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子向前一倾,复又跌进了他怀里。
第44章
下定决心想要得到她。
满室寂静之中,
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透着无声的缱绻。
姜清窈心跳如鼓,怔怔地瞧着近在咫尺的人。谢怀琤就那样淡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一向冷冽的面容并无多余的情绪,
唯独那急促的心跳声泄露了他此刻不平的心绪。
帐外的谢怀衍久久没有等到回答,
只道谢怀琤正在歇息,便没有再说话,径直离开了。姜清窈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
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然而圈在自己身后的手臂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打算。她平复了一下呼吸,
轻声道:“五殿下,
太子殿下已经走了,
你可以......松开我了。”
“为何这般紧张?”他忽然问道,“太子是你的表哥,你为何总是对他避之不及?”
他目光灼灼,
姜清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稍稍侧了侧脸,
低声道:“殿下并非不知道太子殿下的身份。既然知道,
又何必如此问我?”
她声音平静:“我只把太子殿下当做是不可冒犯的东宫储君。除此之外,我对他并无多余的情分,
自然也不会真的把他当作表哥。”
谢怀琤低眸,
许久猝不及防开口问道:“那我呢?”
“……什么?”姜清窈心头一震。
他自悔失言,轻咳了一声,声音暗哑:“……罢了。”
谢怀琤坐起身子,
手臂一带,
扶着她起身。姜清窈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
又抬手抚了抚鬓发,发觉因着方才的变故,
她的衣角有些褶皱,几缕发丝垂落耳侧。
她的心依然怦怦直跳,双手拂过面颊,只觉得触手滚烫。再看一旁的谢怀琤,虽面色平淡,但却下意识地避着她的目光。
他起身,亲自倒了一盏茶递过来:“方才是我失礼了。望你莫怪。”
“方才是我一时惊慌,误闯了殿下的帐子。”姜清窈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起移开目光。姜清窈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犹豫了片刻,问道:“殿下,有了王妃的赐药,陛下应当不会再派太医前来为你诊治了吧?”
谢怀琤颔首:“是。”
他的目光落在她捧住茶盏的手上,微一踌躇,问道:“……伤好了吗?”
姜清窈循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掌心,点点头道:“每日都在敷药,应当快好了。”说到这里,她轻声道:“多谢殿下遣人送来的药。”
谢怀琤道:“王妃送来的药大多无甚气味,即使你用了药,也不会被旁人察觉。”
姜清窈感念于他的细心,柔声道:“多谢。”
少年半垂着头,脸颊笼在阴影里。姜清窈想了想,道:“殿下此次相助我之恩,我定会设法回报。若殿下有什么心愿,但凡是我可以做到的,都可以告诉我。”
谢怀琤闻言抬起头,跳跃的烛火在他眼瞳深处明灭闪烁,似燃起了一点星芒。他嗓音微哑,重复了一遍:“心愿?”
姜清窈点头。
谢怀琤轻轻笑了笑,道:“你给出这样的许诺,不怕我挟恩图报,借此逼迫你做一些过分的事情吗?”
姜清窈对上他的目光,不曾犹豫,说道:“你不会的。”
谢怀琤唇角笑容凝住。他定定地望着她,声音陡然低沉了下去:“你不是我,为何能这般肯定?”
“我知道五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姜清窈认真道,“你断不会滥用旁人的承诺,更不会借机生事。我想,你能够提出的要求,必然都是有其意义的。”
“你便这般相信我?”谢怀琤的眼神变得微妙,低语呢喃道。
“是,”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相信你。”
那盈盈双目仿佛一瞬间彻底叩开了他的心门,他呼吸一窒,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要溺在她的眼波之中。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清楚地意识到他的内心藏着一些阴暗、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念头。
受尽折磨与苦楚,被人肆意欺凌践踏,在旁人眼中,他便是最卑微最低贱的人。但即便被按在雪地里拳打脚踢,毫无反抗之力,谢怀琤心中那疯狂的、阴郁的念头却从未熄灭。他一面承受着皮肉之苦,一面在心中冷笑。
他明白他自己绝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逆来顺受和死气沉沉。然而,他却只能佯装成那副样子。
可今日,眼前的少女却用那样纯澈的眼神望着自己,用轻柔的声音说,她相信他。
谢怀琤的目光闪了闪,旋即垂下头,只唇角轻微扯了扯,道:“我的心愿自然是有的,只不过......还不到时候。”
姜清窈没有深思,只微笑道:“那便待殿下想出来的那日,再告诉我吧。”说罢,她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外,谢怀琤唇角的笑意消失殆尽。他紧紧盯住帐门,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布料窥见她离去的身影,眼底是不敢让她察觉到的情愫。
天知道,当她温软的身体扑进他怀里时,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紧紧将她按进怀里。她低头看他时,他神情恍惚,或许下一刻便会忍不住去触碰她的唇。
谢怀琤抬手按住心口。这么久了,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即便他卑微如尘埃,却也忍不住对天上月生了贪慕之心。
*
思绪回转到昨日。
西凌王妃前来探望时,谢怀琤恰好目送着少女走远。他克制地收回目光,向着王妃行礼:“王妃。”
王妃的目光徐徐打量着他,许久才轻叹道:“你的眉眼,真的很像你的母亲。我每次看着你时,都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她。”
她将带来的药交给旁人,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这才看向谢怀琤,语气微带感伤:“当年我在江南一带流连,与你母亲相识后约定每年都要在那里见面。可惜......我们都失约了。我也没想到,她年纪轻轻便会故去,只留下你。”
谢怀琤低垂着眉眼,紧紧抿住唇角。
王妃那仿若能洞察人心的眸子注视着他,眼底掠过了然与怜悯,却并未宣之于口,而是道:“琤儿,你觉得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谢怀琤没料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微愕,嘴唇翕动着,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想,不论是你父皇,还是其他人,一定都认定她是个温和柔婉、并无锋芒的女子吧?”王妃淡淡笑着替他回答,“她如春水般纯澈而静好,不似那诡谲后宫中的部分人工于心计,会精心算计好每一步,是吗?”
