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干什么?”沈嘉烟声音清冽冷静,半点听不出精神病人的样子,只是语气中透着股淡淡的不耐烦。
“哥几个那么久没见,不是想你了吗?行了行了,我说咱俩能别在门口傻站着了吗,能请我进去小坐片刻不,沈大小姐?”
外面沉默了一小会儿后,便传来窸窸窣窣换鞋走动的声音。
“行啊嘉烟,你新买的这地儿装修的可以啊,挺有朝气的,就是跟你以前的风格可不是一回事啊,我猜猜,是照着那个谁……邢择的喜好归置的吧?对了,他人呢,叫出来见见呗!”
“……你怎么知道他在我这儿?”沈嘉烟声线平稳,不疾不徐,可我却从中听出了一股潜藏的危险意味。
“当然是昭……咳,嘉烟你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好奇心重呗,昭旭之前不是来过你这儿一次嘛,我那股子好奇瘾又给犯了,跟百爪挠心似的,我就缠着昭旭问是怎么回事,他估计也是被我烦得不得了,就把事情告诉我了……不过你这也怪不得我啊,谁叫你自打从你爷爷那儿放出来之后就一直神神秘秘的啊,还专门跑郊外买了个房子独居了两个来月,我们想来看你你都不准,也不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头瞎忙活什么……”
徐修奇的这番话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想,沈嘉烟说什么工作之后我就一直跟他在这里同居果然都是假的!难怪我第一次走进这间房子时总觉得陌生,因为在我失忆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来过这里!而所谓的同居生活恐怕是沈嘉烟精神病发作时的幻想!
明明想清楚了一个问题的我却并没有为之激动欣喜,因为我很快意识到了另一个疑点,如果说我从头至尾就没来过这儿,那么我初来时又为何会有种强烈的熟悉感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处都是按照我的喜好而建的吗?
我沉思的同时,徐修奇的嘴就没停过,一直喋喋不休,反而沈嘉烟从徐修奇进门后就一直挺沉默的,开口的次数寥寥无几,只听徐修奇一个人独自说得兴起:“……对了,说了半天,邢择呢?”
“你好像很关心他?”沈嘉烟语气淡然,听上去似笑非笑。
“把我哥们儿整得魂不守舍五迷三道的当代男版苏妲己,我能不关心吗?说真的,他去哪儿了啊,现在都快大晚上了,他别是还躲在里屋睡大觉吧?”徐修奇虽然说着玩笑话,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在试探着什么。
“……当然没有。”沈嘉烟腔调懒懒的,“他下午的时候说要出去买点东西,晚上再回来。现在可能在路上吧。”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撒谎撒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那你对他可够放心的,外面暴雨下得多大你可能不清楚,我光是从车上走下来这段路,小腿裤管就差点被打湿完了,再说了,我听昭旭说邢择不是失忆了吗,那么久不回来,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他?啊对,差点忘了,你压根儿就不喜欢他,他怎么样……”
“我喜欢他。”
“又关你……啊?!”徐修奇因为太过震惊,最后一声给喊破了音,听上去怪里怪气的。
“你没听错,我说我喜欢,哦不,我爱他,我爱邢择。”沈嘉烟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讨论天气一样自然,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话对别人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在这么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听到这么一句不着调的告白,被手铐锁着、胶带封着的我心情实在相当复杂。
“可,可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你说你只不过是为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等徐修奇磕磕绊绊的话说完,沈嘉烟便当机立断打断了他,语速又快声音又大,像是生怕被我听见了后半句,
“我现在爱他,以后也会一直爱他,我不会让任何事物阻碍我的爱!他没有记忆,我就帮他重塑记忆,他忘记经历,我就帮他再造经历!有山阻隔那就踏平山,有海阻隔那就填平海!时间空间不能阻止我和他相爱,就算是生死轮回,我也不会让它把我和邢择分开!”沈嘉烟的语气坚定之余又透着丝歇斯底里的癫狂。
徐修奇似乎也有些被沈嘉烟震慑住了,他愣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好好好,知道你爱邢择了,话说得好好的,突然表起衷心来是干嘛,搞得好像人在场一样。哥们儿,我说你现在很不妙啊,再这样下去,你以后很可能会变成妻管严的!我说,你爱他爱到不可自拔了,那邢择呢?你可得好好看清楚了。”
“他当然也爱我了!我们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沈嘉烟振振有词,掷地有声。听得里屋的我忿然作色,去你妈的,鬼才跟你情投意合!
