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伐轻快,
很快消失在宫墙之后。姜清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纵有不舍,
然而想到他从此或许就能够拥有和过去截然不同的一切,
又情不自禁为他感到欣喜。
但愿江南此行后,他能够迎来更光明的前路吧。
几个时辰后,阖宫上下都得知了此事。而当消息传到东宫时,
太子谢怀衍握住茶盏的手指收紧,
面沉如水:“今晨父皇还在与我商议江南灾情之事,
言语间尚未定下主事人选,为何午后便突然下了这道旨意?”
“难道,
父皇早有决断,不过是在出言试探我?”他眉宇间的沟壑愈深。
“那个范绍......”他沉吟道,“先前父皇从未提起过此人。”
一旁的幕僚接话道:“范绍自幼便拜在林穹门下,深得他器重,一路科举入仕官运亨通。臣想着,会不会是前些日子林穹辞世,陛下想起他从前的功绩,一时感念,便格外关照了范绍。”
谢怀衍微微冷笑:“父皇从前可不是这般容易心软的人。”
幕僚沉默半晌,小心翼翼道:“殿下,恕臣多嘴,那范绍不过是个臣子罢了,可五皇子多年来一直不受待见,却一朝得了圣心,竟还领了这样要紧的差事,这是否该引起我们的重视?”
“父皇近日的一举一动愈发让人捉摸不透,”谢怀衍眉头紧蹙,“自打从猎场回来,他对五弟的态度便冷热不定,既不是多么宠爱,也不像从前那样漠不关心;而前些日子五弟与六弟几番争执,不知其中到底有什么内情,父皇竟从此转了态度,反倒对六弟冷淡起来了。”
“今年的江南水患尤为严重,多年未有此等情形,父皇派一个皇子前去也是情理之中,我身为太子不便离京,本以为父皇会派三弟,没想到这差事却落在了五弟身上,”谢怀衍眯了眯眼,“到底是我小瞧了他。”
另一个幕僚思索良久道:“殿下,臣以为,五皇子虽看似得了圣心,但其实并不成气候。五皇子生母出身民间,身份低微,又早早离世;五皇子本人落魄困窘这么多年,毫无根基,即便是领了这件差事,怕是也无福消受。臣依稀听闻,陛下近日颇为怀念已故的秋妃,许是日子一长,便忆起了旧情,而江南又是秋妃的故乡,才会想起命五皇子前去走一趟,至于赈灾之事,主要还是落在了那位范侍郎身上。”
“再者,往年亦有类似的公事,陛下也曾派三皇子前去过,并不会因此而动摇殿下的地位。故臣以为殿下不必为此事多加烦心。”
谢怀衍捏了捏眉心道:“此言不错。我多年筹谋经营,朝堂内外的势力是五弟万不能相比的。此次赈灾之事既已成定局,便且观后效吧。待五弟回京,你们要盯紧他的动作,同时也要留意父皇是否有意让他从此往后也逐渐涉足朝堂之事。”
几位幕僚退下后,谢怀衍放下茶盏,却没急着起身,而是向后倚了倚,淡声道:“眼下,另有一桩要紧事。”
侍从悄无声息地出现,侍立在书案旁:“殿下,二公主和姜姑娘已经去过了掖庭,见到了那两个宫人。他们也按照我们的安排说了。人证物证俱在,姜姑娘一定寻不到破绽。”
谢怀衍勾唇:“既然五弟离京不在宫中,那么此事做起来便更加方便了。先不论姜家表妹那边的反应如何,这几日先尽快将此事散布出去,待那时,即便她心存疑虑,也不得不接受了。况且,她有什么理由不信我?”
“正是。姜姑娘不过是一介女流,秉性柔弱,没什么城府和心机,又对当年的事记忆模糊。如今证据确凿,她想来也不会去深究什么,而是会对此深信不疑。殿下身为她的表兄,又素来亲和心善,救下她合情合理。”
侍从说完,见谢怀衍并未言语,又忍不住问道:“殿下,臣不明白。以殿下的身份地位,为何一定要用此事去博姜姑娘的一个人情?”
