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已看到了她痛苦地摔倒在地、鲜血浸湿裙裳的可怕情景,将近中午的晴好天气,皇帝遍体发寒,眼望着这条长长的白石子路,眉头紧皱。
赵东林见原本兴致颇高、连辇都不坐、健步如飞往前走的陛下,忽然停下来不走了,不解地躬身问道:“陛下,怎么了?”
下一刻,他知道怎么了,挥挥手,令随侍的侍卫内监散开在这条白石路上,全都睁大了眼,仔仔细细,将所有或有的细石子,全给陛下踢飞干净。
第107章
棒槌
原本清静无声的梅林,一时提靴踢石之声,此起彼伏,通往疏影亭的白石径上,随行御驾的侍卫内监,个个低头弓腰,瞪大了眼睛,寻找散落在石径上的细石子,一一踢飞干净。
如此耗了约一炷香时间,赵东林趋近御前,“陛下,都清理干净了。”
皇帝边往疏影亭走,边吩咐道:“回头传话给司宫台,让他们安排宫侍,将宫中的这些石径,都一一清理干净,特别是入宫经御花园往慈宁宫的那条路上,更是要仔细些,一颗碎石子都不能有,小心人踩了跌着。”
机灵如赵东林,自然知道圣上话中的“人”指的是谁,他恭声遵命,随行圣上至疏影亭中,见圣上对着地上的一架铜镀金珐琅炭盆,又皱起了眉头,“怎就安排了一架?!天冷着呢!”
虽然还没出正月,冬日余寒犹在,但今日天气晴好,这会儿又是大中午的,亭子里设一架炭盆已经足够,再多,怕就会嫌热了……赵东林心中作如此想,但看圣上面色,比今日处理官员失职时还不好看,也就将心中想法,默默地咽了下去,只道奴婢该死,速速命手下内监,再在亭内,多燃一架炭盆。
皇帝细细打量完亭内布置、午宴陈设,再挑不出什么不好来,又问赵东林:“昨日朕让御膳房为今日午宴准备青州菜,都备了些什么?”
“回陛下,有凤尾虾、樱桃肉、狮子头、文思豆腐、白汁元鱼、水晶肴蹄……”
赵东林正利落地报着菜名,忽听圣上打断他问:“这些菜,有孕之人都能吃吗?”
赵东林能被圣上赞一声“机灵”,自然是真的机灵,他含笑回道:“奴婢昨夜问过郑太医,这些菜孕妇都吃得,其中肴蹄和虾肉,对孕妇和胎儿,都是极好的。”
皇帝赞赏地“唔”了一声,又吩咐道:“回头让郑轩详开个药食单子,派人悄悄送到明华街去,告诉碧筠,她既领着沈宅之事,夫人和胎儿的安康,就都担在她身上,若夫人和胎儿有何闪失,断不会如上次轻饶!!”
赵东林恭声应下,拖开靠桌的梨花木座椅,请圣上坐下歇等。
但特意提前来此的圣上,却歇坐不得,一直站在疏影亭外,双手负在背后,翘首眺看,在见到太后娘娘的凤驾,穿过梅林,迤逦而来时,忙快步迎上,手搀住太后娘娘,眸光却往楚国夫人身上飘,压抑着语气淡淡道:“夫人来了。”
楚国夫人微低了头,朝着圣上屈膝欲福,被太后娘娘制止道:“今儿就我们三个人,一家人之间,不必如此。”
圣上也忙接道:“是是,不必如此,夫人是有身孕的人了,平日得多注意些,往后见朕,不必行礼。”
楚国夫人什么也没有说,也未抬眸看圣上一眼,仍是微垂着头,扶着太后娘娘另一边手臂,与圣上同将娘娘搀扶入亭,请太后娘娘安坐。
