……哥哥,我后悔了,我不该嫁他,我该一直留在琴川,留在哥哥身边……”
一想到手段酷烈的华阳大长公主,想到阿蘅嫁给明郎后所受的苦楚,温羡心中何尝不悔,酒后吐真言,他抱着阿蘅轻道:“……哥哥也后悔,后悔送你出嫁,后悔这般轻易地把你的手交给了明郎……”
阿蘅在他怀中轻声哽咽,“……我对不住明郎……”
温羡以为性情温善的妹妹,是因抱有悔心,而觉得对不住一腔深情的明郎,柔声宽慰道:“不要这样想,这世间,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圣人,有些情感与想法,是无法控制的,若说对不住……”
温羡想到自己对阿蘅的隐秘心思,以及明郎对他那干净纯粹的友情,声音也因含愧而不自觉放轻,“……哥哥也对不住他……”
他这一句说了许久,阿蘅却一直没有回音,温羡低头看去,原来依偎在他身前的阿蘅,已靠着他醉睡入梦。
许多年前的一天,也是这样,阿蘅第一次喝酒,捧杯就饮,先是呛了半晌,后来酒劲儿上来,就这般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怀里睡着。
他与她徒有兄妹虚名,并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幼时对阿蘅的怜惜关爱,早在琴川城一日日的时光流转中,缓缓转变着,他察觉到了,只是自己也不知,这转变到底要往何方去,直到那一日,阿蘅醉睡在他的怀中,他手揽住她,如同揽住了整个世界,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豪情,此生要如参天大树般为她遮风挡雨,他深深凝望着怀中纤弱的她,如护至宝,看她明颊似玉,眉眼如烟,沾着晶亮酒液的樱唇,宛如鲜亮红透的樱桃,正在引人采撷。
鬼使神差低首轻触的一瞬间,他猛然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也从此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只在明白心意的同一瞬间,他也明白了,什么叫此生无望。
乱人心智的浓烈醉意,似生出了无数细钩,将潜藏心底的深深爱恋,全都勾撩出来,织成一张迷醉的情网,紧紧缠裹住他与阿蘅,琴川旧事与眼前场景,在晕黄的灯光下,仿佛迷影重叠,人心亦似与旧时相叠,满室浓烈的酒香中,温羡深深凝望着怀中的女子,手抚着她的面颊,缓缓低下头去。
第56章
疑思
一帘之隔,帘内,温羡抱着徒有兄妹虚名、实则无半点血缘关系的阿蘅,心中情动,满室暖香四溢,气氛迷离,帘外,却是深秋夜冷,临近冬日的寒气,似已钻入沈湛的五脏六腑,令他遍体生寒,骨子里发冷。
自妻子眼睫处垂落下的泪水,那一声声的后悔嫁他、对不住他、不该相识,如一道道惊雷,从沈湛的心口沉沉碾过,他手足发凉地僵站在帘外,见同样说后悔、说对不住他的慕安兄,手抚着妻子的睡颜,眸光幽亮地低下头去,离妻子的面庞越来越近,似要吻触那柔软的樱唇。
似有凛冬之水,兜头浇彻,沈湛身体僵如冰雕,眸中的幽火却簇簇燃起,纵是慕安兄最终停住了动作,没有贴面吻下,但他面上的动情神色,却真真切切地被沈湛看在眼里。
……那哪里是寻常兄妹亲情,那分明是一名男子,对心上人经年愈深的浓烈眷恋、难以自拔……
沈湛不知自己在帘外僵站了多久,只知当帘内慕安兄这般搂着妻子、相拥醉睡后,他欲抬步入内,双足如有千钧重,向内的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艰难。
数丈之距,却似天涯,沈湛步伐沉重地走近,见妻子依恋地伏在慕安兄身前安睡,头靠在慕安兄的胸膛处,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慕安兄身前的衣裳。
……他知道他们兄妹关系很好,他一直都知道的……
沈湛不知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躬下身去,将妻子从慕安兄怀中抱离,又是如何沙哑着嗓子开口,唤仆从进来,吩咐他们背醉睡的慕安兄去厢房休息,而后打横抱着妻子,在冷月无声的沉寂秋夜里,一步步地往海棠春坞走。
秋风萧瑟,更深露重,沈湛的一颗心,也似被冰凉的露水,给深深浸湿了,他如行尸走肉般走回坞内,脑中一片空茫,好像什么也没有想,今夜,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看见和听到,他只是回府看到酒醉睡去的慕安兄和妻子,命人将慕安兄背去歇息后,抱着妻子回到他们的寝房中,助她安寝。
