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不清楚方片A都跟这些人类说了什么，看了什么，但从刚才他们的对话中，她已经明白，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她不堪的过去和来历，她曾经在这艘船上做过的种种助纣为虐的事。
可那个时候，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真理和正义，也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道德和法律。
那些人类区分人和野兽的规矩，没有人教过她。
她唯一能跟随的，只有那个把她从笼子里释放出来的韩经理。
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想方设法顽强活下去的野兽本能。
啊，真是糟糕，那么不堪的过往都被卓云舒看到了吧。
看到了，他就会发现，她只是个为了能活下去，谁给饭吃就听谁的话，没有一点点原则和骨气的赖皮狗。
就像，几个月前他过生日，给她套上那块平安符时，她也有种被他套上狗链，拴上了绳子的感觉。
真是条赖皮狗，那个时候，怎么会觉得......赖上他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姜琦忍不住回手按住脖子上那块平安牌，几个月了，都已经戴的仿佛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手指不经意的在平安牌上摸了摸，她很快垂下头，轻咳一声掩饰红了的眼圈。
夏萧说了那么多，还有一句话说对了，她真的兽性上来时，自己有时候都不知道能不能控制情绪。
一次可以控制，两次可以控制，三次可以控制，那么以后呢，十次呢，一百次呢，她根本保证不了！
所以如今，大概也只是回归本该属于自己的命运。
想到此处，她头一次有点灰心。
智脑霎时沉默，滋滋滋转了几秒钟【不留言的话，那就亲口告诉他。】
姜琦摇了摇头。
这些和智脑沟通的过程不过十来秒，在姜琦说出我不知道四个字后，整个天空是有片刻沉默。
她这个回答，在这样的场合和环境下，几乎是默认了夏萧说的全对。
她就是一个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兽人，甚至很有可能，在未来某天做出伤害人类的行为。
她身上兽人基因的存在就是天生劣势，需要被尽快拆除的定时炸弹。
“姜琦！”卓云舒生气了：“你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能做到！”
只有你相信我能做到，又有什么用？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依旧说：“我不知道。”
叮——又是一声，空中选择安全离开的蓝票亮起，竟是卓荣庭。
作为一个维护正义与安全的警察，他的理由很充分：“虽然你的身世值得同情，但你之前毕竟差点对夏萧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兽人的生理状态和心理状态都不稳定，如果再让你回归人类社会，也许是一场灾难。”
维克多号出去的十大兽人，其中九个都恶贯满盈。
姜琦虽然是猎杀者，但她本性和其他兽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立场和站队不同而已。
这是卓荣庭在所有表面证据的情况下，得出的最符合人类安全的结论。
他的选择站在人类的角度，当然没有错。
如今，已经有三票蓝票，林月月再投红票也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她脸上露出一点难过的表情，虽然这样的选择有点残忍，但姜琦这么不稳定的因子，似乎这么选择从整个人类发展史上来看也没有错。
毕竟，永恒集团的基因研究自三百年前开始，已经经历了十几代更新，而姜琦作为第一代治疗公主基因病的试验品，本身就是基因暴力剪辑和污染的产物，如果让她真的当上了弑神组组长，以后掌握了大权，万一哪天，她野兽的本性主导了身体，那对于小组也是灾难的存在。
所以林月月，只得跟了一票蓝票。
现在场上，只有卓云舒一个人愿意走出传送阵。
卓云舒的眼泪忽然就无声地掉落，他远远的盯着姜琦：“为什么，为什么，姜琦，你这个胆小鬼，你是全世界，全宇宙，最胆小的胆小鬼！”
男人忽然就哭出了声音，他头一次这样火山爆发般，没有任何隐忍的嚎啕痛哭。
嚎得那样无助，那样委屈，两个手都捏成了拳头，狠狠锤击在面前的投票器上。
“姜琦，你说句话！啊！”
“那不是我想听到的回答。”
“你再说，你重新说！”
他有些失控，一边吼一边狂飙眼泪：“小哥哥的话你都不听了吗，我让你重新回答刚才的问题！”
卓云舒的哭声听得姜琦心都揪的疼极，两只手都紧紧攥住了胸前的平安符。
他的委屈让她有些手足无措，明明是不想连累他才这样说的，怎么就让他这般愤怒。
其他人都那样选了，就算她回答的再好，无限能源的诱惑和一个小小的兽人的生命，谁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在人类社会浮沉了这么多年，姜琦十分明白。
人心不可能经得起那样巨大的考验。
他们这些选择，早就在她意料之中。
可，卓云舒哭的那么大声，让她胸膛里有股小小的火焰在烧。
从维克多号逃出生天也有一百多年了，被财神收编为弑神组成员也有一百多年了，不说处心积虑追捕那些从船上下来危害社会的兽人们，就说在Z星的衡山文化公司，也是她多年打拼，用尽心血的结果。
虽然天性中总有些东西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但她姜琦，不也一直在适应，一直在忍耐么！
如果是Joker，可能现在已经狠狠的骂出声。
笨蛋，是我不听话吗，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博取同情吗，可是无论我怎么做，都改变不了最终的命运，那可是无限能源呀。
有几个人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卓云舒，你是奇葩愿意放弃瓜分无限能源的利益，不代表其他人都是奇葩！
人类说白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有时候甚至连野兽都不如。