亭内宴桌上,各式佳肴已经上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圣上扶太后娘娘在主座坐下后,即眸光示意诸侍离开、无需伺候,赵东林立领着内侍宫女,屏声垂首,退出疏影亭。
疏影亭内,皇帝亲自拖开座椅,微躬着身,和煦地对温蘅道:“夫人请~”
太后见皇儿先前说不必行礼,此时又亲拖座椅,十分热情,心中暗笑。
虽然平日口中总说有待详查,但行为上,却如此善待阿蘅,皇儿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应早将阿蘅视为家人,太后看得心中欢喜,见阿蘅微垂首站着不动,握着她的手笑道:“坐吧,今儿中午,也别把他当皇帝看,一家人,不必拘礼。”
温蘅心念着哥哥的事,也知道今儿这顿午宴,正是为此事而设,哥哥的性命,捏在太后娘娘与圣上手里,太后娘娘之前已同她承诺,信她哥哥,不会给她哥哥定罪,那圣上呢……哥哥的性命,就全在身前之人一念之间了……
虽在心里恨透了他,可皇权赫赫,为了家人,她总是不得不一次次地在他面前低头……温蘅忍下心中怨恨,压下满腹辛屈的无力感,垂着眼帘,安静坐下。
亭内无侍,皇帝亲自为母后布菜,为她夹菜,也借这机会,不动声色地将那盘凤尾虾与那碗水晶肴蹄,挪至她的面前,她有孕在身,不能饮酒,皇帝早想到这个,叮嘱过底下人,她面前的天青瓷杯,不是酒具,里头盛的是新沏的热茶,茶是湘波绿,她最喜欢饮这个,他知道。
她喜欢的,他都知道,最喜欢的茶是湘波绿,最喜欢的点心是枫茶糕,最喜欢的乐器是古琴,最喜欢的曲子是长相思,最喜欢的人,是明郎……
皇帝殷勤夹菜的动作,正因心中所想,而微微一顿,就听母后道:“怎地有些闷热?可是炭火太旺了些?”
皇帝自己也有些嫌热,但他原还以为近情情怯,是因为她在这里,他因内心的悄悄激动,而有些燥热,却原来,这亭中,真的有些闷热……
太后道:“开两扇琉璃窗吧,透透气,嗅着梅香用膳,也是雅事。”
皇帝依言开窗,风挟梅香穿入亭中,吹散闷热,也吹得她髻上的金步摇,在清冽沁香的梅风中,簌簌轻摇,细音如雨。
皇帝悄望着她沉静的侧颜,心想有孕之人,大抵不该受风,遂就借给母后斟酒夹菜,站在她座位的侧对面,为她挡着风。
太后哪有什么喝酒用菜的心思,今日这午宴,专为嘉仪与温羡之事而设,她草草用了些酒菜,准备提这件事,目望向皇儿道:“弘儿,你坐下吧,哀家有事要说。”
皇帝还想着给她挡风,仍是站着道:“儿臣站着听,也是一样。”
温蘅并不知皇帝杵在她桌对面是何用意,也没留意这事,她的心思,都在太后的话上,认真听太后一字一句说完后,暗暗松了口气,但仍不敢完全放松,毕竟,掌夺天下生杀大权的,不是太后娘娘,而是在她桌对面、杵站得像个棒槌的男人。
太后见温蘅不语,问她道:“阿蘅,你觉得这法子如何?若你觉得不妥,哀家再想想旁的,或者你有什么法子,说出来听听,一家人一起商量……”
……这法子,既能解了哥哥的危局,又遂哥哥的愿,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呢……
温蘅轻道:“……我觉得此法可行”,抬眸看向对面掌夺天下生杀大权的“棒槌”,问:“……陛下以为呢?”
