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rpd46ooe56e0e4 > 第6章
接下来的一切都如同电影中一个漫长的慢镜头。
我能看见男孩在表演台上张大嘴在喊些什么,看见两位格雷森徒劳在空中挥舞抓握的手,看见观众们惊恐地捂住嘴,看见布鲁斯失手打翻爆米花盒,每一粒爆米花在空中翻滚。
连马戏团的奏乐都在无限拉长,一切都如同冬日冻结的湖水,仿佛这样就能停止时间,挽救即将发生的悲剧。
然后,所有事情轻飘飘地尘埃落定。
两条生命,像两个砸在地上的番茄,将曾给人带来欢笑的表演场涂成一片狼藉。这红色一点点浸入我的眼里,将死亡这个概念牢牢钉死在我脑内。
我终于想起这件事。在这座城里,每一周,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有人正在死去。
如今,它只是正好发生在我眼前,掀掉了岌岌可危的遮羞布,冷漠地展示给我世界的残酷。
仅剩的男孩,最后的格雷森,从高台上逃下来。他跪坐在父母身边,想要叫醒自己的爸爸妈妈。
汹涌的人声化作浪潮,吞没了他。那么小的身体,承受了那么多悲伤。眼泪从他的身体里满溢出来,与他父母身下蔓延开的血迹连接在一起。
我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仿佛再等几秒,台上的男女就会坐起身,摸摸孩子的头,告诉我们眼前只是马戏团策划的一场不好笑的表演。
布鲁斯在这种情况下站起身。他的牙关紧咬,青筋狰狞地鼓起。
悲伤吞没了他,台上死的不止是理查德的亲人,也是他的亲人,是托马斯和玛莎。
所有人都为压在他肩头的痛苦让道,如摩西分海,他从让开的人群中径自走到男孩身边,跪下来让男孩藏进自己怀里。
恍惚间,那身漆黑的甲胄又回到他身上,长而厚重的披风变成一只巨大的蝙蝠,藏住两个惊恐无措的男孩。
马戏表演草草结束,哥谭警方接管场上的秩序。
布鲁斯中途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名叫理查德的男孩。我拜托戈登给我行了一个方便,找一位警员帮我带了两杯热牛奶。
我端着牛奶去找他们,路过表演场中央。鉴证科的警员进进出出,手上拿着各样器材忙碌。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余光中发现那个金色眼睛的男人正躲在附近的一棵树下,用绝望的目光看向场内,好像他在刚刚失去了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东西。
他不是马戏团的演员,我没有在表演中发现他。
我和他再次对上视线,那双金色的眼睛避开我。男人扶着树,转身离开。
我没有过多追究,带着牛奶走进附近一顶小帐篷里。理查德正在布鲁斯的陪同下做笔录。
男孩坐在椅子上,肩上披了一条毯子,瑟瑟发抖。
我把牛奶递给他和布鲁斯,在稍后的位置站定。
询问的警员收起笔录本,“谢谢你的配合,”他同情地放轻声音,生怕惊动了表情麻木的男孩,“后续调查有结果的话,我们会及时通知你。”
男孩不做言语,布鲁斯搂紧他的肩膀,绷住神色向警官点头,“辛苦了。”
警官似是不忍开口,看了眼理查德。布鲁斯也意识到什么,嘴唇抿住。
“约翰先生和玛丽女士似乎并无亲眷在世,哈利马戏团要进行巡回演出,不具备监护小理查德的能力。”
他小心观察男孩的神色,“他可能会被送进福利机构,寻找适合的领养家庭。”
“他不会。”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和布鲁斯相互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开口道,“如果他愿意,我可以领养他。”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的境地,我和布鲁斯面面相觑。警官抱着笔录本,半晌说不出话来。连一直低头看着桌面的理查德都抬头看向我们。
