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芸愈发觉得愧疚了。
是她的错,才让前世的谨儿变得那么孤独。
她看向躺在一旁,抓着布老虎兀自玩着的谌儿,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低声在他耳畔嘟囔,“我们谌儿这一回定要好生长大,一直一直陪着兄长。”
李谨进来时,正好瞧见裴芸抱着李谌,眼眶通红的模样,他登时慌了,一时忘了什么仪态规矩,小跑上前,“母妃,您怎么了?”
裴芸忙侧首用指腹拭了眼角欲坠未坠的泪,笑着随口扯道:“没什么,只是好似听见谌儿唤我母亲,一时高兴……”
这般小就会唤人了吗?
李谨拉起弟弟李谌肉嘟嘟的小手,闻言也张嘴一字字教他,“谌儿,唤哥哥,哥,哥……”
李谌哪懂这些,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李谨张得老大的嘴,或觉有趣,眯眼笑起来,嘴里发出不明所以的“咿呀”声响。
见李谨有些失望地扁起嘴,裴芸忍不住笑起来,视线落在他后头的小顺子身上,小顺子手上抱着一幅画卷,“这是带了什么来?”
李谨这才想起正事。
“母妃,下月中旬,便是皇祖父的寿辰,孩儿描了一幅南山颂寿图,想赠予皇祖父。”
说罢,他示意小顺子将画展开,予裴芸瞧。
裴芸倾身去看,作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样子,可实则早在前世她便看过这幅画了。
然那时,她不过草草瞥了一眼,就冷沉着脸,让谨儿将画收起来,道他画技如此拙劣,将这般东西献给他皇祖父,只会贻笑大方。
裴芸还记得,在她说出这番残忍的话后,谨儿的神色是如何从满怀期待转为落寞难过的。
她分明是他的母亲,上辈子却也是伤他最深之人。
“谨儿的画工是愈发好了,母妃瞧着不错,想来你皇祖父定也会喜欢的。”
听得这话,李谨登时笑逐颜开,“母妃说的可是真的,不过这还只是孩儿的习作,毕竟还有那么多日,孩儿想多画几幅,精益求精,从里头挑出最好的。”
其实,他没有告诉母妃,他还在这画里藏了旁的小心思,他想暂且瞒着,待皇祖父寿宴那日,再让母妃瞧瞧。
李谨只坐了一小会儿工夫,便因着急于作画,匆匆离去。
他脚步飞快,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这一幕若是落在前世的裴芸眼中,定要被她斥一个没有正形,然此刻裴芸却是看着谨儿离去的背影,露出欣慰的笑。
既是孩子,自是该有孩子天真烂漫的样子。
不过很快,似是想起什么,裴芸笑意微敛。
若非谨儿提起,她险些忘了,再不久就是她那皇帝公爹的千秋日。
他那皇帝公爹是个有趣的,或因着登基前是个武将,向来酷爱骑射,每逢千秋节,他不选择在宫中大摆筵席,令普天同庆,而是带着一众皇子妃嫔及文武大臣等前往京郊的皇家围场进行春狩。
年年如此。
可裴芸却记得,这一年的千秋日却并不太平。
尤是最后一日,在行宫举办寿宴时,生了一桩令她心惊胆战了许久的事。
原那不过是寻常的献礼,可谁曾想,太子献上的玉璧在开匣的一刻却被发现已然四分五裂。
且不说是有心还是意外,但不可否认的是,此事切切实实犯了她那皇帝公爹的禁忌。
毕竟在场不少人知晓,二十多年前,他那皇帝公爹以“清君侧”的名义率兵攻入京城,一路杀至皇宫时,那暴君元成帝已然自刎,死时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碎玉。
寓意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分明暴虐成性,荒淫无度,为政三年使百姓苦不堪言,可最后还是要用这般方式以显“气节”,讽刺她那皇帝公爹谋权篡位的大逆不道。
从此,那亦成了扎在庆贞帝心头的一根刺。
虽得太子机敏,从容不迫,以碎玉挡灾一说,言此玉辟灾除患后,大昭将自此风调雨顺,天平地安。
但那夜庆贞帝的面色看起来始终很不好。
裴芸亦惴惴不安,因得那玉璧就是她准备的,前一夜才命书墨交予太子,交出去前,她并未仔细查看过,因而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她的失误才让玉璧碎裂,触怒庆贞帝。