野兽凶残吃肉杀生只为生存果腹，而人类杀生时，并不仅仅只是为了果腹，而是因为变态扭曲的杀戮欲望。
姜琦张了张嘴，想好好跟他讲道理，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我预判了所有人的心理，我本来就是死路一条，你别想太多？
还是说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这本就是我的宿命？
怎么说都显得好矫情。
卓云舒看她没有立刻回答，哭得更响了。
就算放在以前，在商场上纵横风云的姜总，也不该有这样被自己Omega质问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
良久，她才小声嘟囔一句：“别哭。”
卓云舒嚎的直抽抽，嘶哑着大喊：“我不，除非你收回刚才不知道那几个字，把你心底话重新对大家说一遍，认真说，好好说，诚恳说！”
方片A：“很好，第一轮投票预演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七章
尾声
·
天平那一头的传送阵里,
卓云舒还在声嘶力竭的唤着她。
姜琦突然就觉得，比起卓云舒，自己其实很软弱。
天青色幕布,
白云招摇的天空和人造太阳，在这艘船上都是假的。
连她对他,
起初也是假的。
她抬起头,
透过天平最上方反光的铜板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稚气又疲惫,
熟悉又陌生。
作为一个兽人，她在这艘船上不知杀过多少同类，满手早已遍布鲜血。真计较起来,
站在兽人的角度，红桃Q没说错，她就是个叛徒，是个异类，无论是人类社会，还是兽人的同盟，哪里都没有她立足之地。
她当初接近卓云舒，也是为了信息素，能让自己变身时少受点罪。
她根本是最自私自利的兽人,
甚至头几年，让他在某些事情上遍尝苦头,
直到有人提醒，才知道自己凭借原始欲望的冲动下带给他的是伤害而不是快乐。
她其实并没有对他多好呀，是这个男人，给一点点甜头就像是从没有见过糖的小动物,
到现在还看不清她的本质。
相信她什么？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姜琦觉得反光板里那张脸有点好笑，虽然就是她平常的模样,
却蹙着眉，红着眼，比任何时候都像个迷失的“Joker”--小丑。
.....
方片A为了以示公平给了大家两轮投票的机会。
但从第一轮投票情况来看，姜琦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所以当他宣布第二轮投票开始，又要这般慢刀子拉锯割肉的时候，姜琦索性直接先按了键，选择不让五个人类从传送阵出来。
她的选择没有出现在天空的大屏幕上，只有方片A能够看见。
方片A微微诧异，用只有姜琦一个人能听到的频道跟她沟通：“这是最后一轮投票，你难道不想赌一把，有三个人愿意为你站出来吗？”
“不赌！”
“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
方片A被姜琦噎的一滞，连带着系统的算法都慢了小半圈。
应该是伪装吧，他想，虽然从刚才Joker的回答中，他竟然品出来一点人类的花花肠子。
那种奇奇古怪无法推测难以捉摸的心理，真的很人类。
“很好，你倒是学会了人类的阴阳怪气！”方片A终于憋出一句合适的形容词。
姜琦懒得再理他。
第二轮投票又开始了，方片A这次没有屏蔽几个单独空间的联络，所以卓云舒立刻擦干眼泪，打起精神开始对其他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他说了好多好多话，不仅让姜琦非常惊讶，更让在场不是特别熟悉他的其他人惊讶。
一晃就十几分钟过去了。
在剧组，卓云舒一向高冷，虽然表面随和，但绝不会主动和夏萧说很多话。
如今，他舌灿莲花滔滔不绝，几乎将矛头对准了夏萧一个人，声情并茂，哀求，恳切，百般示弱可怜：“姜琦其实可以控制自己，我现在能活着站在你们面前，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对于情绪的控制吗......”
卓云舒甚至开始讲述这三年和姜琦相处的点点滴滴，说到最后，他又想哭又强忍：“就算她不是我女朋友，琦琦也是个很好的女人，她管理那么大的公司，衡山文化也是宁市的纳税大户吧，而且这次，夏萧你能参加我的新剧，也是姜琦提供的资源，对吗？她对你，多少也有知遇之恩。”
又说：“夏萧，我知道你是个非常有正义感的人，以前我误会过你，我向你道歉。我也很佩服你，哪怕跌到谷底，都有能重新站起来的韧性。”
夏萧：“你什么意思？”
卓云舒：“我也跌到过谷底，我了解那种感觉。这么多年，是姜琦在背后拉了我一把，让我重新回到了事业的巅峰。但你全都是靠自己，所以你比我更苦。我非常理解你想要带着甜豆安全回家的心情。但是，无限能源这个东西你觉得一般小老百姓能HOLD住？”
“既然那样能源如此珍贵，方片A竟用那样东西来做审判姜琦的筹码，也许还没等我们走下这条船，就会被闻风而来的宇宙各大势力给撕碎，更别提这样东西本身没有任何用处，必须拍卖后才能体现价值。那在这个拍卖的过程中，又会遇到多少风险和危险？真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吗？”
“这......”夏萧一下子被卓云舒说的冷汗飒飒，他忽然有种自己确实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的感觉。
有命拿，没命花，这种事情也很常见。尤其，方片A，更不是什么好系统。
卓云舒集中火力：“方片A只是放了一个巨大的永远够不着的胡萝卜在大家面前，你这么聪明，一定不会被利益蒙蔽双眼。夏萧，那晚我和姜琦分手，你的安慰仿佛还在耳边，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同情心并且十分善良的人。甜豆还在这艘船上，就在我们旁边，难道你希望她这么小，就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坠入岩浆被烧死的恐怖画面吗？那会是孩子一生的噩梦和心理阴影，我们大人一旦遭受挫折和冲击尚且需要几年时间来恢复，而一个小孩这么小就遭受这样的生死场面，又该拿什么来治愈？”
夏萧：.......