我定了定神,开口一件件把我的筹码摆出来。
“我不需要他改姓,也不强求他立刻接受我。但我保证我会提供足够的资源、金钱以及爱护,照顾他直到他长大。”
布鲁斯颔首,“我也一样。”
警员的目光愈发放空,他的脑袋在我和布鲁斯之间转来转去,“你们……”
没人退让。
布鲁斯叹气,他捏了捏眉心,对警官道,“请稍等。”
他诚恳地对我道,“露西,我们出去谈谈。”
我也想和他谈谈。
我们离开理查德做笔录的小帐篷,躲到一处无人的空地边。这是我们这对虚伪的情侣第一次开诚布公。
“露西,”布鲁斯谨慎地选择措辞,“不是我对你的善意有何不满。只是,你可能有点冲动了。一位二十来岁的未婚女性收养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我确实是冲动了,承担一个男孩的人生是一件沉重又麻烦的事情。何况我从未有过教养小孩的经验,即使是在上辈子,我早在适当的年龄前就离开了那个世界。
兴许只是那一刻的痛苦击中了我,使我做出不理智的行动,但我认真地反复思量后,依旧不打算改变主意。
“你认为我不适合收养他。”布鲁斯说。
这时他不像那个能言善辩的布鲁西宝贝,可以懒洋洋地躺在股东大会首座的办公椅上和股东们有来有往地呛嘴。
他神色紧绷,好像在面临一场圣战,“我以为你了解我。”
“就是因为了解你,我才不同意。”我坦诚道。
他面上露出不赞同和微不足道的委屈。
我直白道,“我相信你会竭尽所能给他最好的,你会把他当做你的孩子来爱。”
“但你告诉我,在收养迪克后,你会放弃每月让你受伤的极限活动吗?你愿意安分守己,待在家里做一个普通平凡的父亲吗?”
他就此沉默。
我们心知肚明,他所做的极限活动不是指他拿来敷衍股东和媒体的跳伞、滑雪、蹦极。
而是更危险更隐秘的那些。布鲁斯·韦恩是一个把脖颈主动伸进绞刑架前的套索里的男人。
我和他都明白,他不可能轻易放弃这项危险的工作。而理查德,这个孩子真的能承受第二次失去亲人的伤害吗?
良久以后,布鲁斯开口,“我不能向你保证。”
他的声音发沉,向夜里行事的蝙蝠逐渐靠拢,“但我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感受。”
“仇恨,憎恶,悲伤,无能为力,从前的所有美好都会变成扎在你心里的一把刀子。这些伤口无法依靠时间治愈。”
他回头看了眼那顶孤零零的小帐篷,轻声说出一个猜测。
“马戏团表演前会把所有表演器材检查一遍,空中飞人是招牌节目,在没有防护网的情况下,表演道具更是检查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看了荡绳的裂口,不出意外的话,荡绳断裂并非是因为自然损耗,而是被人涂了强酸。”
他阴沉的目光转向我,向我陡然揭开那个最大的可能性,“约翰和玛丽极有可能是遭人谋杀遇害。”
这回轮到我陷入长久的无言。
我揉揉太阳穴,试图理解这匪夷所思的始末,理解哥谭是一座对谋杀习以为常的城市。
我意识到,只此一点,父母意外身亡的我无法真正读懂布鲁斯与理查德的痛苦。只有他们才能谅解彼此心底燃烧的愤怒。
但我对布鲁斯是否能够担任一位合格的监护人依旧持保留态度。
“我不会反对你,也不会支持你。”我告诉布鲁斯,“实际上我们也做不了决定,要看理查德选谁。”
布鲁斯和我意见相同,我们又回到那顶小帐篷里,向理查德和警员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从头到尾,理查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将自己困在一秒钟的世界里,陪父母一次次从高空坠落。
他在警员的喋喋不休中抬眼,将我和布鲁斯的表情收进眼底。
他问警员,“我一定要选一个吗?”
