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君夺姝色 > 第63章
枕月堂内,
姜清窈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声。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谢怀衍,颤声道:“你说什么?”
谢怀衍颇为满意地欣赏着她的神色,转而露出了笑,
道:“表妹竟也有如此慌乱的时候,
果真是关心则乱吗?”
他勾唇,
手指摩挲着她的面颊,声音低低的道:“你以为,父皇为何忽然下旨令他即刻回京?又为何忽然撤下对他的一切封赏?”
他对上姜清窈逐渐变得惊惧的目光,
神色愈发轻松,
道:“你兴许还不知道吧,
五弟仗着此次军功在身,
归途之中愈发恣意骄纵,竟三番五次抗旨拖延时间,更试图行什么不轨之事。一个拥有兵马的皇子如此费尽心思,
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有这样的不臣之心和谋逆之举,父皇岂能容他?”
姜清窈心头大恸,
咬牙道:“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绝对不会。”
谢怀衍微微笑道:“事到如今,他做不做又有什么不同呢?只要父皇认定他做了,
那么他便逃脱不得。”
姜清窈死死盯住他,
道:“陛下龙体康健,五殿下怎会愚蠢至此而行谋逆之举?他既蒙圣宠,又得军功,
若真的对储君之位有什么想法,
为何不光明正大争夺?”
此话一出,
谢怀衍的神色仿若被一颗石子砸中,终于有了裂纹。他眉梢轻轻一抬,
似笑非笑道:“表妹似乎对五弟很是了解。”
他一步步走近,鼻息几乎逼近她面颊,手上的力道渐渐加大。此时此刻,姜清窈却已然没有了丝毫的惧怕,直视着他道:“人人皆知的道理,连我一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楚,难道殿下会想不到吗?”
话音一落,谢怀衍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他眼底霎时间划过阴森,目光变得狠厉。下一刻,他忽而用力扼住了姜清窈的脖子,手指卡在她咽喉处,几乎将她所有的呼吸尽数剥夺。
溺水般的感觉席卷而上,姜清窈双手拼命推拒着,却无法挣开他铁钳般的束缚。她大口大口呼吸着,只觉得眼前是一片翻江倒海的凌乱。
谢怀衍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幽幽响起,犹如鬼魅低语:“不必费尽心思遮掩了,我的好表妹。我早已知晓,你与五弟那不同于旁人的情分和来往,难道你以为能瞒得过我?”
“告诉你,圣旨已下,待明日婚仪一成,你便是我的太子妃,你满心满眼只能看得见我,”他的力道又重了些,姜清窈几乎以为自己会气绝于此,“从前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往后,你若是想安安稳稳享受着太子妃的尊荣,想保住你母族满门荣耀,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否则,你以为我会心慈手软?”
谢怀衍说着,猛地松开手狠狠一甩,姜清窈一个踉跄,向着一旁的桌案扑了过去。
她收势不及,腰身重重磕在桌沿上,剧痛透过单薄的衣裳清晰地四散开来。姜清窈痛呼一声,却顾不上那么多,而是不可置信地质问他:“你要对姜家做什么?姑母......姑母她对你有养育之恩啊......”
谢怀衍冷笑:“养育之恩?焉知是不是心怀愧疚亦或是掩人耳目?”他逼近姜清窈,低声恐吓:“你若是安分守己,好好当太子妃,全力襄助于我,我自然会厚待姜家,可若是你有半分旁的念头——”
“那就休要怨我,不念旧情了。”
“表妹,”他用极其亲昵而温柔的语气唤着她,“若是你还想着在母后面前告我的状,亦或是流露出半分对此桩婚事的不满,那么就莫要怪我如法炮制,将你与五弟的私情和盘托出。你说,父皇和母后能容忍你做出如此荒唐而逾距之事吗?到那时,姜家的一世英名,可就要尽数毁在你身上了。而我,不过是一个心怀仁孝、手下留情的仁义之人,明知你二人有来往却隐忍不发,只为了皇祖母的身子着想。”
谢怀衍一整衣袖,施施然离去。姜清窈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无力滑落,委顿在地。分明不是冬日,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额头如同遭了重锤击打一般,于晕眩之中透着生疼。
谢怀衍的温和有礼果然只是他的伪装。撕下那层虚伪的面具,他却是这样一个冷血而残忍的人。姜清窈满心绝望,她到底该如何做才能够扭转如今的局面?