皇帝见她终于肯看他一眼了,愈发站得笔挺,口中道:“朕都听母后的。”
压在心中的重石,终于落地,但更深的忧惘,随之如潮水漫了上来,温蘅想着哥哥的“青云之志”,想着他所说的利用她,想着他日后的婚姻生活,一桩心事烟消云散,另一桩心事,又如云雾升腾,漫满了她的心头。
皇帝见他说了那六个字后,她的神色并不欢愉,依然有轻愁如烟,淡淡拢在她微蹙的眉尖,遂又补了一句,“温羡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朕当重用,不会令他蒙冤受罪,夫人宽心。”
他斟酌着语气,努力有点关切,但又不过于关切道:“夫人有孕在身,凡事都宽心些,不要多想,有母后在,有朕在,无人能伤害夫人及夫人的父兄,夫人安安心心地养胎就是,切莫因多思多想,累了身子,伤了腹中的孩子。”
这是温蘅第一次听皇帝提起她腹中的孩子,她听他语气诚挚,想他曾在幽篁山庄说过,他与明郎情同手足,明郎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他会对那孩子,视如己出……
温蘅暗想着心事,手也不自觉垂在腹前,轻抚了一下,皇帝暗看她眉眼柔和,眸中流漾着为母的柔情,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忐忑。
……他不敢让她知道这胎实际有两个多月,不敢让她知道他有一半可能,是她腹中孩子的生父,她说他恶心,若她知晓有这一半可能,是否不会再这般温柔轻抚,而会觉得,她腹中的孩子,是个恶心的玩意儿……
……她厌恶他厌恶到了极点,先前既已厌恶到连吃了三四个月的避孕药物,在知晓这一半可能后,她会不会为防万一,直接一剂药下去,永永远远地打消这种可能……
皇帝想得心惊肉跳,怕惹了她的疑心,不敢再就她腹中的孩子,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强迫自己移开关切的目光,尽心侍奉母后用膳。
阿蘅同意,皇儿同意,嘉仪与温羡一事如此终局,太后也算是定了一桩心事,心情略放松了些,暂将此事搁下,边同温蘅细细说些养胎之事,边慢慢用完了这顿午宴。
午宴已用完,可太后的“养胎经”还没说完,遂挽着阿蘅的手,边在梅林闲走消食,边继续讲谈,期间,还拿随走在旁的皇帝为例,笑说她当年怀皇儿时,皇儿在她腹中是如何作天作地,闹得她直至临产,几无一日安生。
“听说大长公主当年怀明郎姐弟时,虽是双胞胎,可从有孕到临产,都极顺利的,你怀的是明郎的孩子,想来性子也随他她父亲,不会叫你这个母亲多吃苦头的”,太后说着笑嗔了皇帝一眼,“不像哀家这个‘魔星’!”
太后只是随口说说,可皇帝听在耳中,却又暗暗愁了起来,若她腹中的孩子,随了他的性子,同他未出世时一样,成日尽在他她母亲腹中闹腾,那她得多受罪……
皇帝这样想着,都有点忍不住要趴在她的腹前,告诫她腹中的孩子,不许闹腾,但怎么可能,他正暗暗忧心,忽听熟悉婉音道:“臣妾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第108章
密信
来人自是冯贵妃,她道是午后闲走,恰好见太后娘娘与圣上也在梅林,按仪近前请安。
太后知道冯氏是皇儿最喜爱的妃嫔,想着皇儿应希望美人在侧、与冯氏同行,遂命木兰扶她起身,邀她一道闲走散心。
冯贵妃婉声谢恩,眸光自太后与楚国夫人的亲密挽手处,一掠而过,依依走至圣上身边,柔柔轻道:“陛下……”
皇帝心不在焉地与冯贵妃说了几句闲话,眸光一直往太后身边的温蘅身上飘,冯贵妃暗暗看在眼里,只作不知,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圣上说着闲话,将话题转到温蘅身上来,笑着道:“臣妾在家时,也常与母亲,似太后娘娘与楚国夫人这般挽手笑语,太后娘娘与楚国夫人这样好,瞧着真似亲母女呢。”
她这话说得声音不低,太后娘娘闻言笑看了她一眼,将楚国夫人的手臂,挽着更紧,笑问她道:“你看哀家与阿蘅,有亲缘吗?”
冯贵妃不知太后这一眼、这一句背后的真正含义,依原计划接着含笑道:“臣妾先前听皇后娘娘说,太后娘娘曾有意收楚国夫人义女,今日这般瞧着,太后娘娘与楚国夫人,确似一家人,若真收为义女,也是一桩美事。”
太后紧挽着温蘅的手,唇际微弯,笑而不语。
冯贵妃猜测太后娘娘应不知楚国夫人与圣上之事,遂谋划着令太后娘娘收楚国夫人为义女,与圣上定了姐弟名分,断了楚国夫人日后入宫的可能,她有意说了这一句后,见太后只是眉眼含笑,并不说话,还欲再设法撺掇几句,但话还没说出口,忽有一只雀鸟,直愣愣地飞扑了过来,冲向太后娘娘与楚国夫人,也截断了她的话。
那雀鸟堪堪从太后娘娘与楚国夫人中间穿过,令二人受惊分开,冯贵妃紧步上前,扶稳太后娘娘,抬眼见圣上已快步走至楚国夫人身后,手揽着夫人肩臂,助她站稳。
楚国夫人人一站定,即离了圣上怀抱,避走了数步远,圣上空悬半空的手,慢慢垂落,看向楚国夫人的眸光中,关切难以掩饰,“夫人无事吧?”