警员好心安慰道,“不一定,但这是比较好的结果,至少你不会流落到儿童福利机构,那里的生活可没有保证。”
他想了想,向理查德建议,“收养手续还没有那么快办下来,你可以先暂时住进一个人的家里,不让儿童福利机构把你带走。至于选择谁,会有多一点时间考虑。”
布鲁斯认同了警员的说法,他没有把理查德当做一个孩子,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和自己对等的男人在谈话。
“不管你是选择我,还是露西,或者其它人,我们都尊重你的意见。不需要排斥我们的帮助,你拥有选择权。”
理查德的眸光颤了颤,他看向布鲁斯,开始认真地打量这个男人。
“我认识你,”他一字一顿,“你是韦恩。”
这是少有几次,韦恩这个姓氏不代表权力和财富,不代表哥谭的金字塔顶端。
它代表痛苦,代表一个年幼的男孩失去父母,代表一场谋杀。
我们都明白了他的选择,他当然会做出这个选择。
那只布满茧子的小手,笔直地指向了布鲁斯。
===第11章
转生第十一天===
当天夜里,理查德就被布鲁斯亲自开车接到了韦恩庄园。
我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了理查德,告诉他如果有需要,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不会关机。
布鲁斯全程站在边上看我撬他墙角。
“看起来我突然间成了最不受欢迎的人。”他装模做样地抱怨道。
我作势给了他一个飞吻,“你要是愿意让理查德住到我家来,我肯定欢迎你来我家吃宵夜。”
我们俩尴尬地试图活跃气氛,理查德从布鲁斯身边走过去,直接拉开车门坐到后座上。他抗拒的态度让我和布鲁斯担忧地对视一眼。
我给布鲁斯理理领口,借机小声说话,“他是一个好孩子,给他一点时间。”
布鲁斯故作轻松,“我不担心他,我担心你半夜偷偷跑到庄园来,用麻袋把他套走。”
“这你就错了。”我左右看看,理查德坐在车后排,没有往这边看。
我踮起脚亲亲他的下巴,“要干就要干一票大的,我当然是连庄园的主人一起装在麻袋里偷走。”
“真可怕,”他柔弱地瑟缩两下,“请给我准备一个大点的麻袋,我害怕会露一只脚在外面。”
可能我们两个真的有点腻歪,以至于连佩珀都看不下去了。
“你知道吗?”
佩珀在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后,一边批文件一边用那种早有预料的语气对我说,“我没看出一点你和他有走肾不走心的趋势。”
我瞪大眼睛,“你不要诬赖好人,我只馋他的脸,一点也不想了解他深沉阴郁的内心!”
我的好闺蜜在连线那头毫不留情,“你们除了见面第一天外,还有哪一天走过肾吗?”
她听上去忍受我们胡闹很久了,“你们只是在约会而已,吃饭、聊天、了解彼此。哦,对了,你们甚至连手都没牵。”
她合上文件夹,把批改过的文件扔到小山似的一堆上,“托尼都要为你们的纯情落泪。”
“那就让他哭吧,真哭了记得拍照给我看看。”我翻了一个白眼。
说话间,我正用平板翻看哥谭慈善总会仅仅只有一个开头的儿童寄养家庭回访计划。
这就是一堆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的东西,放一把米在平板上让小鸡乱啄都比他们写出来的垃圾强!
我愤愤地清空整个文档,直接从头开始。
佩珀摊开新的一份文件,用看失足少女的复杂目光打量我。
她摇摇头,“大学毕业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任何一款办公软件。”
“这只是暂时的,暂时。”我反复强调,“你不要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是绝不可能给男朋友打工的!”
佩珀不置可否,我信誓旦旦,“我把这个狗屁计划做完就撤,从此不再受工作的苦。”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做这个企划?”
佩珀对慈善总会的大致情况多多少少能估算出来,“别指望我相信那个洗钱组织里有人良心发现打算做点实事。”
“当然不是。”我肯定她的猜测。
我放下平板,在手边的零食柜里找出一根棒棒糖,拆开放进嘴里。哈密瓜口味的棒棒糖,味道不错,下次带一些给小理查德尝尝。
佩珀相当了解我,她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问道,“是因为格雷森家的那个孩子吧。”
我咬着棒棒糖点点头。
我是在那天后才知道,在哥谭,寄养家庭不算一种好的收养方式。儿童福利机构没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对寄养家庭进行回访调查,导致哥谭出现很多大批收养孤儿赚取福利金的羊群家庭出现。
因此对街上的很多流浪儿来说,与其被送进羊群家庭百般磋磨,不如在街上流浪,运气好还能混上某些三流帮派的马仔当当。
我查了一圈,才知道慈善总会原本有一个领养家庭回访计划。哥谭慈善总会被我捋下去不少人,又招了一批新员工。现在到他们出力为总会奉献的时候了。
“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归躺平生活了。”我对佩珀说,“做完这份工作,我就再也不用工作了!”