而谢怀衍的那句话更令她不寒而栗。他究竟对皇后心怀怎样的不满,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姜清窈怔怔地出了会神,不由得落下泪来。她从未像今日这样,对谢怀衍以及这桩婚事充满深深的恐惧和厌恶。除此之外,她更是忧心忡忡。谢怀衍的态度很明确,逼迫她和身后的姜家全心全意支持他,否则便不会让他们好过。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站起身,顾不上什么,只慌忙推门往外走去。
廊庑上,晃动的宫灯照亮了脚底的路。姜清窈快步走着,只盼着此刻无旁人在,她能够当面向姑母问些事情。
然而事与愿违。侍奉在门前的宫人见到她,很快掀开了帘子。里间被灯火映照得很是亮堂,隐约能够听见皇后与谢瑶音的笑语声。姜清窈紧紧抿住唇,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抬步迈了进去。
“姑母——”她刚出口的话却猝然哽在了喉咙中,眼前的情形让她的心彻底跌入寒潭。
谢怀衍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专注地听皇后说着什么,时不时还转头与谢瑶音说几句话。他就那样平静而悠然自得地转过头来,对上姜清窈惊惧的目光,甚至还轻微勾了勾唇。
“窈窈?”皇后止住了话头,招手道,“快坐。”
她见姜清窈面色有异,关切道:“怎么了?方才衍儿说你身子不大爽利,须在枕月堂略歇息片刻。”
姜清窈拢在衣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她抓住衣角,咬住唇,许久才唤了一声:“......姑母,我......”
她有那么多的话想要冲口而出,可尚未说什么,原本坐在那里的谢怀衍却忽然起身走了过来,状似亲密地扶住她的手臂,柔声道:“表妹许是方才走过来走急了些,瞧着像是有些头晕,还是快坐下吧。”
他动作体贴,却带着无法挣脱的束缚力道,迫使她如提线木偶一般呆呆地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怎么脸色这么差?”皇后蹙眉,担心地问道。
姜清窈口唇微颤,却根本无暇开口。谢怀衍抬手轻抚了抚她的鬓发,先一步出声道:“母后,我想窈窈大约是想到明日繁琐而隆重的婚仪,有些紧张。”
皇后宽慰道:“放心。先前,宫中的人已经给你讲过一应过程了,明日本宫也会命最心细的人跟在你身旁。窈窈,不必忧心。”
她看着两人的神态,这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从前,本宫不知陛下赐下的这门婚事于你二人而言究竟是不是好事,生怕你们任何一方受了委屈。如今看来,倒放了些心。”
谢怀衍道:“母后,儿臣从前确实没料到父皇会将表妹许配给我做太子妃,着实意外了好一阵子。但母后放心,儿臣会好好待表妹的,定不会负了她。”
皇后欣慰笑道:“衍儿既这样说,那我便安心了。往后你二人夫妇一体,该好好打理好东宫上下里外的事务,才不会让你父皇失望。”
谢怀衍应道:“母后说得是,儿臣记下了。”
姜清窈盯着谢怀衍的侧脸,心头恨极。他摆明了就要寸步不离,断绝她与皇后单独交谈的可能性。而她也实在害怕,若是自己真的对皇后流露出了一丝一毫其他的意思,传到谢怀衍耳中,岂不是让他愈发不满,从而会对整个姜家不利?
