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束缚住双手双脚的沈十呜咽出声,在布满露珠的草地挣扎出一道拖行的痕迹。
眼看着离湖边越来越近,沈十摇着脑袋,流下了两行热泪。
虎毒不食子。
可人会啊。
沈十脚腕上被挂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扑通一声,他被推入了湖水中。
隐在林间的温辞紧张地握住了沈逾的手指,她看着眼前的画面,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到沈逾轻轻地嘘了一声。
“放心,我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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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湖水肆无忌惮地包围了沈十,脚上沉重的石块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往更深地方拖拽。
沈十以前曾经听说过,人在临死之前,会在脑海里光速回闪他们的人生,像放幻灯片一样。
此时他好像也体验到了这种感觉。
从牙牙学语,到懵懂求学。
从成年之礼,到而立之年。
从原生家庭里脱离,到另外组建一个新的家庭。
他好像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遗憾,也还有很多没来得及质问出口的话语。
他没能拥有一个真心爱护自己的父亲。
但无所谓了。
至少他保护了他的孩子。
沈十的眼泪混合在了昏暗的湖水里,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意识快要消失之前,有一股力道突兀地拉住了他。他感觉脚上的重量一轻,接着脑袋被人托举着露出了水面。
他的嘴还被胶布贴着无法出声,只狼狈地猛吸了几口空气。
“别出声,别动,他们还在岸上。”
将他带出水面的人,压低了嗓子,控制着他的身体,两人皆是静静地悬浮在湖水中,都只露出了个脑袋。
沈十得救了,他还没从巨大的打击与转机中回过神来,好半天后,才僵着脑袋,轻轻地点了点头、
禁湖很大,两人隐在离岸边最远的树影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岸边轮椅碾过草地的窸窣声渐渐消失,视野里空无一人后,一直支撑着沈十的人才动了动,将他带离了湖面。
沈十趴在草地上,颤抖着地揭开了自己嘴上的胶布。
他呆呆地看着湖面的方向,不敢想象自己居然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你还好吧?”
那个救了沈十的人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只低着嗓音轻轻地问了一句。
沈十这才回过头,发现那人,竟然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
“谢谢你,小伙子……谢谢你救了我。”
沈十勉强自己撑坐起来,他下意识地想摸出烟盒抽一口烟,才发现香烟已经全部泡了水。
“你不用谢我,是我家先生,让我暗中将你救下的,要谢你还是谢我家先生吧。”
那少年人腼腆地摇了摇头,指了指沈十身后的方向。
“你家先生是……?”
他随着少年人手指的方向回头,随即睁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沈、沈逾……?”
沈十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救了自己的人,居然是沈逾。
他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因为就在前几天,他还威胁对方尽快离开東城,即使后来知道了沈逾的真实身份,也并没有把这个沈秉德口中的沈家祖宗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
“没想到,推我下水的人是我的父亲。”
“救我的人,却是我以为最痛恨沈家的人。”
他喃喃开口,血红的眼睛只看着沈逾的方向。
“救人总有代价,不知道沈逾先生,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沈逾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好整以暇地在沈十面前站定,他欣赏了一会儿沈十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后,才悠悠开口。
“我并不需要你回报什么,只需要你活着,并好好体会这种因为利益而被人抛下的感觉。”
“沈氏这片森林里,都是些烂了根的朽木了,唯一还有救的,可能就是那些刚刚冒出枝叶的嫩芽。”
“沈十,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小逸……”
沈十嘴唇张了张,念出了幼子的名字。
“沈十,告诉你也无妨。”
沈逾将目光落在了幽深的湖水上,语气低缓。
“沈家传说中能延续家族荣耀的禁湖,如今,只不过是一潭死水罢了。”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沈氏的衰败。”
“你要不要猜猜看,这两百多年累积起来的枯骨高楼,崩塌之时,究竟会是一幅多么壮观的景象呢?”
一只飞鸟掠过湖面,叼起了一尾漂浮在水面的死鱼,溅起无数水花。
“沈十,你好好取舍吧。”
沈十独自在岸边枯坐了半宿,直到天光渐亮,才沿着沈秉德离开时的小路,一直走到了海岸边。
岸边还停着一艘船,那个救他上岸的少年,正在船舷处张望,见他过来,朝他挥了挥手。
“这边,上船!”
沈十浑身湿漉漉的,又在岸边独自待了许久,此时早已冷得脸色惨白。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船舷,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要回東城。”
-
温辞已经补过一小会儿觉了,此时正在岛中心的主宅里吃早餐。
沈逾则悠闲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垂眸翻着一本食谱。
“下次给阿辞做这个好不好,这个看起来很适合阿辞吃。”
沈逾将食谱摊开,温辞好奇地看了过去,赫然是一份《红枣枸杞阿胶养生粥》。
“补气血,适合阿辞。”
沈逾友善温和地朝温辞露出了一个微笑,将视线落在了温辞白皙脖颈上的两个小小红点上。
温辞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鸡蛋,在沈逾的注视中,捂住了颈侧还有些疼痛的皮肤。
倒不是因为咬得太疼,而是这没得到满足的家伙,在浅浅喝了两口血液后,一直舔舐着那伤口处的皮肤,那力度,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不要,我不喝。”
温辞有些郁闷地扭过脸,开始搅弄碗中的食物。
崔今站在一旁,又是欣慰又是担忧,他忍了半天,最终还是委婉地朝沈逾开口。
“先生,温小姐身娇体弱的……您可得……悠着点……”
他自然也看到了温辞脖颈上的红点,再加上温辞皱眉抬手的动作,还以为沈先生又按捺不住,将人喝了个彻底。
崔今忙着在岛上处理各种事宜,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到先生与温小姐了。
这回见面,他只感觉两人的关系似乎又亲密了不少,连带着常年冰山一般没什么表情的先生,也变得多了些鲜活的气息。
他心中的石头也落下了些许,只等这些琐事处理完毕,便回東城守在先生身边。
沈逾面对崔今委婉的提醒,只目光幽深地看了温辞一眼,接着便对崔今开口道。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这哪谈得上辛苦。”
崔今笑出了眼尾的褶皱。
“愿意去東城继续留在先生身边的,已经都接过去了,那边的宅院也大,也需要人手打理。”
“愿意留在岛上照顾这些花花草草牛儿羊儿的,便依旧留在岛上各司其职。”
“有想离岛另谋出路的,也都各自给了一笔安置费。”
“如今海上平静了不少,来往也是方便了很多,先生只管放心去東城闯荡,这镜岛,先生想回来便回来看看,不想回来便放着。”
“等以后了,韩起和韩章继续帮您打理。”
“您看可好?”