咬住嘴唇，看了一眼隔壁芥子空间里的孩子，甜豆一直在小床上睡觉，但此刻她翻了个身，已经有清醒的迹象。
夏萧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卓云舒说动了：“可是，卓老师您刚才也看过那些视频了。我们做出的决定，并不能仅仅只出于自己的私心，姜琦的存在，就是对周围所有人类的威胁。她虽然看起来和人类一样，但你怎么能保证，她没有失控的一天，她毕竟只是第一代试验品，非常不稳定。”
“我保证，我用我的命给她担保，如果有一天姜琦真的失控，那就让她从我的尸体上先踩过去！”
卓云舒的话让夏萧震惊：“卓老师！”他大喊一声：“但你不可能永远把她关在家里对吧。”
卓荣庭却在此时忽然开口：“哥哥，如果你能保证出去后将姜琦永远关起来，我就同意跟你一起站出去。”
“你！”卓云舒眉心跳了跳，没想到弟弟竟然这般跟自己唱反调，但他知道此刻是姜琦生死存亡的瞬间，所以很快就顺着弟弟的话：“可以，我把她关起来。”
“可姜琦愿意被永远关起来吗？”一旁的林月月忽然也开口。
卓云舒：“当然，她是我的Alpha，她很听我的话。”
夏萧这时不做声，心里开始剧烈摇摆起来，因为他听出其他两个人话语间都有松动。
卓云舒看向姜琦，想让她先承诺出去后愿意被自己关起来，可他又怕姜琦像刚才那样立刻否认，说不愿意。
所以他只用含着热泪，委委屈屈的眼神望着她，却没有即刻开口问。
以前这个女人，明明很会哄人，把自己耍的团团转，装温柔女大学生骗了他整整三年。可这么重要的时候，她却反而选择每一句话都说真话，硬邦邦没有半点温柔，这真是让卓云舒牙根都快咬碎了。
“琦琦......”他刚软软唤了一声。
她立刻道：“够了！”
姜琦知道卓云舒还想最后奋力一搏，先说服夏萧，再一个个说服另外两个人。
而事实上，姜琦觉得无论卓云舒怎么做，哪怕他拿出这几年来最好的演技，最打动人心的眼泪，都无法让其他人再改变主意。
毕竟，在天平另一端，可是一枚无限能源呀。
她的命和无限能源，正常的人类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真的够了，这种看着自己Omega哭哭啼啼哀哀戚戚为自己求情的场合，姜琦一秒钟都快要忍不下去了。
“方片A，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还要让他再浪费时间。”
方片A更加惊讶：“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去死吗？”
姜琦：“还有十分钟，我的人就要对这艘油轮发起总攻，你的这个空间坚持不了多久。”
方片A:“时间过的真快，竟然马上就十二点了。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童话，十二点的公主丢失了水晶鞋，到了时间自动变成灰姑娘，漂亮的马车变南瓜，车夫变老鼠，这样的灰姑娘，就算王子站在她面前，拿着水晶鞋递上来，她也自卑的不敢伸脚吧。”
姜琦觉得这个机器人真够无聊的，便在此刻，她脚下的天平已经倾斜了45度角，她又往顺着杆子下滑了一点，岩浆热浪扑上来，有一丢丢差点儿卷到了她的鞋底。
“呜呜呜呜——”忽然，一阵孩子的哭声打断了所有人的讨论。
是一直独立呆在自己空间的甜豆，她刚才其实一直在空间里睡觉，如今终于睡醒，一睁眼就看到姜琦即将掉下岩浆的画面，立刻吓坏了：“姨姨，危险，姨姨，危险！”
甜豆焦急的指着空中天秤的那一段，一扭头竟然看到空中另一侧空间里的夏萧，她立刻对萧夏大喊：“爸爸，救救姨姨。”
夏萧咬住了嘴唇：“甜豆，那不是你姨姨，她是兽人，是很危险的人。”
“姨姨是好人。”甜豆别看才三岁，但小女孩却难得这次说话很利落，她告诉夏萧姜琦在她刚上船的时候还给她棒棒糖吃了，小女孩从荷包里翻出那个棒棒糖，告诉夏萧：“姨姨是好人，她快掉下去了，爸爸，救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