沈湛将妻子轻轻放坐在榻边,令她依靠在他的怀中,低身帮她除去绣履,而后又伸手帮她解开外衣,信手将外衣倒放垂搁在榻畔的一瞬,一只香囊滑出广袖暗袋,落至榻边。
沈湛手搂着醉睡的妻子,望向地上这只熟悉的蘅芜香囊。
妻子日常换着佩戴的几只香囊中,他对这只妻子亲手所绣的蘅芜香囊最为眼熟,之前看妻子久不佩戴这只香囊,他还随口问了一句,当时妻子说,这只香囊,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
沈湛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蘅芜香囊,凝看了片刻,无声地抽开了香囊系带。
囊内,唯有一张“蘅”字红色剪纸,刀工粗糙,不会是出自妻子之手,那会是谁,值得让妻子将这手艺不佳的“蘅”字剪纸,珍放在香囊中,并把这香囊也珍藏起来,对他说是不小心丢了……
……既对他说不小心丢了,将香囊连同在内的剪纸珍藏起来,又为何偏偏在今夜与慕安兄饮酒时,随身携带,为何如此……对他,对她的夫君,有什么可欺瞒的呢……
……是啊,有什么可欺瞒的呢……
沈湛静望着手中的“蘅”字红色剪纸,为冷露深深浸湿的心,似沉入了幽潭中,直往下坠,依偎在他身前的妻子,因醉睡对此毫无所觉,晕沉地朝他怀中靠得更近,依恋似的呢喃一声,“哥哥……”
……哥哥……
妻子因醉在花厅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似被这声“哥哥”唤起,在沈湛耳边不停回响。
——“如果我只是哥哥的妹妹,一生一世,都与哥哥在琴川城中度过,那该有多好……”
——“我后悔了,我不该嫁给明郎,我甚至……从一开始就不该遇见他……从不相识,永不相干,那该有多好……”
——“我错了,我不该嫁他,我该一直留在琴川,留在哥哥身边……”
——“……我对不住明郎……”
……哪里对不住呢……
沈湛感到头隐隐作痛起来,耳边也是嗡嗡直响,在青州琴川城时,他对她情根深种,希望能与她执手一生,想旁敲侧击问她为何不嫁人时,曾佯装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琴川城中,小姐与令兄的‘不婚不嫁’,已是出了名,大好年华,小姐为何要虚滞家中呢?”
当时她轻如晓烟的眸光,自他面上飞快一掠,便转看向其他方向,双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微抬下颌,说话的声音,也罕见地有些磕绊,“……因在我心中,这世间,再……再没有比哥哥更好的男子了……外人说我们虚滞家中,可我们却是相亲相守、自在舒心地过,纵是一世如此,又有何不可,与外人何干呢?!”
他曾多次问她,究竟是何时对他心动,可她从不回答……从不回答……
沈湛越想越是头痛,颤着手将那“蘅”字剪纸收回香囊中,又将那香囊放回外衣袖中的暗袋里,令怀中的妻子枕睡榻上,扬展开锦被盖她身上掖好,将那外衣垂挂在榻边的紫檀衣架上。
静室无声,沈湛做完这些事,人站在衣架前,竟像是没有勇气回过头看她,没有勇气在她身边躺下,听她再呢喃着轻唤“哥哥”,在他怀中,含泪说出那些让他心如刀割的话……
……我后悔了……我不该嫁给明郎……我该一直留在哥哥身边……我对不住明郎……
有如魔咒在耳边不断盘旋,其声越来越响,室内温暖的熏香,也像是浓重地让他无法呼吸,沈湛紧咬着牙关,梗着脖子不回头,大步离开了房间,快步疾走至庭中海棠树下,方猝然停下。
冷寒的空气随风扑打在面上,沈湛重重地呼吸着,胸膛不可自抑地随之起伏,他手抚上海棠树干,想着第一次带她来他们未来的“新家”时,曾憧憬地笑同她说,往后年年春日,这两株花开无主的垂丝海棠,就有主人了,可搬住进这里的第一年春日,都还没有到来……
长青手捧着打包的那碗鱼羹,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侯爷,此时见侯爷突然急走出房门,手扶着树,微躬着身子,双肩像是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着,心中关切,上前问道:“……侯爷,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侯爷大半个身子都隐在树下的阴影中,许久没有说话,一直等到双肩不再轻颤,整个人似已平复过来,方转过身子,无波无澜的目光,静落在他手中的鱼羹碗上,嗓音低哑,“……都冷了吧?”
