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委屈剧组成员。她态度强硬,季俊哲只能妥协。
下午五点左右所有船舰到达龙峡湾,正式开拍第七十八场戏。
姜琦作为“濒死”的女配,台词寥寥无几,大部分时间只用坐在绿幕下,用眼神追随着空中的卓云舒。
而卓云舒的戏份则相当多,他要先以大将军的装扮在维克多号周围十几艘退役军舰上一招克万敌,然后再用和尚的装扮飞身而上来到如月公主的大船上,与她做最后的告别。
这一切都是如月公主濒死之际最后的想象。
必须拍的十分唯美。
幸亏卓云舒功底扎实,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所有的吊机都只为他一个人服务,十几个武行在下方不断拉着绳索,看他一个人在不同的战舰上飞来飞去。
刷拉一棍,死伤无数,反手再一棍,又是躺倒一片。
武术指导黄师傅事前给他设计的所有武打动作,卓云舒都完成的十分漂亮,因为他的过戏速度快,所以十几艘战舰上的群演们早早就收工,全都歇在旁边。
卓云舒登上维克多号重新换好和尚妆容。
他体力明显有些透支,姜琦走上前给他递上保温杯,卓云舒喝了两口后朝她一笑,便又走向威亚,被机器重新钓上了高高的塔顶。
此刻,是属于主演们的戏份,季俊哲着重抠的感情部分。
第一条,卓云舒饰演的和尚从天而降,姜琦苍白着脸迎上去,两人相对而视,目光有千言万语。
原剧本中只有姜琦和卓云舒的对视以及台词,但经过程思思和两个编剧的奋战,等卓云舒从天而降时,姜琦刚踉跄走上前,衣着华丽饰演女帝的程思思便也迎了上来。
姜琦颤抖着手伸向和尚,想要抚摸他的脸,却在手指即将触摸到男人的侧脸时,被另一只带满繁复金翠宝甲的玉手给捻在腕上:“如月,俗世凡尘,放下才得大自在。我们一起来送你了。”
季俊哲挥手示意,音响老师立刻在旁放起哀乐,为主演们烘托气氛,给“如月公主”送行。
“姐姐?”姜琦迷离着眼神,看着程思思与卓云舒站在一路,卓云舒双手合十,程思思对她温柔微笑:“你还疼吗?”
姜琦摇摇头,如月公主是在远嫁番邦的海上身患重病,之前一直疼痛难忍,但最后的时刻,身体所有器官已经全部坏死,反而感觉不到疼。
“不疼了,我好开心,还能再看到你,和他。”姜琦的目光转向卓云舒,深深看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丝淡淡笑意。
男人此刻仿佛一尊已经凝固的蜡像,在强烈的炽光灯下,面色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只不断捻动着手里的佛珠。
这个地方按照剧本要求姜琦要缓缓收回手,眼中露出释然,解脱,还要问一句:“你以后会好好待他吗?”
“我会。”
这时,就该女配送上死前最后的祝福,这句台词需要姜琦满怀欣喜,双手合十,凄凉又哀婉的说出:“姐姐,大将军,如月在此虔诚祈祷,你们一定要幸福呀。”
姜琦按照剧本要求,双手合十,目光凄婉,刚准备说出台词,忽然程思思加了一句本不在扉页里的词和动作,她深情望向站在身边的和尚,伸手贴上卓云舒的脸庞,将刚才姜琦没有实在摸到的那张脸实实在在贴上了手背,手指还顺着男人的脸颊往下滑:“他是我的,从始至终,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姜琦:......
卓云舒:......
还好男人临场经验足,没有跳戏,依然一动不动装蜡像十成十。
但姜琦忽然就怒从心头起,加戏就加戏,不过一场戏,改编就改编,反正她只是个女配。但程思思当着她的面借机吃卓云舒豆腐,搞出一些不在剧本里的“临场发挥”,那就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你不会。”既然程思思要临场发挥,那她姜琦自然也可以,顺嘴怼了一句:“陛下,您忘了自己后宫三年选了十几个男侍,还有一个最宠的云公子,听说自他入宫以来,你们夜夜春宵红帐香暖好不快活,你哪里还曾记得当年那个跟你一起打天下的大将军。”
卓云舒:......
程思思:......