太后娘娘也紧着上前,手扶着楚国夫人,关心问道:“阿蘅你没事吧?”
楚国夫人摇了摇头,太后娘娘松了一口气道:“依哀家看,你身边得多添些人,平日出行,这些人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万一有个好歹,能有人及时扶着,不叫你摔着。”
圣上立即赞同,“母后说得对”,又道,“要不从内宫调些得力的侍女嬷嬷,安排给夫人使唤?”
太后娘娘想了想道:“从内宫调些有伺候孕妇经验的嬷嬷侍女给阿蘅,当年给你和嘉仪接生的孙嬷嬷,好像还在宫中,回头让她领着这些人,出宫到明华街侍奉。”
冯贵妃听到此处,心中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又见楚国夫人轻轻摇头拒绝道:“明郎已为我找好了有生养经验的嬷嬷侍女了……”
太后娘娘笑道:“外头找的人,哪比得上宫里出来的?!”
楚国夫人似心中有结,不愿接受来自宫中的侍女嬷嬷,仍是委婉拒绝,太后娘娘开着玩笑道:“你家里宅子那么大,还怕她们没地住不成,也不需你破费发月钱,她们仍领着宫中的薪俸,哀家让司宫台为她们加俸,等你平平安安生下孩子,哀家重重有赏。”
“听话”,似看楚国夫人仍想拒绝,太后娘娘叹了一声,握着楚国夫人的手道,“这是你的第一胎,万事求个稳妥,就当为你腹中的孩子,为了明郎和哀家安心。”
宛如一根绷紧的琴弦,“嘣”地在脑中猝然断开,冯贵妃只觉头皮发麻,怔怔地望向圣上,见他的眼中只楚国夫人一人,眸中的关切,再怎么尽力掩饰,也仍因满得要溢,而不自觉流露出来。
……难道……难道……
冯贵妃心鼓急敲,整个人如被狂风卷挟,惊惶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时,又见太后娘娘笑看了过来,“明郎就快做父亲了,也不知哀家的皇儿,何时能被叫一声‘父皇’?”
在太后心中,放眼后宫,最有可能诞下龙裔的,也唯有最受皇儿喜爱的冯贵妃了,皇儿登基七载,年已二十有一,膝下仍无一子半女,太后虽不问朝事,但也可猜到,朝野之间,必有非议,她将这诞下龙裔、打消非议的厚望,寄托在曾经有孕的冯贵妃身上,岂知冯贵妃听了太后这一句后,只觉讽刺荒唐。
……楚国夫人腹中的孩子,有几分可能是圣上的龙种,还是说,圣上已因某种原因,认定楚国夫人怀的,就是他的孩子……
……如果楚国夫人腹中真是圣上的孩子,皇家血脉怎可流落在外,何况圣上膝下至今仍无一子半女,这个孩子的存在,对圣上本人,对打破朝野非议,都至关重要,如果这孩子能平安生下,如果这孩子是个男孩……
……圣上已对楚国夫人如此宠爱,如果楚国夫人真生下了圣上的第一子,那她入宫之后,该是何等受宠,那孩子是否甚至会被立为太子,大梁江山的未来之主……
……不,都无需是男孩,圣上喜欢孩子,她当初有孕时,圣上曾说过,男孩女孩都好,楚国夫人纵是生的女孩,圣上也会龙颜大悦,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是楚国夫人最大的砝码,有了他她,圣上应该不会也无法再满足于这样的地下关系,必要为孩子正名,为楚国夫人正名……
……要快……要赶在圣上设法纳楚国夫人入宫前……截断这种可能……
这场梅林“巧遇”,本是冯贵妃听底下人报说,圣上与太后娘娘和楚国夫人,在疏影亭附近的梅林散心闲走,特意赶来与圣上亲近些,并暗暗看看圣上与楚国夫人之间的勾连,却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桩震骇人心之事。
冯贵妃心急如焚,却不能表现出半分,只能神色如常地陪侍太后娘娘,在梅林走了小半个时辰后,她送累倦的太后娘娘回慈宁宫休息,暗看圣上遥看离宫远去的楚国夫人,知道圣上也没心思在她身上,知趣告退,回到长乐宫中。
冯贵妃人在长乐宫中,可谓是坐立难安,越想越觉形势紧迫,不能再等着坐以待毙,急思良久,终于定了主意,示意心腹侍女盼儿上前,轻声吩咐。
哥哥的险事,终于落下帷幕,温蘅心中重石落地的同时,想到又有来自宫中的嬷嬷侍女,要如碧筠等人,被塞到她的身边,心中不快。
