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相敬如冰 > 第10章
  太子尚需陪着庆贞帝在承乾宫,与群臣一道用宴,故而晚膳是裴芸与儿子李谨一道用的。
  谨儿用罢,陪弟弟玩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道今日需临摹的字帖还未完成,先回去了。
  方才年初一,哪家孩子不想着玩,裴芸开口留他,说这字帖放放也罢,不必着急,谨儿却是坚持要回砚池殿。
  裴芸也只能允了。
  她看得出来,谨儿想回去,一则的确是因着好学,但其二兴许是有所忧虑,忧虑她有朝一日又重新变回那个严苛无情的母亲,故而不敢有一丝懈怠。
  裴芸心下阵阵发苦,谌儿他还好弥补些,可谨儿,她却是真真切切毁了他本该最天真无忧的童年岁月,才害他成了这般谨小慎微的性子。
  她原以为他们母子教之从前已亲近许多,但如今看来,她要走的路恐还很长。
  年初二,一大早,方才用过早膳,书墨便取来一封自宫外递来的信笺。
  裴芸拆开扫了一遍,不由得扬起了唇角。
  书砚好奇道:“是得了什么好消息,才让我家娘娘高兴成这般。”
  “自是好消息了。”裴芸收了信,起身行至书案前,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封入信封递给书墨,“送出去吧。”
  书墨颔首应声,将信收入怀中,疾步出了琳琅殿。
  裴芸又看向书砚,“你去澄华殿一趟,让盛喜公公禀报殿下一声,便说我后日要回趟国公府。”
  书砚迟疑了一瞬。
  从前这种事,她家娘娘不都亲自去告的吗。
  但她到底没多嘴,道了声“是”,亦领命出去了。
  书砚虽未言,但从她的神色,裴芸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庆贞帝虽放了群臣几日假,但太子向来是闲不住的,此时定是在澄华殿书房处理政务。
  她也不必为了这点在他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特意去扰他了,左右他也不会不答应。
  且指不定经过昨夜那事,太子都不愿见着她,她还是识相些,莫去碍他的眼为好。
  那厢,澄华殿书房。
  盛喜疾步入了殿内,见太子埋首在案牍之间,一时不好出声打扰。
  他求助般向自家师父投去一眼,常禄登时会意,悄然换下太子手边凉了的茶盏,关切道:“殿下,您已看了一个多时辰了,不妨休息片刻,仔细坏了眼睛。”
  李长晔闻言微微抬眸,很快便注意到了在不远处候着的盛喜。
  “何事?”
  盛喜忙趋前道:“殿下,太子妃娘娘适才派人来禀,道后日要回趟国公府,想是去探望夫人和老夫人的。”
  李长晔闻言剑眉微蹙,不禁往隔扇门外看了一眼,疑惑她为何不亲自来。
  但转念就想起,她那太子妃还在同他置气。
  他默了默,对着盛喜道:“太子妃此番回去,你帮着她挑选库房中最好的物件,教她这回不必拘着,头面首饰,织缎药材,文玩字画,务必样样齐全。”
  盛喜略有诧异,因得他家殿下从不曾这般嘱咐过。
  看来是对太子妃此次回府省亲上了心。
  但稍仔细琢磨这话,盛喜发觉他家殿下似是生了什么误会。
  他迟疑片刻,缓缓道:“殿下,太子妃娘娘以往回国公府去,从不曾动过东宫库房……”
  李长晔方才提起的笔一下凝在半空,凌厉的眸光扫去,嗓音里夹杂了几分冷意,“那她携的礼从何而来?”
  以他对裴氏的了解,她绝不可能空手回国公府,李长晔心下隐隐有了猜测,果然,紧接着就听盛喜如实禀道。
  “皆是娘娘私库中的物什。”
  盛喜战战兢兢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继续道:“只除却上一回,娘娘急需一株百年人参,或是私库中没有,这才命书墨前来讨要,不过,说是讨要,更像是交换了,娘娘令书墨拿国公爷送来的灵芝来换,奴才不好不收,只得收下了灵芝,并一副红宝石耳铛……”
  听着盛喜越来越低的声儿,李长晔面沉如水,捏着笔杆的手微微用力,“缘何不曾同孤说过此事!”