她不敢赌,也不敢用姜家去冒险。
或许,她真的只能接受这一切。姜清窈垂眸,悄悄掩去眸底的湿意。她好想谢怀琤,盼着他能平安归来,即便他们无法成眷属,她也只愿他一切无恙。
这一晚,任凭皇后说了什么,姜清窈都浑浑噩噩听不真切。好不容易捱到了出宫的时候,谢怀衍却并未急着走,而是执意目送她离开。
轿帘落下,隔绝了永安宫那带着暖意的光亮和谢怀衍那势在必得的笑容。姜清窈彻底没了力气,瘫靠在了轿壁上,手中死死攥住绢帕,竭力克制住低低的哽咽声。
明日此时,她应当已经坐在了东宫的新房中,从此便彻底告别了往日的一切,成了太子妃。而日后,她注定要日日担惊受怕,为谢怀衍手中那柄不知何时会急剧落下的剑,为姜家未卜的往后,为自己不知去向的前路,也为......处境未知的谢怀琤。
她自然知道,谢怀琤绝不可能那样鲁莽而愚蠢地拥兵自重,做出什么谋反之举。可谢怀衍那笃定的神情和皇帝近日的举动却让姜清窈意识到,他一定在其中推波助澜,从而让皇帝深信不疑。而自古帝王最是无法容忍此事,即便前些日子皇帝有多么宠爱谢怀琤,一旦谢怀琤与谋逆之事有了一丝一毫的牵扯,也足以让那些宠信转瞬成空,从而招来杀身之祸。
那么,若谢怀琤回京,等待他的怕是必死之局。
姜清窈打了个寒颤,整个人被无限的惧怕和不安紧紧包裹住。她慌乱地在心中祈祷着,盼着谢怀琤能够早有察觉,早做准备,将此事化解。
可皇帝的心中一旦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又该如何破解呢?姜清窈不知道。她双手捂住脸,只觉得头痛欲裂,所有的思绪和意志都陷入了黑沉不见底的波涛之中,被汹涌的水流冲击得恍惚而迷蒙。
姜清窈不知自己是怎么出了宫回到府上的。她搭着微云的手,呆呆地进了自己的卧房,仿若失了神智一般在床榻上坐下。
方才,母亲和哥哥来看她,拉着她的手含泪说了许多话。姜清窈望着他们,无数次想要将今日之事说出,然而话到了舌尖,她眼前便浮现出谢怀衍那张似笑非笑、阴森冷漠的脸,便再也说不出口。
母亲最后握着她的手,又叮嘱了好几句,这才流着泪离开了。
待房内重归平静,夜色也变得深浓。微云按着夫人的吩咐,很快吹熄了灯火,服侍姑娘躺下。
姜清窈躺在被褥之中,一颗心却剧烈跳动着无法平息。她茫然想着,明日的自己,该如何度过呢?
一想到谢怀衍,她心中的忧惧和厌恶便又深了一分。姜清窈想,明日这场婚仪,于她而言便是走向万丈深渊的荆棘之路,每一步都痛彻心扉。
安神香的气味缓缓弥漫开来,她终于闭上了眼。
只是,她再度进入了那诡谲的梦之中。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梦境愈发清晰,梦中的一件件事情,完整得如同她的一生。
......
她看见,自己依然是奉旨嫁给了谢怀衍,成了太子妃。然而自打成婚那日起,谢怀衍便从未对她有过好脸色。在外,他极擅伪装,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天造地设、伉俪情深的一对;然而一旦回了东宫,他便会对她极尽嘲讽和威胁。
谢怀衍对她说,她若是敢将实情透出分毫,他继位后便不会放过姜家。姜清窈信以为真,只能无奈接受。
皇帝驾崩,谢怀衍顺利践祚成了新帝。然而,他却违背了当初的承诺,开始用莫须有的罪名对姜家上下问罪。
他先是借一场边境动乱,给父兄冠上了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罪名,命父兄接旨后即刻入京。然而归京途中,父亲却又莫名染上了急病不治而亡,只剩下哥哥作为罪臣被押解回京。姜家麾下的兵力,尽数落入了他掌控之中。