她原要坚决拒绝,可一来太后娘娘一片慈爱之心,难以推拒,二来那人刚为哥哥这事定了性,说哥哥无罪,日后要重用哥哥,她怕惹恼了他翻脸,又为哥哥带来祸事,终究沉默点头,接受了太后娘娘的好意。
马车缓缓驶离东华门,春纤问她可是回府,温蘅缓缓摇头,“去青莲巷。”
车马抵达青莲巷时,约莫申初二刻,这时候,哥哥人还在翰林院,来迎她的,是家中老仆林伯。
温蘅见林伯忙着让人沏茶备点心,又紧着迎她去花厅歇坐,笑着道:“我回自己家里,林伯却把我当客人招待,太生分了。”
林伯微躬着身道:“小姐如今不仅仅是小姐,也不仅仅是楚国夫人,身份尊贵,老奴不敢怠慢。”
有关她的身份,因圣上坚持,至今没有公布人前,想来林伯是从哥哥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林伯是家中唯一的老仆,当年父母亲从广陵城外的清水河中将她救起一事,家中仆从里,应也只有他一人知道。
温蘅问了林伯几句,林伯笑着道:“老奴记得,老爷和夫人出门一趟,回来时带回了小姐,小姐出生时受了磨难,幼时有些体弱多病,但老爷请了良医,夫人悉心照料,小姐渐渐就好起来了,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若夫人还活着,得见小姐如今身份尊贵、生活美满,定也十分欣慰。”
温蘅想起母亲,心中也是感伤,她让林伯不必忙着招待,也不要人跟近随侍,自在这座仿建琴川家宅的庭院里,随意走走,等待哥哥回来。
之前,哥哥每日离开官署后,风雨无阻,必会到明华街来,探望照顾父亲,可前日她隔门听到哥哥那番话后,昨日哥哥并没有来,她也有些不知怎么面对哥哥,也没来青莲巷主动找哥哥,此刻人来了,在这座熟悉的家宅里,心境也不复往昔,有些复杂难言的滋味。
温蘅衔着心事慢慢走着,走到自己的房间前,从前,她人不住在这里,可哥哥还是会保留在琴川家中的习惯,为她房间窗下的花觚,换插鲜花,但现在,窗下花觚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温蘅在门前站了许久,仍是没有走进房中,慢慢离了此处,任着心事摇散,缓缓走着,渐来到了哥哥的书房前。
哥哥的书房前,有一株老梅,这时节,开得红艳,她曾在这里悄悄摘了一朵,经窗掷向正在温书的哥哥,哥哥受惊抬头,没寻到她人,却知道是她来了,拈花笑道:“阿蘅,我知道是你。”
余音在耳,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温蘅仰首凝望着一树红梅,许久,抬手攀折了数枝,抱着走进了书房。
哥哥书房中,亦无香花,她从前只知哥哥每日会送花给她装点闺房,只知在下榻梳妆时,笑望着哥哥经窗走过,将一束含露鲜花插入花觚,却从未为哥哥做过这样的事。
……哥哥为她做了太多太多,可她为哥哥做的,却很少很少……
温蘅将房内架子上的一只胭色梅瓶,拿至书案上,边将新摘的梅枝,修剪着插入瓶中,边无言地想着心事,因为分神,不慎碰掉了案上的一道画轴。
长长的画卷,如流水倾泻开去,琴川四时,春夏秋冬,依次展现在她眼前,还有那隐在青山碧水间的男女,从两小无猜的稚龄孩童,到无忧无虑的少年少女,再到宁静相守的年轻男女,他们一直在一起,诗酒琴茶,泼墨作画,共走过烟雨濛濛的暖春,菡萏接天的炎夏,红枫满山的凉秋,来到落满白雪的皑皑冬日,男子、女子都已消失不见,画上只余一古琴,孤对着一江寒冰,落满白雪,无人来弹……
温蘅缓缓蹲下身去,慢将这幅画卷轻轻收起,最后拢在怀中,人蜷蹲在地上,轻轻哭了起来。
温羡回到青莲巷时,天已微黑,他听林伯说小姐来了,微愣了下,向书房走去,远远见妹妹人坐在窗下,身子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似一幅背身的美人画,看不分明。
曾经恨不能日夜相守,一生不离,可现在,连见面说话,都觉困难,温羡僵站在原地许久,终是抬步走进了书房,妹妹听见声音,站起身来,回身向他看去,他无言以对,妹妹也不说话,正像昨日在明华街父亲房前,妹妹听到他说利用她后,兄妹二人之间,无话可说。
长久的沉寂后,终究还是温羡先开了口,但开口也只有短促冷淡的三个字,“有事吗?”
