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就需要情感寄托,尤其年少时候。英齐乖张,她就将这份感情放在英慎身上,在照顾他的过程中,享受着虚妄的亲情。而她之所以选他,也是因为他最无依无靠,不足为惧。
她动机不纯,他却难忘。
英慎从来都是站在她这边的,时不时帮她打掩护、配合她唱双簧。
英慎最了解她,一看便知她想什么:“三姐,你对我的照顾都是真的,这就够了。”
英贤一瞬茫然,她不懂,英慎到底想做什么。
他说:“三姐,傅城不可能永远待在你身边。不管他现在看上去多可靠,那都是因为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可靠是你用钱买来的。我不否认他有可能是个正直的人,可是三姐,兔子咬人的事我们见得还少么,是你告诉我,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人性上。”
“他是个外人。”英慎声线沉且慢,“让一个外人知道太多,很危险。”
英贤陡然一个激灵,一股凉意从头顶向下,贯穿了她的身体。
是啊,是她说的。
从什么时候起,她已默认傅城不会出卖自己?
因为笃定,所以才会那样放纵,甚至沉溺。
她是有傅城把柄在手,可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最近与他亲近时,她真的想起那段视频了吗?
铺垫这样久,英慎长吸一口气,缓缓道出最终目的,“三姐,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一直看着你走到现在,最清楚你都付出了什么,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顿住片刻,他说:“你在我面前不需要压抑或者伪装,因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陪你。”
大概有三四秒,英贤都沉浸在震惊当中。
很快,惊又变成疑,她怀疑自己想多了,其实英慎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英慎,你……”英贤失去语言能力,勉强吐出几个字,再无下文。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用一种超越年龄的眼神注视着她。
刺耳铃声骤响,惊起英贤一身冷汗。
先是她的手机,而后英慎的手机也开始响,相差不过十几秒。
趁他分神,英贤抽回手,快步离开厨房逼仄空间,背对英慎接电话:“喂。”
对方语速飞快:“三小姐,不好了,董事长刚才在书房摔倒了,身体抽搐意识不清,现在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英贤一惊,回身去看英慎。英慎也在看她,神色同样凝重。
她顾不上细问,忙说:“我马上到。”蒋氏有自己的医院,蒋震出事一定是去那里。
“是,是。”
挂断电话,两人对视一眼。英慎率先帮她拿起大衣,站在门口撑开等待着。
英贤脚步略停,终是靠近过去。
他们的事可以以后再说,现在有更重要的是需要考虑。
英贤边走边问:“你那边有没有说怎么回事。”
英慎担忧地看她,拧眉道:“我多问了一句,佣人说爸摔倒的时候,四哥也在书房。”
英齐?
太阳穴突跳几下,英贤已经开始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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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牌(4800珠)
他们两个比蒋英见早到医院,整一层楼,只有蒋家人在。
英齐孤零零坐在长椅上,肩膀垮塌,看不清脸色,一只脚抖个不停,犹如一只丧家犬。
她都走到他身前,他才迟钝地抬起头。
见到她,英齐如垂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死灰面色突然有了光彩,跳起来抓她,嘴唇哆嗦着说:“姐、姐,我错了,你相信我,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你骂我吧,不,你打我吧,你怎么打都行,我——”
在场的不止他们,还有蒋震的家庭医生陈生和管家,他这幅样子,让人怎么想。
英贤眼含警告:“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英齐一下子僵住了,还想说什么,被英慎架住肩膀拖开。
“四哥,我知道你担心,但是爸的身体一向很好,不会有事的。走,我带你去喝点水。”英慎看似安慰,与英贤交换一个眼神,半拽半拽的带走英齐。
英齐嘴唇嗡几下,竟然乖乖和他走。
看来是闯了天大的祸,要知道他平日最看不惯英慎。
英贤本就沉重的心情又向下坠了坠。
她问陈生:“陈医生,怎么回事,严重吗?”
陈生叹气:“应该是中风,好在发现及时。”
“爸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摔一下就中风了。”
“以董事长年纪,中风不算罕见。”他斟酌片刻,小心说:“有时候情绪方面的异动也有可能引发中风。”
陈生愿意卖她个人情,轻声提点:“三小姐,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中风后很多人会留下不同程度的后遗症。比如说肌无力、感官麻木,甚至交流障碍等等,都是有可能的。术后三个月是黄金恢复期,一定要把握好这段时间,错过黄金期,再想恢复就难了。”
陈生做了蒋震二十多年医生,为人十分谨慎,既然这样说,说明十有八九会留下严重后遗症。
英贤正色:“陈医生,谢谢,您辛苦了。”
陈生知道她听明白了,点头道:“都是我应该做的。”
询问完病情,英贤环视一圈,没发现杜悦身影,于是问管家:“夫人呢?”