后宫之中,皇后得知此事,当场晕厥。醒来后,谢怀衍一改往日的孝顺模样,对她连声质问,口口声声说,昔年先皇后之死乃是皇后的手笔,贵妃便是证人。皇后没想到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竟会翻脸无情,丝毫不念多年的养恩,还将这样的罪名加在了自己头上,多重打击之下一病不起。而谢怀衍早已命人在她素日所服的养生药羹之中下了药,见此情形便加重了分量,使得皇后在昏沉之中溘然而逝,而落在旁人眼中,则是皇后自知姜家气数已尽,自裁而死,更是为了昔年的罪行而恕罪。
消息传到宫中,姜清窈心底一片冰冷。谢怀衍打定了主意要对姜家斩尽杀绝,她知道自己也逃脱不了。
在一个漆黑而寒冷的雨夜,她等来了志得意满的谢怀衍。
“如今朕已是天子,多年夙愿终于实现,再也不必时时刻刻为皇位之事而悬心了,”谢怀衍欣赏着她惨白的面色,“这些年,多亏了姜家的襄助,事到如今,你们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
“至于你,朕的好表妹,”他的声音蓦地变得阴森,“你也不必苟活于世了。这些年,朕容你居太子妃之位,为的便是今日。”
他道:“朕生平最恨的便是你们姜家。朕的那位母后,看似心慈,却是当年害死朕生母的凶手!她居然还假惺惺地抚养了我这么多年,人人都称赞她是个合格的皇后,可朕知道,那不过是假象罢了。她分明就是个心狠手辣、恶毒残忍之人!”
“不可能!”姜清窈心中大恸,“姑母从未做过谋害先皇后之事!先皇后分明是产后受了惊吓才会亡故的!”
谢怀衍冷笑:“你不必在此辩驳。贵妃早已将前因后果尽数告诉了朕,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她推脱不掉。当年,她身为姜家嫡女,原本就是为了皇后之位来的,偏生父皇爱重母后,因此她只得了贵妃之位。但她欲壑难填,心有不甘,竟在母后有孕之时暗下毒药,又在母后生产之时将前朝变故尽数告知,致使母后受惊,才会难产,以至于不治而亡!”
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朕原本可以承欢膝下,却被她害得自幼没了生母!而她,为了作出贤德之态,也为了能够更顺利地成为继后,又主动请缨抚养我,使得父皇对她赞不绝口。可恨,朕竟然唤了自己的杀母仇人这么多年的母后!朕焉能不恨?”
“而你的父兄,”谢怀衍咬牙切齿,“他们从未真心实意追随朕!明明朕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可他们却总是心向父皇,不愿为朕效力。若不是你,只怕他们压根不会倒向朕。”
他一把钳住姜清窈的下颌,恨声道:“这样的姜家,朕岂能留?当初朕的外祖家倒台,想必姜家一定拍手称快吧?焉知这其中是不是有姜家的推波助澜?”
“你以为,朕为何要娶你?”谢怀衍冷嗤一声,“若不是谈天之说你有皇后之命,得了你便可得了皇位,朕怎会让自己的仇家之人成为太子妃?”
姜清窈在黑暗之中睁开眼,盯着他,冷冷笑道:“陛下既然深恨姜家,当初却还是要为了我父兄的军权而不得不娶我。陛下能有今日的地位,难道不是仰仗了我父兄的势力?否则,陛下真的以为自己的储君之位能坐得那么稳固?姜家助陛下登上了皇位,却没想到自己助了个薄情寡义的天子,真是笑话!”
谢怀衍恼羞成怒,扬手便欲掌掴她。姜清窈不闪不避,只含着冷笑,看着他:“倘若陛下有半分骨气,当初便不该为了贪图姜家的势力而心不甘情不愿地娶我。”
他大怒,正欲发作,倏而身边传来一个娇俏的女声:“陛下息怒。事已至此,何必还和她一般见识?”
一抹窈窕身影缓缓从黑暗之中走出,停在了谢怀衍身边,柔弱无骨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姜清窈定睛一看,却并无太多的意外,只淡淡道:“果然是你。”
傅宝吟依偎着谢怀衍,抿嘴轻笑道:“姜姐姐,没想到我们许久未见,再见竟是在这里。”
姜清窈面色无波:“原来这几年,谢怀衍身边的人是你。你这般隐忍,情愿不声不响地跟着他,便是为了今日来我这里落井下石吧?”