崔今同沈十一样,皆是五十多岁的年纪,他头上却比沈十多出了不少的白发。
这么些年殚精竭虑的,心血全放在了沈逾与困住沈逾的这座岛上。
沈逾点了点头,注视了崔今头上的白发好一会儿,语气有些说不上来的落寞低沉。
“回東城了,你好好放松休养身体,韩起和韩章还年少,你得多陪他们些年头才好。”
崔今连连道好。
温辞敏锐地察觉了沈逾话语中的落寞,她放下了手中的餐点,走到沈逾身边,拉住了他的手。
她指了指远方微微亮起的橙红光芒,“阿逾,我们去看海上日出吧。”
两人散步在风平浪静的海岸边,掌心相贴,十指紧扣,悠悠的海风轻拂而过,将温辞耳后的发丝吹得散乱开来。
沈逾停下脚步,替温辞绾了绾耳边的乌发,动作轻柔而缱绻。
[爱意值上涨20%]
[崩坏值下降10%]
[目前爱意值70%,崩坏值62%]
温辞听着027有些突兀的播报,抬头看了沈逾一眼,正好落入了沈逾映照着漫天晨光的漆黑双眸。
像一颗璀璨夺目的黑色宝石。
“阿辞,崔今陪伴我这么多年,我只能看着他一天天生出白发。”
“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亲眼见证他们生命的终结。”
沈逾抚摸着温辞的黑发,狭长的黑眸微垂着,浓密的睫毛在眼尾投下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阿辞,你也是人类,终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的,对吗?”
“还是说,阿辞能惊喜地告诉我,你与普通人不一样,能永远地陪着我?”
[道具无法延长任务者的生命。]
[小辞,哪怕沈逾的崩坏值一直不清零,你一直走不掉,你依旧会像正常人类一样老去,死去。]
027提示道。
[崩坏值清零的那一天,世界重启,沈逾会获得一份完美的人生,他不会记得现在的一切。]
[而小辞你,会脱离这个世界。]
027想起了上个世界,它也是这么对温辞解释,可是最后宋晏怀依旧用羁绊强行留下了温辞。
那羁绊是否来自崩坏源百分百的爱意值,或者来自崩坏源留下的信物牵绊,抑或者两者皆有。
027也没办法说清其中的牵连。
在没有确定证据前,它不能将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告诉它的宿主,以免引起连锁反应下的其他麻烦。
人可以接受失望过后的惊喜,却不一定能承受原本的希望变成失望。
“我……”
温辞张了张嘴,她既说不出她会老去、会逝去的事实,也没办法告诉沈逾崩坏值清零重启后,他会忘了自己。
她在沈逾过分炽热的目光中,有些无措地低下了头。
“阿辞……”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有枝蔓从脚边盘旋而上,紧紧缠绕住了温辞,接着她下颌一凉,是枝蔓贴着她的皮肤往上用力,让她不得不再次抬起了头。
“阿辞,你也要像崔小往一样,许下承诺,却背叛诺言吗?”
别怕,让我永远陪着你。
温辞眨了眨眼睛,她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她感觉她的眼睛有些干涩,她不顾下颌处枝蔓的力道,猛地将脑袋埋进了沈逾的怀里。
枝蔓本能地害怕划伤她的皮肤,在那一瞬间卸下了对温辞的束缚。
“阿逾,我会陪着你。”
温辞的声音有些闷闷地。
“用我的余生,全心全意地陪着你。”
“不管这个余生,是漫长还是短暂……
温辞轻柔地蹭了蹭沈逾的心口,隔着他笔挺的衬衣,在沈逾跳动的心脏处落下了一吻。
【阿逾,别怕。】
【只要崩坏值能清零,你就会重新拥有完美的人生。】
【哪怕代价是忘记我……】
沈逾原本有些压抑低沉的情绪,在感受到怀中人湿润的眼泪后,瞬间变成了心疼。
他抬起温辞埋在自己怀中的脑袋,缓缓地拂去女孩眼睫上湿润的水痕。
“罢了,阿辞。”
“别哭,我不再问就是。”
“你说要看日出的,你看,日出来了。”
温辞侧头看向远方一望无际的海面,和从海平面上跃起的红日,隐约觉得这样依偎在身侧人怀中看日出的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她感受着身边熟悉的气息,努力地回忆,却发现记忆又变成了一片空白。
[小辞,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别想。]
027又开口提醒道。
温辞眨了眨眼睛,重新将自己埋入了沈逾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