“哎哟,什么时候我们不食人间烟火的沈小姐都学会虐狗了?说出来的话,你不嫌牙酸,我还嫌肉麻呢,啧啧啧——”徐修奇调笑着打趣道。
“好了,少在这儿插科打诨,你今天来不止是找我叙旧的吧。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儿。”
“看来还是瞒不过你,那我直说了吧,其实我这趟来,主要还是帮你爷爷传个话。”徐修奇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他让你今天去老宅一趟,说有些事情要问你。”
沈老先生?!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颓靡的精神为之一振,上一次我被沈嘉烟幽禁,最后就是他老人家带人释放了我!如果是他的话,这次也一定能够救我!
可我的手机早就被沈嘉烟收缴,房子里的摄像头24小时不间断监控,沈嘉烟又成天待在我身边,单凭我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跟沈老爷子联系……不过,天无绝人之路,现成的“通讯设备”不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今天?”沈嘉烟微讶。
“对,就是今天。老爷子三令五申让我务必把你带过去,我也纳闷儿他那么急干嘛。”
我拼命拉扯着手铐锁链,想要制造声响提醒我现在唯一的“通讯工具”——徐修奇,是的,徐修奇现在就是我全部的希望了!我知道我现在的行为不啻于是高空走钢索,如果失败必定粉身碎骨!但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唯一的机会就在我面前,而我却什么都不做!
反正坐以待毙会被沈嘉烟囚禁一辈子,行动失败也会被沈嘉烟囚禁一辈子,既然下场都一样,我何不孤注一掷赌一把!
“咦,屋子里是什么声音?”徐修奇疑惑地问。
“风铃声吧。邢择前几天买了一串风铃挂在窗口,兴许是里头窗户没关,外面刮的风吹动了铃铛。”沈嘉烟声音平缓,极为镇定。
才不是!别被他骗了,徐修奇!我心如火焚,急切地想给他更多的提示,我愈发卖命地去扯链子想要制造更大的声响,但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床头柜上摆放的一盏台灯。台灯离我并不远,只有不到两指的距离,我努把力,说不定就能够到它!到时候把它往地上一摔,一定能引来徐修奇的注意!
“这样啊,那你不进去关窗吗?我看外面雨下得挺大,飘进来的水把地板打湿了怎么办?”
“不碍事。对了,爷爷有告诉你是为什么事找我吗?”沈嘉烟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这老爷子倒是没细说,但我看薛医生也在场,估计是为了你那病吧……要我说老爷子那么大岁数了也是净操闲心,你不就一个失眠症吗,至于大雨天的把人叫着跑来跑去?再说了,你不说了和邢择在一起之后你这病就好全了吗,真搞不懂老爷子大动干戈图的什么。”
“呵呵,是呀。”
我咬牙朝台灯伸手,绷直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和台灯的距离已经缩到一指不到了。
“行了,该传达的我也传到了,我说怎么样,现在跟我走不?外面那雨一时半会儿我看是停不下来,趁着现在天还亮着,我们赶紧出发吧,别等会儿雨又大天又黑,容易出交通事故。对了我跟你说,我前两天新提了辆超跑,贼拉酷炫,带你坐坐?”