谢怀衍眉眼冷沉,语气森然:“不单单是为了她。最重要的是,我要让父皇和母后以及姜家人认定,我多年来从未张扬此事,便是不欲以此为要挟,有所图谋。而如今,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的无心之言,才会让当年真相浮出水面。如此一来,往后姜家心中一定会念着当初我对表妹的救命之恩,而我也可借机让表妹对我不再那样敬而远之,与她更加亲近。”
“至于她,”他想起那个对自己总是疏离又敬而远之的少女,“姜家在军方的势力无人能及,舅父和母后又一向疼爱她,往后倘若真的有什么变故,也会念在她的份上偏向于我。只有把姜家牢牢握在掌心里,才能确保我日后顺利登上帝位。”
侍从迟疑道:“可殿下,皇后娘娘必然不会再有子嗣,您便是唯一的嫡长子,只要皇后在一日,姜家就定然会站在您这一边,又何须您百般筹谋?又何必要搭上太子妃之位,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日后您登基了,岂不是会助长外戚之风?”
谢怀衍神情漠然:“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我怎能安于现状,不做打算?如今,还远没有到我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为了往后坐稳帝位,我必得把所有的变数都攥在手中。”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看见过,少女与他的五弟是怎样的来往过密。他们本就有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之情,那是自己所不能比的。后来宫中情势大变,谢怀琤跌落云端坠入尘土,这两人也多年未曾来往。多年过去,本以为两人不会再有瓜葛,谁知少女与他非但没有生分,反倒更加亲密。
除夕之夜,两人曾殿外独处;春猎之时,他本设计了惊马之事欲行救美之举,却被谢怀琤打乱;回宫后,这两人更是往来频繁,姜清窈竟敢冒着被人察觉的风险,多次前往长信宫探望。难道,她真的对自己身份低微的五弟心有所属?
他确实对姜清窈没有男女之情,但不妨碍他心有不甘。谢怀衍冷冷一笑,他身为太子,如此尊贵,又文武双全,难道还比不过那个一无所有的谢怀琤?就像曾经年幼时,他不明白父皇为何能那边偏宠那个来自江南的平民,对她的儿子更疼爱到了令他心惊而忌恨的程度。
他是嫡长子,自小勤学苦读,不敢稍加松懈,如此才赢得了太子之位和父皇独一无二的慈爱,可谢怀琤有什么?也配和他相比?
谢怀衍讥诮一笑。细细思量起来,五弟的处境,竟也在她入宫后有所转变。看来,她果真如秉烛大师和谈天之所说的那样,不仅有龙凤相偕、中宫之主的命格,更能令亲近之人的命格有否极泰来之势头。
当年冬祈,秉烛大师曾言,他身边有一女子命格极贵,有皇后之命,且命数之中又带有另外一重祥瑞。他回宫后,令曾师从秉烛大师的谈天之推演,最终得出几句批语。
而她的生辰八字、姜家府邸在京城中的风水方位,恰好都与那批语相合。谈天之及其弟子多次卜算,确定她便是那命格极贵之人,而姜家则是能助他登上帝位的不二人选。
若谢怀琤因与她频繁来往而得了她的助力而真的扭转乾坤,若他二人情投意合,再结成良缘,谢怀琤会不会因此而改了命数,进而威胁到自己?谢怀衍眼底掠过一丝狠厉,他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论这命格之说孰真孰假,只要有一线不利于自己的可能,他都要彻底断绝,如此才能心安。
既然她命中能够襄助其身边最为亲近之人,且能够令其夫婿一路坦途,事事遂心,那么他便要斩断她与五弟的任何可能,让她的命数只为自己所掌控。想要促成此事,唯有一条路可走。
谢怀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会容她的婚事落在他人身上,否则那人终将成我心腹大患。如今五弟确实不足为惧,但假以时日,倘若父皇对他真的彻底回心转意,又施恩宠,届时他的地位便会更上一层楼,也就有了能与姜家结亲的条件。若他趁着父皇的宠爱,开口求来了赐婚,那时我们再想有所行动,便晚了。”