傅宝吟笑道:“姜姐姐,这些年你也算是劳苦功高。我与陛下能有今日,多亏了你。现如今,你的使命既已了结,那么你从我这里拿走的皇后之位,是不是也该还给我呢?”
“当初若不是你,我早已经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笑容敛去,转而被嫉恨取代,“我忍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亲眼看着陛下坐稳帝位后,亲手送你归天。往后,我才是这后宫之主。而你,只不过是一缕亡魂。”
姜清窈轻轻笑了笑:“难道你以为,陛下这样绝情之人会真心待你?”
傅宝吟恼怒不已,喝道:“住口!”她转而又一笑:“罢了,就当是送你上路前,最后容你胡言乱语几句吧。”
侍立在远处的宫人迅疾无比地上前,奉上了一壶酒。傅宝吟笑着斟了一杯,递了过去,笑吟吟道:“姜姐姐,我劝你痛快些自行了断,免得陛下再费心力。”
一旁的谢怀衍见状,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扼住了姜清窈的脖子,逼迫她张开了嘴。姜清窈拼命挣扎着却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被灌入了自己口中,落入五脏六腑。
意识朦胧之际,她忽然听见谢怀衍道:“听说,五弟快回来了。”
那个名字令她心头一震,神智顷刻间回笼。
谢怀衍愉悦一笑,道:“他既然回来,那么朕便来个瓮中捉鳖,将他一并拿下。”
姜清窈惊恐不已,拼命想要睁开眼睛,却无济于事,只能任凭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流逝。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耳边一片嗡鸣之声,似乎有远去的脚步声,又有疾步奔近的声音,夹杂着刀剑碰撞的清脆响声。
衣料摩擦之间,是清晰可闻的拳脚声。姜清窈艰难地睁开眼,隐隐约约辨认出眼前似乎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正与谢怀衍对峙着,周身散发着嗜血而杀戮的气息。
她仔细看去,却见他脚边正倒着一只酒壶。那正是自己饮下的酒,是宫中鸩酒。姜清窈慌乱不已,想要张口让他不要误饮,然而方一启唇,却感觉到温热的血液缓缓流出,慢慢染红了她身前的衣襟。
腹中痛如刀绞,周身寒气森森。姜清窈强忍着剧痛,任凭额角不断滚落豆大的汗珠。她努力地动了动唇瓣,轻轻发出一声呼唤:“......阿琤。”
那人身子一晃,立刻奔了过来,捧起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他周身都是殿外的寒气和搏斗后的血污,然而姜清窈却觉得,他的怀抱已经是她弥留之际最大的温暖了。
她情不自禁靠了过去,想要永远留住那种温度。人之将死,就让她彻底放纵一回吧。
意识稀薄如天边云烟,不过被风轻轻一吹,便彻底消散殆尽。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倒在了他怀中。
“窈窈!”谢怀琤凄厉的喊声犹在耳畔。
......
姜清窈猛地睁开眼,已是一身的冷汗。她从未这般做过这般清晰的梦,而梦中的一切那样真切,令人不得不信。
她坐起身来,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今夜的梦,与她先前那个梦并无二致,甚至与谢怀琤口中的梦境大为相似。纵使姜清窈再不信鬼神虚妄之说,却也不得不战栗不已。
梦中的种种如此完整,若不是真的,她又怎会与谢怀琤不约而同都梦见此事呢?姜清窈心头的恐惧到达了极点,她慌乱地掀开被子,穿着单薄的寝衣便欲夺门而出。
“姑娘,姑娘怎么了?”守夜的微云惊醒,连忙赶了过来扶住她。
“微云,”姜清窈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带着抽泣,“我......我不想嫁给太子。”
“我想逃走,我不想嫁入东宫,我——”姜清窈神情恍惚,喃喃道。
“姑娘!”微云一惊,“这话可不能随意说!若是被人听见了,恐生风波。”
她面上带着怜惜,柔声道:“我知道姑娘不喜这婚事,可今日便是婚仪,我们哪里还有法子拒绝呢?”