监视器后的季俊哲和几个副导演纷纷垂下头看手里的扉页,互相对视一眼:“从刚才那句就开始歪了是吗?”
“导演,不然喊卡吧?”
“等等,看看她们怎么发挥。”季俊哲反而觉得眼前一幕很有意思,一直没有喊卡。
导演不喊卡,这戏就得比着往下接,不然谁先接不住戏就是谁戏不行呀。
程思思经验十足,顺着姜琦的话:“我心里最深处有个位置,一直只留给他,那是最纯净无暇的最初,是我年少倥偬最珍贵的回忆。以前是我不知珍惜,但现在我已经明白过来,谁才是真心待我好。妹妹,你就放心去吧。”
“我就是放心不下呀!”姜琦眼中流露出痛苦神色,入戏了,一把抱住了程思思的手:“陛下,我是最知道你的,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他虽武力值高,但却小心眼的很,你后宫十几个美人日夜轮换,他跟着你终究是不快活,不如放他归去,让他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便是陛下对他最大的恩赐。”
程思思:......
卓云舒:!!!咬紧了牙根,努力憋住想要抽搐的嘴角,他哪里想到本来只有几分钟的戏被两个女人拖了这么久,而且台词越来越歪。
但这场戏没有他的台词,要不要加一句?
不,不行,他此刻只是个“幻象”,是如月公主幻想出来的完美人设,按照人物逻辑,最好还是闭嘴。
程思思看着自己手腕上姜琦的那两只手,抖了抖嘴角勉强笑道:“我会改。妹妹你就放心的......”
姜琦忽然深深抽了口气,然后哽咽起来:“不放心呀,我不想走,不想就这样走”她紧紧抓着程思思的手腕,看着她变脸,心下惬意,脸上愈发悲惨,甚至还忽然装作失神一般让“如月公主”因这一点放心不下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意志,仰着脖子高喊两句:“太医,太医,我要看太医。”
这话说完,她就势软倒往旁边的地上一歪。
被她抓着的程思思只能顺着姜琦的力道蹲下,程思思此刻人已经傻了,本来这场戏是女配如月之死,姜琦该死的不想死,该怎么接下去?
但程思思毕竟是舞台剧女王,经验老道,反应极其迅速,脸上立刻露出动容的哀婉神色:“妹妹,你大限将至,姐姐知道你疼”伸手想要去盖住姜琦的眼睛。
从姜琦的角度正好看到程思思的目光,里面就写了一句话:快死吧,不要再挣扎了!
姜琦本来快要躺平的身体忽然一抖,半闭上的眼睛猛然睁开,继续晃着程思思的手一副倔强模样,死不瞑目的喑哑喊着:“太医,太医,给我药,我要活,我要活!”
这......女配求生意志太强了点。
给程思思都整不会了。
她顿了顿,张口结舌,竟不知下一句台词该怎么接,想要把手腕从姜琦手里抽出来,却被姜琦抓的死紧。
若是用力去掰,别说不符合女主人设,光是呈现在镜头里的就会极为难堪。
程思思顺势往姜琦身旁单膝跪下,忽然眼圈就红了,眼泪说涌就涌,那叫一个姐妹情深悲痛欲绝。
她用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摸姜琦的脸庞,想要让姜琦赶紧闭眼:“如月,我的好妹妹,真是心疼死孤了,你就放心走吧,孤一定接回你的遗骸,让你入皇陵风光大葬。”
长长的指甲从姜琦脸上拂过,所有人都以为姜琦这下总该就坡下驴,瞑目了吧。
结果程思思手掌过处,姜琦两个黑眼珠探照灯似的瞪得大大的,就怼着最上方的镜头。
她终于松开了程思思的手腕,这时却向镜头颤颤巍巍再次伸出了双手,眼眸中逐渐泛起泪花:“将军,救我!”