谢怀琤敏锐地觉察出这话语背后的意味,不由得蹙眉,迟疑着看向王妃:“您的意思是......”
王妃面上依然带着笑,然而眼神却变得饱含深意:“若她真的这般不谙世事,怎能在后宫安稳度过这么多年?”
谢怀琤下意识道:“是因为父皇——”
“你父皇确实对她痴心一片,可他是帝王,帝王是最无情的人。若能让帝王数年如一日地倾心喜欢一个女子,那么这个女子必然有她的过人之处,”王妃淡淡道,“容貌和性情,只不过是你母亲最不值一提的长处罢了。”
谢怀琤忽而哑口无言。王妃的这一番话让他第一次产生了怀疑,怀疑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母妃。他确实曾想过,以母妃那样柔弱不争的性情,是如何宠冠后宫多年而屹立不倒的?难道真的只靠父皇那片痴心吗?
可这些年他看得真切,父皇分明是个最薄情之人,哪里有什么真心?
王妃见他怔怔地陷入了沉思,缓缓道:“如果我所料不错,你母亲应当曾留给了你一样物件,是吗?”
谢怀琤猛地抬头:“您是说——”
王妃启唇说出了两个字,随即颔首:“她此举一定有深意,皆是为了你的日后处境考虑。她那般聪慧,想来能够料定在自己故去后,你会经历些什么。正因如此,她才给你留下了那样东西,用不用、如何用,全在于你。”
她眼底漫起一丝哀伤:“想来你母亲弥留之际,自知时日无多,才会拼尽全力想要为你多做些什么。”
谢怀琤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不曾言语。王妃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自打我第一眼见到你,便知道你绝不是个甘心永远安于现状的孩子。正因如此,你才更像你的母亲。”
她语气温柔,虽未明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谢怀琤明白她的意思,嘴唇轻颤,低声道:“王妃......”
王妃面上显出怅惘之色:“你是她唯一的孩子,我身为她此生的至交好友,定会尽我所能帮你。”
她转身,临走时又道:“过几日,你便会明白我的意思。琤儿,若是你想要做成什么事情,亦或是想要得到什么,那么便尽全力去做。我想,你会同你母亲一样遂愿的。”
谢怀琤抬头,对上王妃那洞悉一切的神色。他知道,以王妃的聪慧敏锐,她早已看出了眼前这一切背后深藏的隐秘之事,只是不曾直言罢了。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心存感激。
......
谢怀琤从回忆中醒神,望向桌案上那只华丽的锦盒。他伸手拿起那块玉佩轻轻摩挲着,眸中的冷意渐渐淬成寒冰。
王妃说的对。他确实从此刻已下定了决心要去做成一些事情。不论是为了母妃,还是为了自己,或是为了......
谢怀琤出神许久,缓缓从贴身之处取出一物。那是一方洁白如雪的手帕,并无多余纹饰,轻软得仿佛少女的柔荑。他将帕子缓缓攥紧,贴在心口。
她曾在他最灰暗的时候,用这方帕子替他包扎了手掌的伤,让他冰冷的心开始回暖。谢怀琤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心中愈发确定了一个念头——
他想要改变如今的处境,这样才能够得到她,才能堂堂正正娶到她,让那皎皎月光落入自己的怀里。
第45章
那支箭穿透了他胸前的衣裳
姜清窈离开了谢怀琤的帐子,
平复了一下心跳,这才慢慢向自己的帐子走去。然而她正欲掀开帐帘进去时,却见帐子后转出一个人,
和声唤道:“表妹。”
她一惊,
这才发觉谢怀衍不知何时现身,
便欠身见了礼:“太子殿下。”
谢怀衍缓步上前,微微笑道:“阿瑶同你一起回来的吗?怎么不见她?”
“阿瑶回去歇息了。”姜清窈道。
他的视线越过姜清窈肩头,向着远处淡淡望去,
随即问道:“想来表妹是从阿瑶那边过来的,
不知可曾见到五弟?”