姜清窈霍然抬眸看向窗外,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微亮,俨然是第二日了。她凄然一笑,道:“可我不知,等着我的究竟是怎样的祸端。”
微云以为她是忧思过度,便低声劝慰了几句。再过了两个时辰,便彻底到了昼日,她再也不能逃避即将到来的一切了。
然而姜清窈只觉得魂魄仿佛离了身,她呆呆地按照即将成婚的种种礼节一步步做着,僵硬地任由宫中来的侍女为她换上华丽的婚裙,戴上繁琐而精致的头饰,在她脸上铺上一层又一层厚重而正式的妆容。
黄昏时分,姜清窈被人扶着离开了闺房。
而此刻的姜府外,礼乐声喧闹不已,太子迎亲的路早已被围了起来。不少百姓围在路两旁,争先恐后看着这天大的喜事。
谢怀衍及其带来的人马踏着满地的红色,一步步行来。他在府前翻身下马,面上带着笑,步伐轻快地进了府。
拜别了长辈,行完了礼数,太子亲迎太子妃上轿。
姜清窈搭着侍女的手走上前,只觉得浑身都被那仿佛千斤重的嫁衣压得喘不过气来。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坠在头上,她不得不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裙角。那刺目的红色灼得她眼底发酸,泪险些汹涌而出。
她就这样如提线木偶一般木然坐进了喜轿。随着礼官的喝道之声,肃立已久的迎亲人马重新动了起来,向着东宫行去。
喜轿抬得很稳当,只有轻微的颠簸,姜清窈在这样短暂的安静之中略略回神。她抬手将遮在眼前的红巾略拂开些,目无焦距地盯着那微微摆动的轿帘,听着外头那此起彼伏的笑语和议论声。百姓们在说,太子娶亲,娶的正是嫡亲的表妹,可真是亲上加亲,这姻缘可真是难得的佳话。
她听着,忍不住苦笑起来。于她而言,她只愿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这样她便可以不必去面对那深藏恐惧的一切。
姜清窈呆坐原地,微微仰起头,想要将泪意逼回去。若是花了妆容,她不知该如何对旁人交代。
不知此时,谢怀琤身在何处?姜清窈心中一痛,随即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他,否则只会害了他。
她庆幸的是,谢怀琤并不在京城。不然,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与他再无可能,那种心痛实在彻骨,让人承受不住。
眼看着队伍已经快要到了宫门。姜清窈放在双膝上的手有些发抖。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忽然,轿子猛地向前一晃,又猝然停住。姜清窈毫无防备,身子随之向前俯冲而去,险些磕碰到了额头。她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不明白为何一直走得很平稳的队伍会忽然有这样大的动静。
下一刻,一阵兵刃相接的清脆声骤然响起,夹杂着拳脚相接和怒吼,只震得姜清窈呆愣在了原地。四处似乎不知何时涌来铺天盖地的队伍,带着威压和震慑的气息,转眼间把东宫的迎亲队伍尽数包围,山雨欲来,密不透风。
她愣住,颤着手欲去掀开轿帘,却陡然听见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是一阵刀剑激烈碰撞的巨响,像极了厮杀之声。
轿外,随侍在侧的微云惊呼道:“姑娘,东宫的人马被......被包围了。”
姜清窈悚然一惊,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慌忙伸手将轿帘掀开,却顿时如遭雷击。
在密密麻麻的大片红色之中,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远处策马而来,马蹄飞驰,扬起满地尘土。东宫的兵士顷刻间手握兵刃把他团团围住,他却毫不在意,甚至还露出了淡淡的笑。
不过须臾,他一握缰绳,轻而易举便带着身后的人将原本护在太子身畔的兵马尽数击退,如入无人之境,不过瞬息便来到了谢怀衍面前。
“怎么?”谢怀衍盯着他,“五弟这是来特意恭贺我新婚之喜的?”
一身戎装的谢怀琤但笑不语。
下一刻,他忽而衣袖一扬,一道雪亮的光自袖间闪过,那道剑光蓦地迸飞而出,轻而易举便对准了一身喜服的谢怀衍疾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