她不敢问,甚至不敢开口,因得太子的神情同样很凝重,翌日回东宫后,裴芸才听说太子命常禄处置甚至杖毙了好几个宫人,怕就是因着玉碎之事。
裴芸不懂那些波云诡谲的朝堂争斗,但通过此事,也隐隐感觉到,或有人不满太子,欲暗中加害于他。
而那人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那之后庆贞帝冷待了东宫很长一段时日,直到这一年夏,太子历经两月,解决了南边大旱一事,加之她兄长裴栩安重创骋族,逼其不得不上书割地求和,庆贞帝龙颜大悦,玉璧之事才算彻底揭了过去。
而今重来一回,裴芸要做的便是防范于未然。
她站起身,让乳娘将谌儿抱回侧殿,旋即看向书砚书墨,“陛下千秋日在即,东宫自也少不得要备上一份寿礼,你们随我去库房瞧瞧。”
两人乖巧应是,书墨为裴芸披上御寒的狐裘,才步下丹墀,就见盛喜带着七八个小内侍迎面而来。
他对着裴芸恭敬地一施礼,“娘娘,殿下瞧您这院子实在空旷了些,便命奴才前来,种些时令的花儿。”
裴芸只道这太子倒是好雅兴,匆匆瞥了眼那些内侍扛着的花木,因着着急去库房,就只留下句“都交托给盛喜公公了”,便提步出了琳琅殿。
库房平素虽是交给盛喜在打理,但凡有添补,盛喜都会同她禀报,故而对库房物件,裴芸都有些印象,尤其是那些顶顶贵重的,裴芸不需单子都一清二楚。
抵达库房后,她命书砚取了纸笔,边翻看挑选边令她记录下来。
待回到琳琅殿,已是暮色四合。
裴芸伏在书案前,在书砚记录的纸上勾勾划划,琢磨了好一会儿,方才露出满意的笑,提笔另另抄写了一份。
方忖着寻个时间去见太子,却听一声通传,是太子来了。
可是正好。
裴芸当即起身去迎。
见着裴芸面上的盈盈笑意,李长晔有一瞬间的失神,薄唇微张,顿了顿,淡声吐出一句:“孤……来看谌儿。”
裴芸并不意外,想着他元宵那夜没看着,这过了几日,特意来看,也是理所当然,她笑道:“殿下来得巧,谌儿今日晌觉睡得迟,这会子才醒呢。”
说罢,她冲书墨使了个眼色,书墨会意退出去,没一会儿,孙乳娘便抱着李谌入了殿。
教太子抱了几回,谌儿而今已然不排斥这个父亲了,坐在太子怀里,不哭不闹。
裴芸便顺势道:“殿下,父皇千秋日在即,东宫也应备上一份寿礼,臣妾拟了单子,殿下瞧瞧哪样比较合适?”
原这帝王寿宴,臣子献礼,远不会这般寒酸,只奉上一件,庆贞帝前的几任大昭皇帝,寿礼单子长得恐都能从皇宫这一头拉到另一头。
那些朝臣为趁此机会向帝王献宝,以谋青云路,一步登天,费尽心机,欺压百姓,使得民不聊生。
她那公爹庆贞帝登基后,听取了她婆母先孝仁皇后的提议,为绝奢靡之风,定下了千秋日只进献一物的规矩。
虽得庆贞帝和先皇后感情不和,但裴芸不得不承认,她那过世的婆母是个不折不扣的贤后,悲天悯人,心怀万民。
相对于妻子,她与庆贞帝倒更适合做君臣。
李长晔一手揽着谌儿,以防他摔下去,一手接过裴芸递来的纸张。
他细细看罢,抬眸问道:“太子妃觉得哪个好?”
裴芸含笑倾身过去,隔着榻桌,用手在上头指了指,“这幅《八仙庆寿蟠桃图》,臣妾倒是觉得不错,此是丹青圣手虞先生的遗作,先生留存在世的画作寥寥无几,这幅画历经百年还能保存得这般完整,实是不易,且以意头而言也是极适合作为寿礼的……”
李长晔原专心致志地听着,直到视线由纸面缓缓移到裴芸那双青葱般白皙细嫩的柔荑上。
那夜,便是这双纤长的柔荑在最难耐的时刻缠上他的脖颈,攀上他的背脊,猫儿似的不住地挠他。
李长晔从未像那晚一样感受过裴芸如此柔软的身子,竟是令他一度难以自控。
裴芸说罢,抬眉看去,却见太子定定看着自己,眸色浓沉且灼热,她朱唇微抿,低低唤了声“殿下”,“您觉得此画如何?”
李长晔颔首,“甚好,就选此画吧。”
裴芸长长舒了口气,为了寻一件除玉璧外能令太子满意的寿礼,她可琢磨了许久,思来想去,还是这画最为合适。
贵重却不奢靡。
很是适合东宫,也恰合太子的性子。
毕竟他献礼,并无借此阿谀谄媚的打算。
李长晔看着裴芸收起手中的纸张,目光旋即落在那插于经瓶中的朱砂梅上。
打适才一进殿,他便发觉裴氏是笑着迎他的,并非从前那般端庄的笑,而是连她那双潋滟的杏眸都揉着笑意。
看来他特意命人寻来的腊梅她当还算中意。
可即便心中有了答案,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他沉默片刻,似是随意般开口。
“今日,孤命人送来那花,太子妃可还喜欢?”