谢怀衍语气平静,
目光却紧紧锁住姜清窈,
不错过她面上任何神情。
姜清窈摇了摇头道:“不曾。”
“原来如此,”谢怀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方才去见五弟,
谁知叩了许久的帐门也无人应答。刚好见表妹从那边过来,便随口一问。”
“或许五殿下已经歇息了。”姜清窈面色平淡,
答道。
谢怀衍没能从她的言语中听出什么,
便悄然转移了话头:“表妹手掌处的伤可曾痊愈了?”
他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语气柔和:“姑娘家须得好好当心,
莫要留下疤痕了。”
姜清窈不露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错开与他的距离,愈发低下了头:“多谢殿下关怀。”
谢怀衍看着她,
少女身形纤瘦,
低眸时漆黑的眼睫轻微颤动着,
如蝴蝶振翅。自他的角度看去,能够清晰地看见她如玉般的轮廓和嫣红的唇瓣。一呼一吸之间,
有浅淡的幽香拂过鼻间。
他半晌不语,负在身后的手交握着,指尖缓缓摩挲着,唇角渐渐扬起笑意:“你我既是表兄妹,便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
谢怀衍顿了顿,又道:“既如此,便不打搅表妹了。”说着,他便转身离开了。姜清窈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回了帐子。
歇了个神清气爽的午觉起来,她正对着铜镜梳妆,谢瑶音便兴冲冲地进来,说道:“窈窈,咱们去猎场吧。皇兄他们正和西凌的世子并几位青年在切磋呢。”
姜清窈见她兴致勃勃,不自觉地也扬起了笑,道:“好。”
西凌的人,不论男女,几乎都有一副好身手,骑马射箭不在话下。而宣朝近年来逐渐改变了昔日的重文轻武之风,朝中和宫中都对武事极为重视。皇帝正是出于此种考量,才会趁着此次春猎与西凌共同促成了不少几场切磋和比试。
他不愿看到皇室和世家子弟们浑身惫懒,整日只好声色,岂不都成了软骨头。
正因如此,今日的射箭之试,皇帝吩咐了所有青年儿郎都要参加,不可推脱。
她们到猎场时,场上正在比试的是赫连重骁和谢怀琤。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着箭靶,手持弓箭,瞄准靶心,射出一支支羽箭。姜清窈看了眼一旁正在计数的宫人,不禁道:“世子与五殿下难分伯仲。”
谢瑶音看了半晌,也讶异道:“世子的射术这般好倒是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五皇兄也——”说至此处,她忙止住了话头。
姜清窈明白她的意思。没想到谢怀琤经受了这么多年的磋磨和冷遇,居然还能养成这么一副好身手,确实令人惊讶不已。
从前,皇帝厌恶他,宫中其他人自然也上行下效。克扣他的饮食与用度自不必说,就连最初,他每日念书上课时的书本和笔墨都是最低等的。而武学课上,留给他的弓箭和马匹永远都是旁人挑剩下的。即便如此,谢怀琤却依然没有落后其他皇子半步。
后来,那位素来正直古板的林老先生不愿看这样一个秉性聪慧的皇子一步步被打压折磨,便替他撑腰,为他做主,甚至不惜当面向皇帝谏言。他德高望重,门生遍布朝野,皇帝不得不对他尊敬有加。正因如此,谢怀琤的处境才渐渐有所好转,能够和其他人一样正常地进学。
姜清窈想着,透过重重人群看向那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许久,他似有所觉,蓦地回过头来,恰好与她的目光对上。灿烂日光倒映在少年眼底,柔和了他面上凛冽的寒意。
片刻后,他若有若无地弯了弯唇角,转瞬即逝。
姜清窈屏住呼吸,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因他而剧烈不息。
两人又比试了片刻,谢怀琤拱了拱手道:“世子见谅,我前几日的伤还未曾痊愈,不敢太过用力,世子容我暂歇片刻。”
赫连重骁本就对几日前的事情心怀歉疚,认为自己亦有责任,闻言忙道:“殿下请便。”
谢怀琤这才缓步下场,在一旁休息。他走动时有些一瘸一拐,又活动了一下手臂,蹙眉低低地呼出一口气,看起来似是牵动了伤口。
他俯下身子整理着袍角,身旁落下一片黑影。
六皇子懒洋洋地在他身边坐下,活动着手腕,看向谢怀琤,嗤笑道:“五皇兄不是骁勇得很吗,怎么那日骑个马也能受伤?”
谢怀琤不语,抚平袍角的褶皱后缓缓直起身,目光只看向场上正在比试的几人。从前,他面对冷嘲热讽总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屡屡让六皇子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愈发恼怒。
就在六皇子以为他依然会如往常那样沉默不语时,谢怀琤忽然开口了。
他淡淡道:“我远不及六弟多了。”
他的语气分明是平静的,偏偏六皇子却听出了嘲讽的意味,顿时横眉冷目道:“你什么意思?”
谢怀琤扯了扯唇,只道:“六弟今日身子大好了吗?”
六皇子一口气堵在胸臆之间,正欲发作,不防却听见了这么一句关怀的话,不由得愣住,随即防备道:“与你何干?”
此时,场上的切磋就快要结束。谢怀琤提步便走,似笑非笑的话语落在风中:“既然好了,切莫再如那日赛马前犯了什么水土不服之症一般,误了今日的比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