  盛喜哪里不清楚太子的脾性,此时的他看似平静温和,并未大发雷霆,可从神色语气,显然已是怒极。
  他慌忙跪下磕头,“殿下恕罪,是奴才一时疏忽。”
  一旁的常禄晓得此事也不能全然责怪盛喜,他到底还是维护这个徒弟,稍加思忖道:“殿下,娘娘向来心思细致,不愿私自动公库物件,或是怕落了旁人口舌。”
  李长晔搁下笔,若有所思。
  恰如常禄所言,裴氏向来很是明礼,这倒也符合她的作派了。
  只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在李长晔心头再次隐隐冒了尖。
  裴氏似是太明礼了些。
  就好像与他这个夫君刻意划清界线一般。
  他沉吟片刻,面色稍霁,对跪在底下的盛喜道:“起来吧,将库房的单子取来。”
  琳琅殿。
  裴芸反复翻看琢磨着手上的私库单子,她私库中的物件并不丰,多是庆贞帝、太子、先皇后及各宫娘娘们明言赠予她的。
  先头她已然将顶好的鹿茸予了她那祖母,此番回去,只怕再无成色那么好的药材了,她思索许久,手指正欲落在一株相对差些的人参上,却听得宫人入内来禀,道盛喜公公来了。
  裴芸搁下手中的单子,便见盛喜快步入内,在她面前躬身施了一礼。
  “奴才见过太子妃娘娘。”
  裴芸想着莫不是太子有所吩咐,还未询问,后头跟进来七八个小内侍,将一个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搁在裴芸眼前,直放得内殿几乎落不下脚。
  书墨书砚面露诧异,裴芸亦蹙了蹙眉,“盛公公,这是……”
  “回娘娘,殿下听闻娘娘后日要回国公府去,亲自从库房中挑选了这些个礼物,好让娘娘带回去。”盛喜抬手命人打开箱盖,“殿下还说了,让娘娘好生查看一番,若有什么缺了短了的,尽管吩咐奴才,奴才立马给娘娘添上。”
  裴芸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物件,不禁有些错愕,一时拿不准这太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从前她每次欲回国公府去,向他禀报,他也只是道句好,再嘱咐常禄派人好生护她回去,并未多说什么,怎的这回……
  她朱唇微抿,只草草扫了几眼,笑道:“足够了,烦请盛喜公公替我谢过殿下。”
  “奴才遵命。”
  临走前,盛喜又道,“娘娘,殿下特意吩咐奴才转告娘娘,往后若是回国公府,尽管取公库中的物件便是,不必顾虑什么。”
  裴芸闻言怔忪了一下,点了点头,命书墨将盛喜送出去后,方才起身细细查看起太子赐下的这些礼来。
  其中有好几件眼熟的,皆价值不菲。
  裴芸思来想去,只能解释为逢年过节,太子不欲让她丢了东宫的脸,这才赐下这些个东西好带回去撑撑场面,也算是全了礼数。
  至于最后那句……
  太子最惜声名,太子妃每回都带自个儿的东西回娘家,说出去终究不好听。
  且不管太子如何想,但看着里头上好的鹿茸,倒是解决了裴芸的一大烦恼。
  她把东西将将查看过一遍,拿起其中一个箱子里搁着的缎面红锦盒,摩挲着里头那只雕刻精致,活灵活现的白玉小兔,莞尔一笑。
  这般可爱的小玩意儿,她家嬿嬿定然喜欢。
  回国公府当日,天还未亮,裴芸便起了,倒不是因着睡不着,而是谌儿醒得早,闹着要吃乳,裴芸只得跟着起来,让书墨唤来乳娘给谌儿喂奶。
  她也顺势更衣梳妆,拾掇罢,早膳已然备好,谌儿也吃饱了,他竟是不困,反是精力充沛,一直伸着手哼哼唧唧欲让娘亲抱他。
  裴芸只得接过孩子,握着他的小手笑:“谌儿这般黏人,倒让母妃舍不得丢下你了。”
  可虽过了年,外头仍是天寒地冻的,她不好带孩子出去,再则,今日的国公府只怕也不适合带谌儿前去。
  将将吃了些早膳垫了垫肚子,把孩子重新哄睡下,裴芸才离开琳琅殿,钻入出宫的小轿。
  小轿颠簸了一阵,又稳稳停下,裴芸便知已出了宫门,要换马车了。
  很快轿帘一掀,自外头伸入只手来,裴芸自然而然搭在上头,起初还未觉出不对。
  直到那手收拢,一下包裹住她,掌心厚茧的粗粝感传来,裴芸微微一愣。