裴芸怔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似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只匆匆一瞥,她记得好像是几株黄花。
“多谢殿下,臣妾很喜欢。”她笑着应付道,“那迎春开得烂漫,着实衬景。”
她一如往常地敷衍着,然这一回,她却见向来无波无澜的太子,在听得这话后,面色骤然变了。
第23章
第
23
章
从未感受如此无从下手过……
裴芸察觉到不对,
旋即便见站在不远处的书砚正焦急地冲她挤眉弄眼,一遍遍无声吐着“腊梅”二字。
原是弄错了花儿。
裴芸复又尴尬地朝太子看去,便见太子薄唇紧抿,
一言不发。
但瞧着也不像是生了怒。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直到常禄一声低斥响起,
“你这奴才,可是未向娘娘好生介绍那花儿,那腊梅像极了迎春,若是不言,
十个有九个是要错认的。”
盛喜忙躬身告罪,
“是奴才办事不力,
请殿下和娘娘责罚。”
裴芸知晓,这对师徒一唱一和根本是在给她和太子台阶下呢。
可太子不傻,
她并非没见过迎春和腊梅,御花园就有,
只消多看两眼便能区分,
若非不上心,哪里会认错的。
裴芸也不为难这两个奴才,
如实道:“殿下,臣妾今日忙于挑选寿礼,
在库房待了好几个时辰,待回来时,天也暗了,
这才没能看清,不怪盛喜公公。”
听得这番话,李长晔绷紧的面色缓和了些,“几株腊梅尚且不足以妆点院子,
太子妃可还有喜欢的花卉,孤可命人寻来。”
裴芸笑了笑,“只消是殿下送的,臣妾都喜欢。”
这话乍一听,像极了甜言蜜语,也是裴氏一惯的作风了,体贴温柔,从不给他添麻烦,可李长晔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他还是头一回这般反感裴氏的“都可”。
他欲投裴氏所好,想着或是那腊梅非她所喜,那他便选些她喜欢的。
可她似有喜欢的,却又没有。
那种感受,如行在一片大雾中,伸手不见五指,有人出现为你引路,却告诉你随意往前走便可,到头来仍是漫无目的。
李长晔这辈子还从未感到如此无从下手过。
他淡淡道了声“好”,却是剑眉微蹙,心不在焉地抓着谌儿的手摇着拨浪鼓。
翌日,永安宫。
诚王下了朝,久违地去向母亲高贵妃请了安,母子二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又在永安宫用了午膳,诚王方才起身离开。
行至御花园处,他远远便见一小内侍侯在月亮门前,见得他,快步迎上来,恭敬道:“诚王殿下,太子殿下有请。”
诚王是识得这个太监的,隐约记得叫什么“喜”,确是他那三哥的人不错,“太子殿下寻本王何事?”
盛喜答:“太子殿下说,有要事同诚王殿下商议。”
要事?
诚王疑惑地蹙了蹙眉,他一个闲散王爷,他那日理万机的三哥能有什么要事同他商讨。
但既得他派人来请,他自是不能不去,一路被领着入了东宫澄华殿,诚王甫一入门,就听得一句“都下去吧”。
隔扇门被闭拢,紧接着诚王便见他那三哥眼也不抬,淡淡道了句“随意坐吧”。
诚王确实坐了,却没那么随意,他偷眼打量着太子这朴素的书房,及堆叠在书案上成摞成摞的奏章,在这般严肃沉闷的氛围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心忖着莫不是他三哥真要将什么机密要务交托给他。
他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听说,三哥今日叫臣弟来,是有要事?”
李长晔缓缓搁下笔,抬眼看来,“确有要事。”
诚王目露期待,甚至已在心下摩拳擦掌,准备好担下这个重任。
“上回忘了问你,女子若对夫君有所不满,具体会是因何?”
诚王错愕了一瞬。
这便是他所谓的要事?
“又是三哥您那友人?”他试探道。
眼见太子点了头,诚王看向太子的眼神倏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暗暗扁了扁嘴,那叫一个心如明镜。
头一次他还心存怀疑,可再来一次,他可实在没这般好骗了。
以他这三哥的性子,哪里来与他说这些事的友人,何况他也没有工夫听人谈自己的家务事,同样的,他亦无闲情两次为那“友人”问询于他。
不过看起来,那子虚乌有的“友人”的确遇着麻烦了。
诚王松散了下身子,眉宇间透露出几分小得意,毕竟长这般大,可从没有他三哥“讨教”于他的时候。
“女子对夫君不满,不在乎几点,其一是脾气性情,有些男子脾性暴躁易怒,自容易使妻子惧怕于他……”
言至此,诚王瞥了太子一眼,继续道:“还有些男子,对妻子疏忽冷淡,使妻子心下孤寂,自也会对夫君失望……”
他边道边观察着太子的神色,见他闻言垂下眼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就知他应是听进去了。
他家三哥清冷寡言的性子自小如此,无论对谁都是这般,他倒很是理解他那三嫂,能忍到今日实属不易。
毕竟诚王总觉着,若他这三哥并非皇家子弟,就他这淡到极点的性子,指不定还真能抛却红尘,剃度出家。
李长晔沉默片刻,复又问道:“其二为何?”
“这其二便是那夫君的处事态度,这事广些,一两句话难以说清。”诚王稍一思索,“譬如,若妻子受欺负时,夫君畏缩无用,选择忍气吞声,而不能替之出头,那妻子又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