佩珀敷衍地点头,“嗯嗯嗯,等你当上韦恩企业CEO的那天通知我,我开一瓶红酒庆祝。”
她怎么能这样想我!
我郁闷地挂断电话。
我坚信我和佩珀这种社畜有本质上的区别,至少我的男朋友不是一个划定企业发展方向后就躲进实验室打铁的科技宅。
这几天加班加点的人不止我,布鲁斯同样从早忙到晚。
他第一次带孩子,堪称手忙脚乱,每天晚上还要穿着蝙蝠装调查格雷森之死的案件。
正如他所说,约翰和玛丽是遭人谋杀的。凶手在表演开始前将强酸涂在格雷森一家表演用的荡绳上,明显是蓄意报复,只要调查表演开始前有哪些和他们一家有矛盾的人入场,就能圈定出凶手的大致范围。
我能想到的事情,布鲁斯当然也能想到。他比我想象中更早就查清了事情的真相。
那天我们在入场检票时阻止了一个殴打老人的男人,托尼·祖科,他就是杀害格雷森夫妇的凶手。
被我们救下的老人是哈利马戏团的团长,他拒绝向祖科缴纳保护费,却没想到祖科为报复他们潜入马戏团后台,为格雷森一家的幸福人生划上了永远的休止符。
听到这里,我和布鲁斯在电话两端都没说话。
我压下心口的沉闷,“警方什么时候准备逮捕那个人渣?”
布鲁斯没答话。
我有所预感,只听他叹息一声,“我们,警方没有证据。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祖科做了这一切,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哈利团长报复他收取保护费,拖他下水。”
我捏了捏鼻梁。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哥谭,追求正义会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或许这就是布鲁斯站出来的意义,因为这座城市缺少一个打破常规的人。
“我打算把真相告诉理查德。”布鲁斯说,“他需要得到一个交代。”
“我理解你的想法,”我对此感到犹豫,“但会不会太早了,我们现在还拿不出把祖科绳之以法的方法。”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落下去,“我只是想给他一个能把握住的东西。”
布鲁斯苦笑一声,“我还在摸索和他相处的办法。”
相比于理查德的年龄,我们都太年轻了,比起家长更接近于一个稍大点的哥哥姐姐。
我随手保存刚做好的文档,向后仰躺在办公椅里。
“如果你觉得支撑不下去了,随时告诉我。”我故意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我马上就给你下单最大号的麻袋。”
“哦,谢谢你的体贴。”布鲁斯掐起嗓子,“让我顿时动力满满。”
我们像两个二傻子,在电话两头笑出声。
我拨了拨零食柜里满满当当的小零食,“等过几天,介意我登门拜访吗,给你带几根棒棒糖。”
“非常欢迎,”布鲁斯说,“只要你不带麻袋过来。”
我和布鲁斯约定好三天后登门拜访,为此我打电话和慈善总会的高管们呛嘴都充满了快乐,看他们的眼神都宛如奶奶看智障的孙子般慈祥。
约定登门那天我早早就出发去城区,打算给理查德买点东西。
布鲁斯作为哥谭赫赫有名的大龄儿童,哄女朋友只会送车送首饰,我想他大概也不是很会哄孩子。
我借此机会刷刷理查德的好感度,没准他就会放弃韦恩大宅转投小别墅的怀抱。
我选了点小孩喜欢吃的小零食,买了几本七八岁孩子爱看的冒险小说,还选了滑板滑轮之类的东西,让商家直接送到韦恩庄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