妹妹边缓步近前,边轻轻道:“今日,我去了趟宫里,太后娘娘说,想将容华公主嫁给哥哥为妻,但公主性子娇纵,仍得好好教教,不急着嫁人,所以只想先将此事昭告天下,婚期待定。”
“……驸马爷的身份,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明知妹妹是心思无暇之人,厌恶这等龌龊手段,明知自己说下这些话后,会将妹妹推得更远,温羡还是静望着身前的年轻女子,一字字淡声道,“玉鸣殿的事,多谢妹妹了。”
他听着自己的冷淡语气,“还有事吗?若无事,我要换衣歇着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回去吧……离他远远的,离他这个卑劣的哥哥远远的,此后关系越是冷淡越好……若真有一天事败,离他越远,就越安全……
温羡如是想着,见妹妹身子微动,似是要走,心中再怎么强行压抑着,亦忍不住泛起苦涩,他微侧过脸,不看妹妹,抬脚向内,欲与妹妹擦肩而过,但才走了半步,就被一双纤柔的手臂拢住,妹妹微微踮脚,轻轻地抱住了他。
今日工部事忙,沈湛比平日晚些离开官署,他心念着妻子以及她腹中的孩儿,急急地上了自家马车,命长青快些驱车回府。
但长青却不急着扬鞭,一边应下,一边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与他道:“侯爷,黄昏时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第109章
双眸
暮色垂拢,昏暗的书房,似是天色未明的幽海,一如人心,明暗浮移不定。
温羡原要狠下心来,与阿蘅擦肩走过,却被一双纤柔的手臂拢住,阿蘅微踮着脚尖,轻轻地抱住了他,不说话,不动作,只是这样抱着,轻柔地靠在他的肩头。
身前的女子,清纤柔弱地宛如一缕云烟,搂在自己脖颈处的双臂,也是那样的娇柔无力,只要轻轻一推,便可轻易推开,可温羡却像是被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给紧紧缠住了,情思编织的千百条枝蔓,紧箍得他动弹不得,僵定了身子站在原地,用尽了全部的心力,才逼得自己不伸出手去,同样拥抱,他在这世上最珍视的女子。
……为此后与阿蘅疏远,昨日在明华街,他在隔窗看到阿蘅去而复返、走到门外时,刻意与明郎说了那样一番话,告诉阿蘅,玉鸣殿之事,是他有意设计利用她,告诉她,她所信任的兄长,是个为求上位、不择手段的卑劣小人……
……他要亲手将她推离他的身边,推得远远的,他要她干干净净的,与他已经做下,和将要去做的事情,没有半点干连,万一哪日事败,一切也都是他这个兄长利欲熏心,在后谋划,她什么也不知道,不该被牵连……
……他以为阿蘅会因痛心失望,自此与他这个兄长疏远些,至少短时间内,因一时无法面对兄长的“真面目”,而离他远远的,可阿蘅没有,他还是低估了她的善良,低估了她对家人的珍视,不过隔了仅仅一日,她就主动来找他,在他那样冷淡相待后,不但没有心灰意冷地离开,反而微微踮脚,展臂抱住了他。
……他愿将一生,都沉沦在这个怀抱里,可是不能……他不能……
纵是心中再贪恋她的依赖和温暖,温羡终是伸出手去,轻推开了身前的女子,“……走吧,天晚了,你该回家去,父亲和明郎,在家里等着你……”
温蘅微微抬首,仰望着身前的年轻男子,微颤着唇道:“好。”
……纵是昨日隔窗亲耳听到哥哥说在利用她,说不择手段只为上位,她心里,还是无法相信,无法相信哥哥变成了为求名利、不择手段之人,无法相信哥哥只想着青云直上、位极人臣,而将他们的家,将青州琴川,都毫不留恋地远远抛在脑后……
……在看到那幅琴川四时图时,她知道,哥哥并没有忘记他们的家,哥哥与她一样深深眷恋着青州琴川,怀念着他们一起在琴川长大的日子……