卓云舒头一次看到姜琦的“临场发挥”,刚开始差点儿被她整笑场,是强大的演员自我修养让他忍住了两个女人争戏时内心的MMP,当好“白月光将军”这个背景板。
但此刻,他心里忽然就被姜琦的表演给点中了穴位。
手中一直磋磨的念珠停了。
卓云舒加了今天的第一句临场发挥:“好。”
镜头由下而上推进卓云舒的脸,他缓缓垂眸,原本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无悲无喜蜡像般高贵不染尘埃,犹如一尊自带圣光的清冷菩萨。
灯光师恰到好处的将白炽灯的光芒拉远,让卓云舒的脸缓缓从光芒中脱颖而出,一面凝出阴影,更立体更具象。
这刹那,本已无欲无求的僧,忽然就沾上了一丝凡尘烟火。
眉心凝蹙,七情上面。
监视器后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整艘维克多号此刻全都静悄悄。
因为这一刻的镜头语言和感觉实在过于玄妙,无法用好字来形容。
是演员入了“境”
是造化天工,浑然天成!
没有人在意程思思的表演了,最会捕捉画面的摄影师直接将手里的镜头全都怼向了姜琦和卓云舒。
卓云舒就站在原地,即没有蹲下也没有弯腰。
他缓缓朝姜琦伸出了一只手。
第六十章
佛相落
·
姜琦本已虚焦的瞳孔终于聚焦。
眼前还是熟悉的容貌,
男人还是那个男人,她的角度正迎着光芒注视他的脸。
极细小的尘埃就在炽烈的光里飞舞,男人被光影勾勒过的轮廓过于华美,
皮肤质感润泽如玉,仿佛拢着一层雾影般的丝绸,
从睫毛到微挑的眼角,
就连脸皮绒毛都纤毫毕现。
这刻,
岁月的印痕好像在他身上都失效。剩下的,只有如神祇般坚定与强大的感觉,在光影的渲染下,
说不出的笃定。
好像,真能把人救出苦海的菩萨。
姜琦神思有片刻恍惚,都不用他任何示意,她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自然而然的递上了自己的手。
但还差半寸,他们的手指与手指的距离,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莫名就心里一痛。
脑中忽然就闪过一个念头,他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
千分之一的秒的刹那,她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一个人去庙里求菩萨保佑,那人重重磕了九九八十一个头之后,
发现身边也跪着一人,同样重重的对着庙里那尊菩萨雕塑磕头,而跪在那人身旁的竟是菩萨本尊。
求佛者:“菩萨呀菩萨,我来拜你,
你为何却在拜自己?”
菩萨告诉他一句真理:“求人不如求己。”
这个道理姜琦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如果不是秉持着这个信念,
如果随便相信了别人,那么她根本走不出那艘船:维克多号上的牢笼,她以为自己早就走出去。
可是兜兜转转,今天又重新回到了这艘船上。
游戏的规则是最后只有一个兽人能离开,当年从这条船上走出去了十个。
所以游戏根本发没有结束。
这也许就是宿命,是决战的日子。
但她不该再连累更多人。
摄影机记录下这一幕,属于如月公主的悲伤与绝望,还有掺杂了姜琦个人感情的退缩与放弃。
她之前对戏时还曾想过,程思思改的这版本还不如昨天卓云舒闹着对的那版“僧薄命”呢。既然程思思可以改剧本,那她为什么不能改,都是投资方谁怕谁?
为什么作为女配的如月公主一定要死呢,就不能好好再被救活和大将军He吗?
但这刻,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她理解了剧中人最后的想法:将死之身,何以连累他?