管家说:“夫人去法国了,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老爷出事之后我给夫人打过电话,没人接,当时情况紧急,我没顾得上再打。”
“她一个人?”
“老爷本来也要一起去,可是五六点钟的时候,老爷提前回来了,脸色很不太好,一进门就叫我打电话找四少爷回家。四少爷回家后,老爷和他一起去了书房。”
“后来,夫人看时间差不多了,上楼去催,被老爷吼了一嗓子,然后,然后夫人就自己先走了。”
先走了?
杜悦这是舒服日子过久了,长脾气了?
英贤低嗯,说:“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负责通知她。”
管家隐约猜到她打算,眼皮跳几下。对上英贤镇定自若的眼,连忙点头应下。
她是陈枫招进来的人,又从小看着英贤长大,论私心,她自然偏向英贤。
至于杜悦,家里肯定有她的人,她不通知也有别人通知。
手术还需一段时间,英贤没有第一时间去管英齐,而是转进角落拨通陈枫电话。
“喂,英贤?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英贤直奔主题:“妈,爸中风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虽然还不确定具体怎么回事,但是肯定和英齐有关。听陈生意思,爸的情况有点棘手,很有可能留下后遗症。”
结完毕,她问:“妈,您能回来一趟吗?”
陈枫了然,“你想让我回去打亲情牌?”
英贤强忍头疼,沉住气说:“闹成这样,我怕我保不住英齐。”
万一蒋震迁怒,连她也要遭殃。
陈枫迟疑:“我和他这么多年了……”
英贤说:“是您说的,人年纪大了就会开始重视亲情。而且杜悦现在在法国,就算下了飞机立刻赶回来,也是十几个小时之后。”
陈枫一听杜悦不在,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病一场的人,情绪极度脆弱,这时候谁在病床前嘘寒问暖,谁就是他的至亲至爱。
陈枫定下心神:“好,我现在就去机场,搭最近一班过去。”
听她这样说,英贤总算能透一口气。
挂断电话,她马不停蹄去找英齐,力求能在蒋英见到达医院之前安排妥当。
饮水机旁,英贤只看到英慎一个。
他特意在这等她,见到她身影,大步上前:“三姐,我让四哥去那边的空病房等你。”他凑近一些,更低声音说:“检查过了,没有监控。”
两人之间的事还没理清头绪,英贤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比狠
英慎帮她打开门,自己守在门口把风。
见英齐又要来痛哭流涕那一套,英贤一个字都不想听,冷冷道:“省掉废话,直接告诉我你干了什么。英齐,你要是还想叫我帮你,就别再让我浪费时间去猜你又隐瞒了什么细节。你先告诉我,爸是怎么摔倒的,是不是你动手?”
“不是!我没有!”英齐犹如一只惊弓之鸟,瞪大眼睛弹起来,“是爸打我,我疼的受不了,躲了一下,然后爸就摔倒了!姐,我敢发誓,我绝对没还手,我连爸的衣服都没碰到!”
那就好。
她最怕英齐犯浑,对蒋震动手。
“英齐,你和我说实话,爸倒下之后,你是第一时间出去叫的人吗。”
英齐一抖,不敢看她眼睛:“我、我吓懵了,耽误了几分钟……”
是真耽误还是故意拖延,英贤懒得追究,她只问:“爸那个时候清醒吗,他知不知道你没马上叫人?”