  轿外的天光迎面而来,裴芸眯着眼抬首看去,便望进男人如深渊般漆黑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薄唇微启,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裴芸耳畔响起。
  “孤今日有闲,随你一道回去。”
第15章

15

出气
  裴芸眨了眨眼,面前的人她分明识得,可不知为何,近来总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前世他陪她回国公府的次数实在不多,裴芸能记起来的,怕也不过三次。
  一次新婚三日回门,一次是她兄长凯旋,再后来便是她母亲过世。
  但这回,也无甚名目,裴芸心下纳罕,太子缘何会愿意陪她回去。
  她垂了垂眼眸,沉默片刻,再看向太子,突然觉着这人在似也没什么不好,便端庄地一施礼,“多谢殿下。”
  李长晔微一颔首,将裴芸扶上马车,自己也紧接着坐了上去。
  裴芸正疑惑太子今日为何不骑马,但看他在车上坐稳,没一会儿就开始闭目养神,料想他昨夜并未睡好。
  她愈发不明白了,如此疲累还要陪她回去,太子究竟有何打算。
  纵然想了一路,裴芸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直到马车停下,外头响起常禄的一声“殿下,娘娘,国公府到了”。
  太子睁开眼,先行下了车,又伸手将她扶下来,裴芸把手搭在太子掌心,余光却落在前头。
  相较于她上次回来,此番倒是热闹。
  除却她母亲周氏及妹妹裴薇,二婶王氏和堂妹裴芊也在。
  王氏欲让女儿入东宫,而今自是极力对她讨好,不过王氏似乎没想到太子也会来。
  诧异之外,眸中难掩狂喜。
  太子的突然出现,令裴家几人皆面露惊慌,震惊过后,周氏忙携众人上前同太子施礼。
  “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都起来吧。”
  太子行至周氏跟前,有礼道:“孤平素政务繁多,太子妃几次回府都不曾陪同,今日有闲,便随太子妃一道回来,决定得突然,也不曾提前告知,还望岳母大人莫怪。”
  李长晔这副恭敬的模样令周氏顿感惶恐,这太子是她的女婿不错,可也是一国储君,她可万万担不起这话。
  “殿下玩笑了,殿下愿意来,是国公府的荣幸。”周氏可不敢怠慢这贵客,“府内已备了茶水点心,外头寒,还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移驾正厅。”
  太子颔首,提步随周氏一道入府去,裴芸紧跟其后。
  在正厅落座罢,不消一盏茶的工夫,裴老夫人便来了。
  平素总嚷着身子抱恙的人此时由两个婢子扶着倒是健步如飞,她急匆匆入了厅,正欲施礼,就被太子半扶住了。
  “老夫人免礼,听闻您身子不好,便不必讲究这些个虚礼了。”
  太子示意裴老夫人在一侧落座,裴老夫人倒也没客气,可屁股才黏到椅子上,带着责备的锐利目光便向裴芸射了来。
  “芸丫头,你怎这般疏忽,既得太子要来,缘何不提前派人来告,如此,若怠慢了太子殿下可如何是好!”
  见她这祖母一开口就尽显身为家中长辈的威仪,裴芸忍不住在心下嗤笑一声,她这祖母平素想拿捏她也就罢了,今日太子坐在这儿,还敢这么教训她,可是中了她的下怀。
  她朱唇微启,刚欲答话,就听那低沉的嗓音幽幽传来,“老夫人误会了,此事是孤一早临时起意,忘了知会太子妃,并非太子妃的过错。”
  裴芸闻言深深看了太子一眼,虽他看起来神色如常,语气也平静,可眸光里尽是凉意。
  裴老夫人一时语塞,太子这般说,她又如何接话,她本就是想端一端身为太子妃祖母的架子,不曾想却是当众折了面儿。
  周氏见她这婆母面露尴尬,唯恐她又要闹出什么事来,赶忙笑着转移话题,“说来母亲这一阵一直念叨着太子妃娘娘呢,道太子妃娘娘孝顺,先头三皇孙百晬宴,娘娘就赠了她祖母上好的鹿茸,那药材功效佳,母亲服下自觉身子都康健了不少。”
  “是啊。”裴老夫人顺着这台阶道,“太子妃娘娘还是颇有孝心的。”