有时候放手才是最好的成全。
半寸之距,如隔天堑。
就像这场戏,如果如月公主死了,才是悲剧到极致,再拖下去便成了四不相,也失去了剧本立意升华,女配推进剧情的意义。
“下辈子,让我先遇到你。”姜琦说完这句原剧台词后勾了下唇角,手指一点点从倔强伸展的姿势往回缩,然后她准备“死”了。
就在手臂即将垂落的刹那,面前高贵如神祇般的和尚忽然弯腰,闪电般抓住了她的手腕。
同一时间,他手里的念珠落在脚边。
佛相落,尘缘生。
下一秒,姜琦觉得整个人耳边有风声咻然划过,是卓云舒将她一把从地上拉起,猝不及防下就被他一把按进怀里紧紧抱住。
这不对,这不符合大将军出家后的清冷人设。
姜琦没想到卓云舒会忽然来这下,被他紧搂在怀里时眼神都片刻呆滞与意外。
摄影机记录下他们此刻的相拥,“和尚”紧紧的一手揽着“如月公主”,一手轻抚上她后脑长长的秀发。
此刻卓云舒虽然脑袋上顶着九个戒疤有着和尚的外貌,但那眼神,就像是被凿开了巨大的冰层,火热的岩浆与情感喷薄涌出。
“下辈子太遥远,你说了不算。”
顿了顿,满覆薄茧骨节分明的修长双手捧住她的脸:“你活,我就要你这辈子。”
明明这话是卓云舒临场发挥,和尚对如月公主说的。
但姜琦的眼泪哗啦一下就出来。
镜头记录下此刻两人动容神色,欲语还休,神意相投的氛围感。
“卡!”监控器后的季俊哲和众位副导演全都揉起了眼睛,周围静默了十来秒,这才响起剧组同事们热烈的掌声。
一旁的夏萧也在鼓掌,这场没有他的戏份,所以他一直和其他剧组同事一样,在旁边围观。甜豆被几个女同事带着玩儿,给她糖和水果,小女孩嘴里偶尔会念一句:“爸爸不是爸爸。”但都没有人深究。
剧场本就繁忙纷乱,各有各的分工,大家出门就是工作,似夏萧这样带了孩子来现场的毕竟还是少数,照顾一回可以,时间长了可就有人不高兴。
对于刚才卓云舒和姜琦最后那场临时发挥的戏,以季俊哲为首,都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最后那一幕神来之笔,但如果把它用在正片里面,整个故事结构就全被改变。
作为女配的如月公主到底死不死就是个巨大的问题。
季俊哲问卓云舒刚才那样演到底怎么想的,卓云舒开始给结局神展开:“也没怎么想,就是忽然想到,反正这里也是龙峡湾,万一隐藏了什么绝世高手山中老人之类的,救活如月公主也未为不可,干嘛把这个配角弄得苦哈哈那么虐,活着的美满结局也挺好。”言下之意,如月公主活着那就大概率得跟大将军HE,那就是从女配成了女主的待遇。
季俊哲冷汗都下来,看了脸色已经铁青的程思思一眼,又看了一脸云淡风轻的姜琦一眼。
这三主演包括卓云舒全都是投资人,没一个省油的,谁的意见都得参考。
哎,从昨晚程思思乱加扉页开始,这结局竟成了谜,不拍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这三个人到底要怎么“临场发挥”。
姜琦:“既然卓老师都发话觉得女配死了不好,那么我附议。”
程思思:“我不同意。”
卓云舒:“很简单,那就用最原始的方法,投票吧。”
剧组核心创作团队很快分成两派。以程思思为首的女主派:“当然要重来一条,那条简直就是胡闹,完全脱离剧本,即不是原剧本也不是编剧后来改的那一版。虽然说演员临场发挥再创作互相递戏是常见,但这种发挥已经和实际想要表达的内容相距甚远。”程思思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浑然忘记了自己就是今天这场戏乱改词的始作俑者。
有副导:“但这条实在是太好了,如果剪掉不用就很可惜。”
程思思:“一部电影只有一百二十分钟,大家集体创作却长达三个月,怎么别的镜头能剪,这条就剪不得,我刚就在旁边看着,也没觉得多好。”
姜琦:“意境,意境懂吗,你们跳舞的应该最明白这点。”
又有人:“现在观众不在乎你多大的立意升华,多少家国天下,大家进电影院就是图一乐,能让人心情愉快嘛,我觉得这个走向挺不错,不要那么虐,甜甜HE也很好。”
不少人附议......
一时讨论如火如荼,夏萧本来今天有友情出演的戏份都排不上了,时间过得很快,等姜琦收到麦克白提醒时,已近深夜十一点半。
季俊哲:“不然咱们再多保两条,看看别的效果。”
卓云舒难得拿出主演的高傲:“再保一条,我的情绪也不可能再达到刚才那条的饱满状态。”
姜琦提醒季俊哲:“今天收工,让同事们赶紧下船,十二点快到了。”
程思思因为被怼了一晚上,此刻晚饭也没吃还在讨论,见姜琦等不及要撵人走,便在旁冷笑,对卓云舒道:“你看看你这小助理,都开始管起剧组什么时候上下班了,她凭什么?我们今晚就住在游轮上,通宵拍戏怎么了?作为一个影视圈从业工作者,这点苦都吃不了吗?”
姜琦懒得理程思思,只催促季俊哲赶紧让工作人员都先下船:“维克多号停在这里,你们搭乘其他战舰今晚回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