手铐已经勒到了我的小臂中部彻底卡住了,现在再想移动哪怕一毫米也绝非易事,我并不泄气,依旧努力将手往前挤。手铐虽然并不锋利,但也足够坚硬,我的手臂已经被内环蹭破了皮,越来越多的表皮渐渐与我的血肉分离,几滴鲜血顺着我的小臂往下流,而有了血液的润滑,我的手终于得以又往前移动了极小的幅度。等等,再等等,我、我就快要碰到台灯了!
“好啊,但我得回房间先身衣服,要去见爷爷我总不能穿身睡衣去吧,否则又该被他念叨了。你先下楼等我吧,我马上就来。”
“成,那我先下去了,你快点啊。”徐修奇说完之后,我就听见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要走,不要走!我在心里疯狂呐喊着,我的指尖已经碰触到台灯的表面了!再给我几秒钟,几秒钟就好!不要走,救救我!!!
“吱呀——”是门从里面被拉开的声音。
“对了。”徐修奇说。
“怎么?”
“你不是说邢择还在外面吗,你跟我走了,他等会儿怎么进门?”
我费力地把台灯移到了桌沿,现在只差最后一推——!
“他走时带了钥匙的。”
“哦这样啊,那我先出去了,拜~”
“嘭!”
“砰!”
小剧场:
沈嘉烟:没有什么能够将我和邢择分开!我神挡杀神,佛挡弑佛!
爷爷:沈嘉烟你过来一趟。
沈嘉烟:好的爷爷,马上(
˙-˙
)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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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哦,徐修奇好像没有听到你的求救呢。”
沈嘉烟一边轻佻嘲讽地说着一边从外面拉开卧室门,在视线触及我鲜血淋漓的右手时,他脸上的笑容瞬时冷凝,眼神一下变得阴寒可怕。我害怕面对沈嘉烟,便紧紧闭上眼,将头扭向一边。
室内静默了一瞬,便再度响起他从容轻缓的脚步声。
“痛不痛?”耳边是沈嘉烟温婉和善的询问,“我问你痛不痛!”话音未落,沈嘉烟的指尖便毫无预兆地一把刺进我裸露出血肉的伤口!
“呃啊啊————!!!”我痛苦地猛然睁眼,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细密的冷汗从我的额际渗出。
沈嘉烟居高临下地站在我身旁,阴恻恻地注视了我一会儿,就一言不发地转身快步离开了卧室。我痛得想在床上打滚,可惜四肢却被紧缚,连翻身都做不到。
滑落的冷汗沁湿了我的眼角,雾气朦胧的视野里渐渐出现了一个人影,直到他走到近前,我才意识到这是去而复返的沈嘉烟。
他手上提了一个家用医疗箱,面色还是阴沉晦暗。我嘴唇泛白,看着他时右眼眼皮痉挛一般失控地跳个不停。
但奇迹的是沈嘉烟竟然没有惩罚我,而是冷着脸给我简单地处理并包扎了伤口,手法娴熟。他的力道说不上轻柔,相反还在最后打结时报复似的故意加重了力气,我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之后沈嘉烟又把手铐都摘了,重新给我的脖子栓上了那条银色锁链。做完这一切他换了身衣服,收拾了一下自己。前前后后也才几分钟。
临走前,沈嘉烟折返回床前,我见他来势汹汹,面色不善,以为他又犯病了要折腾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沈嘉烟见我怕他,更是目露凶光,一把拽过我脖子上的链子将我扯到他身前,低下头狠狠地咬在了我唇上,霎时,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我的唇齿间弥漫开来,我微微蹙了蹙眉。
啃咬了好半晌,他终于放过我。分开后,我的嘴唇破了好大一块皮,抿抿嘴都疼。沈嘉烟的嘴唇也不可避免地沾了些我的血,鲜血在苍白的唇上氤染开来,嫣红一片,倒是无端为他添上了一抹妖冶鬼媚的奇异风情。
一吻毕,我气还没喘匀,沈嘉烟便扯着我的头发逼得我后仰,露出了脆弱的脖颈。
“嘶——”我皱紧了眉头,倒抽一口冷气。沈嘉烟贴着我的耳朵,阴沉而偏执地开口威胁道:“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会儿,回来再慢慢收拾你。你要是还敢逃跑被我抓到,我一定操、死、你!”