“可臣有些担忧:殿下若趁着五皇子不在京中,将那件事宣扬出去,待五皇子回来后得知此事,会不会借机生事,将当年真相一一道出?”侍从忧心忡忡,“毕竟,当初救了姜姑娘的人,是他。”
谢怀衍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顷刻间消失殆尽。他微一走神,眼前浮现出了那个黄昏的种种情形。
那日,他为东宫案牍所累,便去了烟波池畔散步,不想半路上一抬眼,正看见谢怀琤正走到了池畔亭中。
那年秋日,秋妃辞世,临终前不知因何事触怒父皇,致使她的儿子亦在一夕之间彻底失了圣心,昔日富丽堂皇的长信宫也成了一座冷宫。曾经那个被父皇捧在手心百般疼爱的谢怀琤从此彻底失势,不足以成为他的威胁。
谢怀衍想到如今的情势,不禁含了些畅快的笑意,看向那个瘦削的背影,随即收回了目光,欲举步离开。
忽然,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响彻在寂静的四周,谢怀衍愕然回头,却发现谢怀琤纵身跳进了池中。
他吃了一惊,一时间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刹那间,谢怀衍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他想,莫非五弟受了这种种打击,一蹶不振,竟生了自尽的念头?
他心头短暂地掠过一丝迟疑,犹豫要不要上前查看。然而不过须臾,他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只沉默地隐身在树丛之后冷眼瞧着。
若谢怀琤就此消失......对自己而言绝不是坏事。
谢怀衍想着,唇角缓缓泛起一丝冷笑。毕竟,是他不愿活着,自己又何必去多此一举?不如视而不见,只做不觉。
然而不多时,他便察觉到不对劲。那个身影在水中几下起伏,奋力挣扎着,似乎并不是要自我了断,而是在艰难地从水中托举出另一个人。
到底是谁不慎落水,并能让他这般不顾忌生死也要去救?谢怀衍起了几分好奇,便没有立刻离开。
片刻后,他看着鬓发湿透、面色苍白的谢怀琤将一个已然失去意识的少女抱出了水面,将她放在了亭子中,先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笨拙地为她推拿了几下,努力想要替她清除口鼻中的水。
谢怀衍眉头一蹙,看清了那少女正是姜清窈。他心头一动,正思索着该不该现身时,却陡然听见远处传来了谢瑶音的声音。
紧接着,谢怀琤身形一僵,几乎是狼狈不堪地起身,很快离开了亭子。他刚一走远,姜清窈便微微醒转过来,剧烈咳嗽着吐出了呛进口中的水。
谢怀衍沉默地看着谢瑶音惊慌失措地扶起姜清窈,又唤来宫人传了步辇送她回去。这样的阵仗后,烟波池畔又重归平静。
他唇角一掀,神色变得耐人寻味。难道这个失宠的五弟,竟想借此翻身?想不到,谢怀琤如此兵走险招,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然而此事过后,宫中却并未传出五皇子救了姜家之女的说法。
他起初以为谢怀琤只是在等待时机,谁知多年过去,此事已经成了一个秘密,连姜清窈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何人救了她。谢怀衍惊讶之余,更觉得可笑。既然别无所图,谢怀琤还如此拼命,不是愚蠢又是什么?
不过,这位五弟的默不作声倒是方便了他行事。谢怀衍从沉思中回神,看着惴惴不安的侍从,凉笑道:“那又如何?待他回宫,一切已成定局,宫中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救了表妹。他即便再心有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
他掀起唇角,神色悠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他岂敢多言?怨只怨我这个五弟这么多年都不肯将此事为自己所用,那就莫怪我行此一招了。”
第64章
“表妹是不是怕我?”