……言辞可以伪饰欺瞒,可画笔下流露的每一寸情思,难以掩饰,哥哥没有变,哥哥还是从前的哥哥,他有意设下玉鸣殿之事,故意说在利用他,一定都另有苦衷,无法对她言说、只能将她推得远远的、一个人独自去扛的苦衷……
将黑昏暗的光线,令人近在咫尺,也看不清面容,但心,是无需是看的,温蘅站在哥哥身前,声音低低道:“下午哥哥还没回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书房里抚了会儿琴,琴曲是《长相守》,是哥哥从前手把手教我的,自嫁到京城来,好久没和哥哥一起抚琴了,真想和哥哥合奏一曲,哪日哥哥有空,寻我弹琴,我定不会推辞……”
她望着他的双目道:“哥哥相邀,我必至。”
温羡道:“……好。”
温蘅淡淡一笑,微光闪烁的眸子轻轻垂下,“哥哥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她与他擦肩离开,温羡站在门边,遥望着暗色中阿蘅远去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方转回室内,燃起了明灯。
室内青幔漆几、墨架石案,一片苍郁沉朴之色,唯有书案的胭色花觚中,红梅娇艳,如明火灼燃。
那一年,琴川烟雨濛濛,满城俱是苍茫水汽,他擎伞走在灰朴的水墨画卷中,望见了一点隐隐约约的红。
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虞美人,抓在一个年幼的小女孩手上,她咿咿呀呀,话还说不利索,身上的衣裳污脏不堪,脸上也灰尘堆垢,只露出一双眼睛,明澈无比,如两泓清泉。
他擎伞遮在她的头顶,她抬头看看他,又看看身边躺着的妇人,仍是想将虞美人给那妇人看,一边轻轻地推她,一边奶声奶气道:“孃孃……孃孃……”
妇人的尸身已经硬了,半边身子泡在陋巷的积水里,异味难闻,又怎会再回应她半声。
跟着行乞流浪的大人已经死去,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女孩,如何活下去,他心生怜悯,向她伸出手道:“跟我回家吧。”
她像是听不明白,只是半歪着头看他,他想起随身带着的香囊里放有糯糖,拿出糖诱哄她,她被这甜甜软软的物事吸引了,难抵诱惑地衔到口中,他再次向他伸出手去,想将她带回家去,她却将那支虞美人,放到他手中,好似是同糖在做交换。
他哑然失笑,她也笑了,不知处境之难,不知人世之艰,双眸弯弯,如两勾月牙儿。
他终究将这月牙儿,带回了家里,将她牵到父母亲面前,笑着道:“让她做我的妹妹吧。”
从明晓心意的那一刻起,他为这一句,悔到如今。
温蘅回到明华街时,明郎人已回来了,就守在府门内侧附近,听到车马声响,即出来迎她,一手揽肩,一手扶臂,拥她去厅中用膳。
温蘅看明郎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稍松些,她就会化烟飞了似的,浅浅笑道:“我还未显怀呢,身子也不笨重,不会走跌了的。”
明郎仍是这般紧搂着她,至厅中落座,仆从端菜上桌,温蘅望着站着给她夹菜舀汤的明郎,将今日入宫之事讲与他听,明郎听了道:“此事如此了结甚好,慕安兄既无罪名背负,又遂心成了未来驸马,此后仕途顺畅,容华公主或许不愿嫁慕安兄,但既然婚期未定,未来还有回寰之机,太后娘娘如此处置,已考虑到方方面面,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他将一碗参鸡汤,放到她面前,“此事已算是有了个好结果,以后别再多想了,安心养胎为好。”
温蘅点点头,又道:“明日会有些内宫的嬷嬷侍女,被拨到家里使唤,都是有伺候孕妇生养经验的。”
明郎持箸的手一顿,“……这是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