自我失忆后,沈嘉烟很少如此不加遮掩地展露他赤裸裸的恶意。所以他一松手后我就立刻退到了离他最远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我才勉强找回了一丝安全感。
沈嘉烟又恶狠狠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了。
听见门被摔上的一声巨响后,我不堪重负地顺着墙滑躺在了床上。我疲惫地望着天花板,虽然沈嘉烟暂时离开了,但我却根本轻松不起来,反而因为他的话而一直紧张地惶惶不安。
寂静的密闭室内会无限制地发酵一个人对未知最坏的设想,就在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之际,我听见外门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我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
大门打开之后,紧接着便响起一阵急促紧密的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这一连串快而重的脚步声像一把鼓槌猛烈地敲打在我的心鼓上,我的心跳声几乎和脚步声同频,短短的几秒于我而言漫长得近乎一个世纪,我的脑子里走马观花般快速闪过几个念头,沈嘉烟不是说去他爷爷那儿了吗,怎么会这么快回来?难道他根本就没去,这只是对我的又一次考验?他说过他回来要收拾我,他这次又打算怎么折磨我……
这种想象带来的提心吊胆的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所有漫无边际的可怕幻想都终止在了一扇被打开的卧室门。
“你果然在这里。”
“向昭旭?!”
直到坐上了向昭旭的车,我都还没缓过神来,明明周围的一切都是真切存在的,可我却充满了一种不真实感,我不敢相信,我……我就这样逃出来了?
“啊?”我好像听见向昭旭问了我什么,但我刚才一直神思恍惚,没听清楚,便疑惑地出了声。
“你的证件都放在哪儿?”向昭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一板一眼像一个早已设定好程序,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人。
结合我目前想起来的记忆,我推测我所有的证件应该都在我车祸前租住的那套房子里,于是我赶紧告诉了向昭旭地址,那套房子我一租就是一年,现在仍在租期内。还好当时沈嘉烟把所有的钥匙都放在了一处,连我家的钥匙都在书房的暗格里,不然我就算逃出来也要回不去。
“轰隆隆——”
车窗外炸响一道惊雷,雨帘密集到即使雨刷一刻不停地挥动着,挡风玻璃前的视野也仍是一片白茫茫。夏季暴雨的天气总是闷热又潮湿,所幸向昭旭开了空调,使得车内的时光显得不那么难捱。
“对了,昭旭,你让我回家拿证件做什么?”
“我叫人买好了九点半的机票,目的地是你的家乡。你现在需要离开A城回去躲一阵。”
“等等……我不太明白,你不是说沈老先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还是他让你和徐修奇来救我的。既然如此……”
“没有用了。自从上次沈嘉烟骗过了薛医生从老宅搬出来后,他就一直联合外人稀释他爷爷的股份,现在沈爷爷已经差不多被架空,以后怕是更加无力插手沈嘉烟的事了。”
“怎么会这样……”向昭旭的叙述平铺直叙,而我却因他的话出了一身虚汗,瘫软在座椅上,“那要按你说的,沈老先生已经自顾不暇,那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帮我?”
向昭旭罕见的沉默了,宛如一个出现意外故障的机器人。过去好几分钟,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我的问题时,他缓缓开口:“……或许沈爷爷只是不想让嘉烟再步了沈伯母的后尘吧。”
向昭旭语焉不详的解释加深了我的疑惑,我想要继续追问,但向昭旭却三缄其口,见他实在不愿说,我也没有办法,只能靠着靠背将视线投向窗外,独自在心里想着事。
倾盆大雨,电闪雷鸣。
天,越来越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