姜清窈尚记挂着在路上的谢怀琤时,
却没料到那桩旧日之事已经在宫中四处流传开来。先是少数宫人私下议论,进而越传越广,许多人都听说,
当年皇后的嫡亲侄女不慎落水,
是太子谢怀衍奋不顾身,
跳进烟波池救了她,却又未曾在事后多言而揽功。直到近日,这其中的真相才被几个宫人随口说出。
得知此事时,
她午睡刚醒,
神思尚有些迷蒙,
便听见微云语气严肃地将此事说了。
“什么?”姜清窈愕然。
她与谢瑶音去过掖庭之后,
尚未想清楚如何进一步查明此事,却已被人先一步捅破了。
“如今人人都说,太子殿下不愧是储君,
如此心善而豁达,一直不曾将其中真相挑明。也有人说,
太子殿下与姑娘表兄妹情深,
这般做也不足为奇。”
“是谁最先说的?”姜清窈蹙眉。
微云道:“似乎是掖庭的人那日听到了姑娘与二公主的对话,进而一传十十传百。”
姜清窈不语,
心中却觉得奇怪。此等涉及当朝太子的事情,
这些宫人怎么会如此大胆,敢随意传播尚未得到实证的流言?
她心头烦乱,匆匆换了衣裳便去了皇后那里。
皇后自然也得了消息,
但显然对流言并不感到惊异:“窈窈,
本宫派人查证过了,
当年确实是衍儿救了你。”
她忍不住感慨道:“那掖庭的宫女口中提及无意间瞧见的饰物,正是衍儿当时佩在身上的金珠。若非那宫女随口提起的细节,
又有何人能想到此处?衍儿这孩子这么多年居然闭口不提。”
姜清窈怔怔未语。皇后见她神色茫然,以为是太过讶异,便问道:“怎么了窈窈?莫非你还有什么疑惑?”
“姑母,”姜清窈嗓音滞涩,“当真是......太子殿下救了我吗?”
“那是自然,”皇后道,“人证物证俱在,本宫也问了许多宫人的话,确是衍儿无疑。”
一旁的谢瑶音亦道:“皇兄可真是沉得住气,竟生生将此事闷在心里这么多年都没有透露过半分。若不是他身边的宫人一时多话,我们怕是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皇后道:“本宫派人去问了衍儿,他亦没料到身边的人会将实情吐露而出,言语间颇为恼怒,说已经将那多话的宫人罚去做苦力了,以此警示东宫其他人谨言慎行。”
说着,皇后又叹道:“衍儿真是心实,他说自认不是什么大事,又担心再度提起会引得窈窈回想起落水之事而更加惊惧,便想着不再声张,只要窈窈无恙便好。”
姜清窈听着姑母与谢瑶音的话,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再多问什么。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救自己的人只会是谢怀衍了。
纵然她心底萦绕着疑影,却苦于没有证据,便只能缄口不言。若她真的贸然开口质疑谢怀衍所言的真假,怕是只会让人觉得她不识好歹、毫无感念之心,凭空臆想。
即便皇后是她的亲姑母,谢瑶音是她最亲近的好友,姜清窈也无法将心事向她们言明。她心底涌起深深的无力与茫然,往后,谢怀衍便是她的恩人,她对他再也不能太过疏离冷淡。
与此同时,宫中不少人都对谢怀衍的所作所为钦佩不已,赞他有君子之风,果然是皇帝精心教导出来的继承人。姜清窈听着这些话,面上已然波澜不惊。
这一日午后,姜湛来了永安宫。
虽然他平日在宫中当差,但外臣轻易不得入后宫内苑,因此他们虽同在一座皇宫,却甚少碰面。
“姑母,”姜湛向皇后行了礼,“陛下恩准我昨日出宫归家,我将太子殿下昔日搭救窈窈之事禀报了母亲,她不便前来,特意备了些礼,嘱咐我与窈窈一同前去东宫向太子殿下道谢。”
皇后闻言颔首:“正是。当年若不是衍儿,窈窈只怕生死未卜。如此救命之恩,确实该好好道谢。由你和窈窈前去,最合适不过了。”
姜清窈心事重重地同姜湛一道出了永安宫,向着东宫行去。
“窈窈,”半路上,姜湛停住步伐看向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姜清窈咬唇,踌躇未语,不知能不能将自己那毫无依据的想法说出口。
兄妹二人素来心意相通,姜湛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色,心中浮起猜测:“你是不是在想太子殿下之事?”