侯爷只身一人去花厅待了那么久,后来又抱夫人回房,在房内待了许久,秋夜天寒,这碗原本热乎的鱼羹,自然早就冷了,长青轻声回道:“是”。
“既冷了,那就扔了吧。”
侯爷声平无波地撂下这句,负手向寝房走去,庭灯拂映下,侯爷走得很慢,远去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就像斩不断的绵长愁思。
长青捧着手中冰冷的鱼羹,望着侯爷慢走进房中,面无表情地阖上了寝房房门,心中虽不解,但因自幼随侍侯爷,直觉有种隐隐的不安,但这不安是因为何事,他也甚是茫然,于夜色中默默站了许久,见寝房内灯火熄灭,一片漆黑,强按下心中不安茫然的心绪,抬头望月,想是已近三更,该歇下了,也转身离开了此处。
秋夜凉瑟,有人醉梦沉酣,有人却是睁眼难眠,东方渐曙,天色大亮时,温蘅缓缓睁眼醒来,见自己被明郎揽靠在怀中,早已醒来的明郎,正静静地凝看着她。
仍觉困倦的温蘅,下意识朝丈夫怀里靠了靠,随口问道:“昨夜何时回来的?”
“……大概亥初”,沈湛微顿了顿,又道,“我回来时,你和慕安兄都已醉得睡着了,到底喝了多少?”
温蘅丝毫不记得昨夜醉酒后的事,她只记得心中愁苦,借酒消愁地一杯杯喝着,渐渐就不记事了,也不记得是何时喝醉睡去了。
“……不记得了……”温蘅揉着额头道。
沈湛抬手拂上她的面庞,柔声问:“是不是头有些疼?”
温蘅道:“有点儿……”
沈湛搂着她道:“我已经让人备下蜂蜜水了,待会起床后喝一些,可以缓解醉酒后的头疼”,静了静又道,“以后别喝这么多了,你酒量又不好,喝多了伤身……”
温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瞥见挂在榻边衣架上的外衣,想起袖袋中的香囊,以及自己身上的痕迹,心微微一沉,轻声问道:“……昨晚我身上的衣裳,是碧筠她们帮我脱去的吗?”
“……是我,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温蘅低下头,见自己身上还是昨日所穿的贴身单衣,心正稍稍一松,忽地下颌被明郎微微抬起,一个炽热的吻,突然覆了过来。
并不同于平常晨醒时,夫妻二人之间蜻蜓点水般的轻轻啄吻,明郎手揽在她发后,竭力吻她,那样的焦灼与渴求,吻得温蘅几要喘不过气来。
她感受到明郎身体的炽热,担心他情动之下剥解她的单衣,硬挣开了这个炙烈缠绵的亲吻,为让明郎转移注意力,随便找了个话题问道:“……哥哥……哥哥人还在这儿吗?”
第57章
试探
身前的身体似瞬间僵住,明郎紧拥着她的手臂,缓缓放松,垂着眼,默了片刻道:“……在……昨夜我让人把醉睡的慕安兄,背到厢房歇息了……”
温蘅怕在榻上待久又“惹出火”来,移开明郎揽她腰的手,坐起身道:“下榻洗漱吧,哥哥既留宿在此,总不能叫哥哥看我们赖床的笑话。”
“……好……”明郎轻声道。
温蘅不觉有他,传侍鬟端水进来,趿鞋下榻,走至一边衣架旁,任春纤与碧筠,服侍她更衣。
丁香色襦裙外衣被扬展开的一瞬间,温蘅悄捏了下衣架上那件外袍的广袖暗袋处,感觉到紧系着的香囊好好地放在里面,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暗悔昨日在离开幽篁山庄的路上,只顾沉浸于低沉愧恨的心绪,忘了把它扔进郊外水沟里,如此想了一瞬,又念及当朝天子,阴霾萦心,眸光暗沉。
待穿好衣裳转身,温蘅已将眸中暗色尽皆压下,如常帮已换上紫色官服的明郎,梳发束冠,夫妻二人梳洗出门后,往用早膳的小厅走去,见哥哥也已梳洗更衣,在仆从的引领下,向这里走来。
与全然不记得醉后发生何事、说了什么的温蘅不同,温羡对醉后之事,还隐约有点印象,这点印象,在他今晨睁眼没多久,昏昏沉沉中突然想起来时,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场坐起身来。
他忙下榻梳洗穿衣,问知秋,他是怎么睡到这儿的。
知秋回道:“是武安侯吩咐奴婢背您到这儿来歇息的。”
温羡问:“武安侯是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知秋想了想道:“大概亥初吧。”
“……他人到花厅时……我……我是否已经醉睡?”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知秋如实道,“公子您昨晚和小姐饮酒,让奴婢们都下去,不必在前伺候,奴婢就同春纤她们离开,到偏房那边用晚饭吃茶点去了,因为公子和小姐一直没有传召奴婢与春纤她们,奴婢们也一直没有过去,不知道武安侯进花厅时,公子与小姐喝醉睡着没有……”
温羡听了知秋的回话,一颗心悬在胸中,七上八下,适时,宅子里的仆从来敲门,请他去小厅用早膳,温羡随仆从往小厅走,遥遥见阿蘅与明郎并肩走了过来,微扯了扯唇,正因心中忐忑,不知该说什么时,就见明澄的晨光中,明郎粲笑着对他道:“慕安兄,我可要恼了!!”