  方才夸了一句,裴老夫人的话头就迅速随目光飘到了别处,“不只是太子妃,臣妇家中还有一个丫头,平素对臣妇这个祖母也是孝顺恭谨……”
  她招来站在一旁的裴芊给太子施礼,拉着她的手笑意粲然地对着太子道:“这是臣妇次子之女,也是太子妃的二妹妹,臣妇这孙女,打小便贴心,为臣妇端茶送水自不在话下,臣妇病时,亦衣不解带侍奉左右,实是难得的好孩子……”
  裴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祖母极尽溢美之词地向太子介绍裴芊,只觉好笑又无趣地轻搓着手指。
  太子若是有纳新人的念头,东宫早就不知有多少奉仪昭训、良媛良娣了。
  太子心下有人,娶她是逼不得已,不然前世十三年,不至于一个侧妃也没有,何况就算他真想红袖添香,那人也绝不会是裴芊。
  裴老夫人滔滔不绝地说着,王氏自是欣喜若狂,可却惹得周氏面色愈发难看,她忍了片刻,到底忍不住了,可还来不及开口,却被一道清脆的嗓音抢了先,“二姐姐是好,但祖母这般夸二姐姐,倒显得孙女格外不孝了……”
  众人顿时循声看去,只见周氏身侧站着个天青交领袄子的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眉眼与裴芸有六七分像,可不似裴芸的沉静温雅,她一双杏眸格外灵动,整个人似迎春般鲜妍俏丽,朝气蓬勃。
  裴芸细细打量着她这尚且只有十四岁的妹妹裴薇,心下如波涛翻滚,但面上却不敢展露一点。
  她家嬿嬿还是这般样子,性子直率,看不得人欺负她这姐姐一点。
  “祖母偏心,分明孙女也在您病时照顾过您的,您怎就只记得二姐姐一人的好了。”
  被坏了事儿,裴老夫人笑意僵在脸上,心下气得不轻,可奈何裴薇偏偏用撒娇般的语气,听起来像极了小孩子的埋怨。
  竟是斥责不了她一点。
  毕竟她也不能跟个孩子计较。
  一旁的王氏看着捣乱的裴薇,亦是恨得牙痒痒。
  恰在此时,一直静静听着不曾出声的太子开了口,“老夫人教导有方,才使您膝下三个孙女,个个这般优秀懂事。”
  太子轻飘飘的这句算是彻底堵死了裴老夫人的话,末了,她也只得强笑着道了句:“太子殿下过誉了。”
  见她这祖母总算是消停下来,裴芸看了书砚一眼,书砚会意将手中物呈给裴老夫人。
  “先头那鹿茸,祖母可用完了?”
  “用完了。”裴老夫人满脸笑意,“你二婶关切我的身子,时时催着我用,还是她亲自煎煮伺候我服下的,很有效果。”
  裴芸看向王氏,“辛苦二婶了,我母亲身子不好,平素难以服侍祖母左右,往后还要多仰仗二婶和芊儿了。”
  王氏登时惶恐地站起身,“都是自家人,娘娘说的哪里话。”
  裴芸继续道:“今日归家来,孙女又带了些药材给祖母您,这些鹿茸,比先头孙女孝敬祖母的,品质更佳,悉数是太子殿下赐下的。”
  “多谢殿下。”裴老夫人忙欲向太子施礼,教太子给止了。
  裴芸又将剩下的礼物一一分给了厅中的裴家众人。
  打太子入了镇国公府,周氏便派人去寻在公廨的裴二老爷裴嗣原,及不知在哪处游荡的二房公子裴弛安。
  镇国公不在,她们一帮子女眷总是不便招待太子,午膳前夕,裴嗣原和裴弛安方才一前一后赶回来。
  裴弛安衣衫凌乱,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令王氏当即沉下脸,狠狠剜了他一眼,命他先回去收拾齐整再来招待贵客。
  午膳罢,裴嗣原和裴弛安陪着太子在府中各处闲逛,裴芸则与母亲妹妹一道陪着裴老夫人回她的院落。
  而裴芊则在午膳快结束时突然被府内奉茶的丫鬟泼湿了衣裙,由王氏陪着回去更衣了。
  周氏扶着裴老夫人走在前面,而裴芸与妹妹裴薇远远跟在后边。
  走了一小段,裴芸终是忍不住回首,“上来些。”
  身后人闻言默默加快步子,但还是与裴芸保持了两步的距离。
  裴芸无奈扯了扯唇角,“耷拉着头做什么,怎的,还怕我训你不成。”
  她拉住裴薇的手,便见她那妹妹诧异地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小鹿般灵动的杏眸盯着她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