姜清窈慢慢点了点头。
“在想什么?”姜湛柔声问道。
“哥哥,”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总对太子殿下救了我这件事没有实感,那种陌生的感觉就好似......此事与我无关。”
姜湛道:“你落水之时本就失了意识,自然也不知救你之人是谁,只能从他人口中得知真相。”
“不,哥哥,我所言不仅仅是这个缘故,”姜清窈双手攥住衣角,迟疑许久,低低道,“我......还是对此事所谓的‘真相’心存疑虑,没有办法做到全心全意相信那些证据。”
姜湛愣住:“你是不相信救你的人是太子殿下?”
姜清窈对上哥哥惊诧的目光,苦笑道:“哥哥,你一定觉得我疯魔了吧?包括姑母和阿瑶在内的所有人都坚信不疑地告诉我,那个人就是太子殿下。可是,仿佛有一个动摇的、犹疑的声音,时时刻刻响彻在我耳边。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可我真的无法全然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个结果。”
她说着,眉眼黯然低垂,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晦暗的阴影。姜湛在起初的震惊之后渐渐平静了下来,平复了一下呼吸,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窈窈,你为何会这样觉得?”
姜清窈沉默片刻,问道:“哥哥,你觉得太子殿下是一个怎样的人?”
姜湛垂眸思索,许久才道:“太子殿下身为储君,自然是——”
“哥哥,”她握住他的衣袖扯了扯,“你我兄妹之间,就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姜湛哑然失笑:“好。”
他很快敛了神色,道:“太子殿下稳坐储君之位多年,是最会审时度势之人。”
这个词从姜湛口中说出,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姜清窈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便续道:“哥哥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我虽与太子殿下来往不多,然而这些年冷眼旁观,却也依稀能看出他的行事做派。”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很奇怪。若真的是他救了我,为何他当时隐忍不言,反倒今时今日却忽然旧事重提?这不像太子殿下的作风。”
姜湛沉吟道:“太子殿下虽不是张扬多言之人,但,凡是他做过的事情,不论是明面上还是暗中所为,他断不会遮掩隐瞒,而是定会及时让相关的人知晓。”
姜清窈忽然忆起一桩往事。去岁冬日,她刚入宫不久,便和谢瑶音一同目睹了谢怀琤被六皇子欺凌之事。后来,谢瑶音便向太子求助,希望他能够设法为谢怀琤美言几句,当时的谢怀衍一口答应。但显然,他并没有做到,却还是在谢瑶音面前提起此事,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他确实向皇帝进言了。
这样的人,会甘心将救了她之事深藏心底多年吗?