温羡正有心事挂怀,纵是明郎这般笑语,也忍不住心一咯噔,努力面色如常地问道:“……为何?”
明郎道:“慕安兄是海量,可阿蘅不能多喝,你纵着她那般狂饮,由她醉得不省人事,晨醒时还隐隐头疼,是否有些不妥?”
温羡一怔,随即致歉道:“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疏忽了……”
阿蘅在旁轻扯了扯明郎的衣袖,“是我自己非要喝酒的,不关哥哥的事……”
明朗抬指笑拂了下阿蘅脸颊,“知道是你任性饮酒,我不过是同慕安兄开个玩笑而已,怎就急了?”
温羡静望着明郎笑意如常,仍不放心,语含试探道:“明郎责怪得对,我为人兄长,来到妹妹、妹夫家里做客,却罔顾礼仪,喝得酩酊大醉,怕是行止癫狂失态,叫明郎笑话了。”
明郎闻言笑道:“我倒是想看看,素来端方有礼的慕安兄,醉后会是怎样的失态模样,可是走进厅中一看,慕安兄与阿蘅一样,都已醉得睡着了,想看‘笑话’也看不成。”
温羡听明郎这样说,才暂将一颗心放回腹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声道:“惭愧……惭愧……”
当下三人笑语几句,同至小厅用早膳,膳罢,温蘅送丈夫与哥哥出门,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了明华街沈宅。
以温羡的从五品品级与翰林院侍讲学士职务,不够级也无需参与早朝,他人到位处皇宫外围的翰林院附近,即下了马车,同在另一辆马车上的沈湛,打了个招呼后,向翰林院走去。
沈湛手执着车帘,望着温羡远去的背影,昨夜亲眼所见的那一幕,来回在眼前不断浮现,执帘的手随之不自觉攥紧,但只一瞬,即已松弛下来,被重重甩下的车帘,隔绝了他眸中的暗色,唯有一声吩咐,淡淡响起,“走吧。”
长青遵命继续赶车至皇宫东华门,沈湛在此下车,与一众官员步行入宫,至金銮殿朝见天子议政,散朝后,又与其他七八名官员,被御命召至御书房,单独议事。
皇帝早在金銮殿时,就注意到沈湛今日神思不属,与平日很是不同,他昨日午后刚与她私会过,见沈湛如此,未免有些心虚,遂以议事的名义,召他至御书房,探听看看。
沈湛人在御书房,亦因妻子与妻兄之事,心中疑思纷乱,心绪不宁,圣上一直在与裴相、左御史等人说话,他在旁站着,因心乱如麻,一句也听不进去,迷乱在自己纠结的心绪中不知多久,忽听几声重重的清咳,接着是赵总管高唤的声音,“沈大人!沈大人!陛下在叫您呢!!”