英齐料到她会这样问,脚底冒出寒气,突然间惧怕到了极点。
不是怕蒋震,而是怕英贤。
“应该不知道,爸倒下之后就在抽搐,我叫了几声,他也没有反应。”他畏缩的只剩气声。
英贤仔细打量他神情,看他不像说谎,才说:“说吧。”
事到如今,英齐不敢隐瞒,颓丧瘫回沙发,死气沉沉道:“是陆轩……陆姨娘转正之后,我和陆轩合伙开了家影视投资公司。”
英贤提醒过他,林家不可能娶一个无权无势的情妇进门。可事实是,陆姨娘很快就转正了。
为此,英齐很得意,他终于赢了蒋英贤一次。
陆轩认祖归宗,正式改姓林,多少人上赶着拍马屁都拍不着,他仗着车祸交情,不仅同陆轩走近,连陆姨娘都亲自对他表达过感谢。
“陆姨娘说,她和陆轩不方便出面,所有就由我来做公司法人。”
他停了一下,等待着英贤的冷嘲热讽,然而对面女人依然安静。
英齐只得继续说:“大部分资金都是陆姨娘提供的,项目也……也是她找的。”
从他提起陆姨娘,英贤的愤怒就已全部转化为失望,失望到无力。
她的弟弟,怎么会蠢成这样。
“前几天,我突然联系不上他们了,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也不回,今天爸和我说,我才知道,陆姨娘被抓了,说是犯了什么、什么受贿罪。爸说因为我和她有资金往来,所以现在我也被怀疑上了。”
交代完了,英齐终于敢抬头看她,“姐,林家不会让陆姨娘出事的对吧,她是陆轩的亲妈啊。”
英贤无情击碎他幻想:“你有没有想过,陆姨娘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抓,要抓又怎么会只抓她一个。”
所谓转正,不过是为了让流落在外的长孙陆轩进族谱,洗掉他私生子的身份。
至于陆姨娘,林家那位八成早就烦了她,趁机将所有乱七八糟事情全部推到她身上,再来个大义灭亲,既摆脱掉人老珠黄的旧情人,又摘干净自己,一石二鸟。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狠。
与狼谈情?先做好丢命的准备。
英齐的罪名十有八九是洗钱,洗钱可大可小,若往大了说,整个蒋氏都有可能受牵连。
直至此时此刻,英齐似乎还未完全想明白前因后果,呆呆看着她。
英贤忽然感觉很累。
某一瞬间,她萌生出一股什么都不想管了的冲动。
然而也只是一瞬间。
第二天下午,蒋震短暂的清醒了一下。
许是上天帮忙,当时蒋英见正在走廊接电话,英齐则被她打发在病房外等,以防蒋震看见他来气。
察觉动静,英贤立刻握住蒋震的手,凑到他面前说:“爸,是我,老三。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一定不会让公司出事。”
蒋震涣散地看着她,很久,眨一下眼睛。
英贤继续说:“杜悦在法国,要晚点才能回来。”她侧开身体,引导蒋震看向陈枫方向:“爸,你看,谁来看你了。”
陈枫上前,接替英贤位置:“老蒋,是我。”
蒋震愣了好一会,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陈枫语调温柔:“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你好好休息,很快就能恢复了。”
蒋震动情地看着她,眨眨眼睛,表示知道。
他对陈枫是有情的,时间冲淡了激情也冲淡了矛盾。随着年龄增长,蒋震不可避免地越来越爱回忆过去,也就越想念两人一起开疆拓土的日子。
他想念的其实是自己光辉岁月,想念自己的年轻力壮与斗志昂扬,陈枫刚好就在这段岁月中,于是变得格外动人。
前后不过两三分钟,蒋震再次陷入昏迷。
但是从他反应来看,亲情策略起效了。
英贤绷了一整宿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轻松不过十几分钟,头痛接踵而来。她向护士要了一粒止疼片,电话管家送身换洗衣服过来。
接下来,是沈东扬。
权衡
傍晚时分,沈东扬先来病房探望昏迷的蒋震,与陈枫寒暄几句后,带英贤出去吃饭。
这是两人自宝格丽酒店分别后的第一次见面。
来之前,英贤还担心他会提牛尾汤小姐的事,结果沈东扬只字未提,可见“处理”的不太好。
于她来说很好。
英贤正思索该如何开口,沈东扬替她解了围:“我听说英齐因为和陆姨娘走太近,也被盯上了。”
事情既能捅到蒋震耳朵,沈家一定更早得到风声,他们选择作壁上观。
没什么可怨的,没落井下石就算仁义了。
英贤平静地问:“还有操作空间吗?”
沈东扬拿起铸铁茶壶,俯身帮她倒茶,八分满,不多也不少。
他说:“比较麻烦。”
浓郁茶香扑鼻而来,英贤抿一口,耐心等待。
沈东扬盯着她,开腔道:“英贤,你应该明白,老爷子不喜欢我掺和这些事。严格说起来,我和英齐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是什么气候你也清楚,我没必要为了外人沾一身腥。”
英贤心里咯噔一下。
狠话说完了,沈东扬软和地叹气,“别这么看我,英贤,我有我的难处。”
英贤敛目:“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之前英齐的事,还有我车祸那次,你都可以不用管的。”
她这样说,叫沈东扬气顺不少。忙确实是他自愿帮的,她从未逼过他,可他希望她能心存感激,没人喜欢当冤大头。
菜上齐后,他主动夹一块山药给她,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两天肯定没顾上吃东西,山药养胃,先来块垫垫。”
英贤不喜欢山药,但她还是夹起来放进嘴里。
沈东扬自己也吃一块,然后说:“放心吧,我会看着办的。”
英贤正要道谢,又听他道:“明年是个好年份,你觉得怎么样?咱们订婚这么长时间,再拖没什么意义,也省得以后老爷子总拿不是一家人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