她想着,便也如此说了。姜湛的神色变得严肃,他伸手扶在姜清窈肩头,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窈窈,你心中的怀疑却并无根据,而眼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太子殿下。你万万不能在此时执意违逆众人之言,出言质疑太子殿下。”
“哥哥,我不会这样冲动莽撞的,”姜清窈抬头看他,“我会努力去回忆当年的事情,也会设法寻找任何证据。若最终我确信,救我之人的确是太子殿下,那么我会摒弃所有念头,真心实意地感谢他;可若不是他......”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那我一定会让真相浮出水面,不能寒了那个真正救我之人的心。”
姜湛口唇微动,尚未出声,又见她道:“你放心,在没有确凿依据之前,我不会在太子殿下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窈窈,这亦是我想说的,”姜湛的语气沉了沉,“不仅是你,我也会牢牢记住这一点。我们不能让太子察觉到我们起了疑心,否则——”
姜清窈心中一揪,几乎是立刻懂了姜湛的言外之意——若谢怀衍当真是冒领了他人做过的事,那么他一定会想办法打压那个人,不让那个人将真相说出。不论是自保,还是保护那个未知的人,他们都要在谢怀衍面前小心藏好心底所有的想法。
兄妹俩默契地对望一眼,随即面色恢复如初,向着东宫行去。
两人到了东宫时,恰逢太子谢怀衍正在书房与幕僚谈公务,侍从便请两人在正殿东次间稍待片刻。
这是姜清窈第一次来到这里。她垂眸盯着茶盏中冒着的袅袅热气,只觉得四周皆是一片压抑的寂静,几乎听不见侍从们行走时的任何脚步声,就连他们奉茶时,茶盏的瓷底触碰到木制的桌案的动作也是轻而无声的。
她嗅着茶香,思绪情不自禁发散:这样严整肃穆的东宫,所有侍奉的人必然都是小心谨慎的,又怎会轻易将太子刻意保守的秘密泄露出去呢?
心中那颗名为怀疑的种子愈发有了破土而出的势头。姜清窈深吸一口气,耳边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门外宫人们整齐而低沉的声音:“殿下。”
东次间门前悬挂着的金丝竹帘被人掀起,一阵轻微风声袭来,谢怀衍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让明然和表妹久等了。”
兄妹俩起身见礼。谢怀衍抬手示意二人免礼,寒暄了几句后,便在主座上坐了。
姜湛率先开口道:“今日我兄妹二人是特意前来向殿下道谢的。”
他说着,与姜清窈一起俯身,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大礼:“当年,窈窈失足落水,幸得殿下相救才能安然无恙。然而我们兄妹却愚钝至极,直到近日才得知殿下的救命之恩,万分愧悔,特来拜谢,还望殿下莫要计较我们这些年的懵然不知。”
姜清窈拜倒在地,双手交叠压在裙裾之上,额头与手背相触,嗓音低柔:“臣女叩谢太子殿下昔日救命之恩。此中恩情,即便赴汤蹈火,也必将全力以报。”
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谢怀衍的唇角勾起,泛起一个意味深长而又带着莫名森冷的笑。他眉头松开,面上却依然作惊讶之色,连忙上前亲自扶起两人:“快快请起,何须行如此大礼?”
他托住姜清窈的手腕,微微使了些力道,扶起了她。那触碰到她皮肤的手指有些凉,凉意沿着她的血管一路攀升,滋生出一种异样的战栗感。姜清窈克制住自己的神情与动作,露出温软的笑意:“若非殿下出手,只怕我早已没了性命。如此大恩,又岂是这一番礼所能谢过的?”
她笑意盈盈,说话时的语气较之从前似乎多了几分亲近,不再那样敬而远之。那双明澈的眼睛望着他,盛满了感激与感动之色。谢怀衍从未这般极近地观察过她,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位表妹有如此绝世容光,一颦一笑都如画中人一般娇美可人。
他微微一笑,松开了她的手腕,只是收拢进袖中的手指有些留恋地摩挲着,感受着方才那嫩若凝脂的触感,表面依然正色道:“即便我没有担着表兄的身份,也断不会眼睁睁瞧着旁人受此磨难。”
“所以,表妹不必如此,”谢怀衍语气温和,“你我既是表兄妹,便是一家人,何须言谢?”
几番客套之语说完,三人各自落座。谢怀衍面对姜家备的礼,自然百般推辞不肯收下,但鉴于姜氏兄妹态度坚决,只能无奈松口。
姜湛与谢怀衍本就自幼相熟,因此闲聊起来颇为热络。姜清窈坐在一旁,神思有些轻微的飘转,自然没留意到谢怀衍若有若无看向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