沈湛忙醒过神来,这才发现裴相等人,不知何时都已退下了,偌大的御书房里,就只剩下他一位朝臣,御案后端坐的圣上,正静静地看着他。
沈湛忙要告罪,人刚屈膝,圣上即挥手命他平身,起身上前挽着他的手臂道:“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朕也有段时间没和你同桌吃饭了,一起用完午膳,再议朝事吧。”
沈湛谢恩,随圣上步至殿中膳桌旁落座,赵总管在旁轻轻一击掌,捧膳的宫人鱼贯而入,鸳鸯炸肚、鳝鱼炒鲎、螃蟹酿橙、虾丸汤齑、云梦把儿肉腊……眨眼功夫,各式珍馐摆了满桌。
皇帝还特地让御膳房上了一道“拨霞供”,笑对沈湛道:“如今是深秋天气,寒气重,吃些涮肉暖和暖和,祛祛体内的湿气”,又吩咐宫侍道,“让御膳房送盘腌制好的野兔肉片来,武安侯爱吃这个,记住,肉片要切得薄如蝉翼,武安侯嘴刁,稍厚些,他就得嫌不入味,不肯吃了。”
沈湛本来心事沉重,实无心情用膳,但见圣上如此盛情,只能压下满腹心思,笑了笑道:“陛下言重了,陛下赐下御食,是微臣的福气,怎敢挑剔?!”
“你敢!”皇帝笑道,“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秋狩时射得野兔,决定亲自片了涮肉吃,你去找锅具调料,朕负责处理野兔,忙活半天弄完涮上,你却嫌朕用匕首切的兔肉太厚,涮起来不入味,吃了两口就不肯吃了,让朕白忙活。”
沈湛记起幼时趣事,唇际也不禁勾起点真心笑意,“那时微臣年纪小,不知好歹……”
皇帝笑,“那现在可得知好歹,待会朕亲自给你涮肉,可不许吃两口就推说饱了。”
沈湛忙道:“岂敢劳动陛下?!”
皇帝道:“这会儿就你我两个人用膳,别陛下陛下了,朕也好久没听你喊朕一声‘六哥’了。”
沈湛含笑不语。
没一会儿功夫,宫人端上腌好的薄切野兔肉,皇帝命诸侍皆退,不顾沈湛劝拦,亲自涮了几片,蘸了酱汁,夹给沈湛道:“尝尝合不合口味?若喜欢,回头走时,让御厨连酱料带兔肉,收拾几包,给你带回去,和……你夫人一起享用……”
皇帝说这话时,一直暗觑着沈湛神色,见在他提到“夫人”二字时,沈湛含笑的眸色微微一沉,他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他不是没有假想过,万一明郎知道了他和她的事,会有何反应……依明郎对她的爱惜珍重,他与他多年的兄弟情谊,怕是要彻底断了,明郎狂怒之下,定会当面质问痛斥,甚至动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那么,是否是明郎仅仅怀疑她外面有人,但并不知那男子是谁,如此,明郎会如何待她,可会因爱生恨,恼怒成狂,冷眼苛待……
想到此处,皇帝心里头小鼓急敲,但面上神色、说话语气,却依然寻常,他笑着问:“……怎么了?从早上上朝开始,就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可是身体不舒服,朕让郑轩来给你号脉瞧瞧?”
沈湛勉强挣离那些阴暗心绪,摇了摇头道:“微臣无事,不必劳烦郑太医。”
皇帝又问:“既是身体无事,可是朝事有何为难处?说来听听。”
沈湛接着摇头,“并没什么为难之处。”
皇帝连扯了两问,终于可往家事上引了,他先故意往华阳大长公主身上扯道:“身体无事,工部无事,那可是家里面,出什么事了?你搬去明华街与夫人独住这么久,朕也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是姑母与你夫人相处不睦,可是近日姑母与你夫人之间,又有龃龉了?”
沈湛并不说话,只端起手边酒杯,一饮而尽。
……看这情状,也不是婆媳之事,这下,皇帝的心,真真正正地悬了起来。
第58章
心虚(二更)
天子所赐御食,不可不用,沈湛夹起面前那几片蘸酱的薄切野兔肉片,垂着眼帘,送入口中。
皇帝在旁看他珍馐在口、却如嚼蜡的模样,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沉默了片刻,就当他自己已误以为是婆媳之事了,叹了一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执起甜白釉暗划龙纹酒壶,往沈湛手边的空杯倒去,边斟酒边道:“这婆媳之事,可谓是天下难题,就是朕这里……”
皇帝想掰扯几句婆媳之事,就此同沈湛聊开,然而母后宽和慈爱,皇后温淑娴雅,贵妃婉柔娇顺,后宫一众妃嫔,也不敢在母后面前造次,他这家里,确实没有什么婆媳问题,皇帝想掰也掰不出来,最后就重重地“唉”了一声,好似难以启齿一般道:“喝酒喝酒……”
然而沈湛关心身为当朝皇后的姐姐,听圣上说他这里也有“婆媳之事”,暂从个人低迷心绪中挣脱出来,强打精神,含忧问道:“皇后娘娘与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