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芸回以一笑,“烦请冯嬷嬷回禀太后,便说孙媳知道了,定会依太后的意思办好此事。”
冯嬷嬷深深看了裴芸一眼,打此次回宫,她便发觉太子妃似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先头尚且说不出个所以然,而今才觉,是眼神变了。
从前的太子妃眼神空洞木讷,虽也是淡漠寡言,但遇事会有些畏畏缩缩。
但而今她却会抬着下颌,大大方方同她言语。
那一双眼眸亦从一潭死水变成了一片水波荡漾的湖,清澈潋滟。眼眸活了,人也越发有了生气,整个人美得若和煦春风中盛开的牡丹。
冯嬷嬷倒是更欣赏现在的裴芸,宫中苦闷,则更要自洽,看来这太子妃是寻到了自洽的法子。
她福了福身,带着几个宫人退下,独留下一个,说是用以给裴芸介绍画像上这些姑娘。
冯嬷嬷一走,裴芸便展开那些画卷来看,里头竟有好些个眼熟的。
上回在谌儿百晬宴上动心思但被裴芊坏了事儿的孟琴姿也在。
然裴芸只看了一眼,就命书砚收拢孟琴姿的这幅,搁在一旁。
既得太后让她亲自挑人,她定是得选些乖巧听话,而不是会给她惹麻烦的,不然岂非给她自己添堵。
便若这孟琴姿,再若那柳眉儿的,这京城三大世家的姑娘,个个心高气傲,自觉高人一等,她绝不可能选入其中。
京城这三大世家,即太子母家沈家,裕王妃柳眉儿的娘家,还有便是孟琴姿背后的孟家。
三大世家因开国之功,家中男儿多在朝中为官,甚至于封侯拜相,女儿则嫁予高门联姻,或进宫为妃,扎根几十年,树大根深,在朝中权重势大,难以撼动。
譬如柳眉儿的父亲为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大昭,再如孟琴姿的伯父,而今孟家家主,未至不惑,是大昭史上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
故而当年,太子妃人选绕过呼声最高的三大世家的姑娘,落到了她裴芸头上,令不少人匪夷所思。
当时有传言,是庆贞帝不欲三大世家为这一太子妃之位争斗太过,甚至有说,是庆贞帝为了借此打压三大世家的权势。
但这些说法到底无依据,毕竟三大世家至今仍稳稳立于朝堂,不曾有所改变。
可前世……
裴芸收回拉长的思绪,垂了垂眼眸,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世上之事并无永远长久的。
冯嬷嬷留下的宫人直到申时才离开,说是帮她,其实亦有监视的意味,想来回了慈寿宫便会同太后回禀。
晚膳前,裴芸本欲令书墨去请太子过来,但垂眸看到腕上的镯子,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前世太后未在众人面前公然提替太子纳侧妃,但这一世却是不同,太子并未拒绝,想来也知推脱不得,之后她定然得费心操持此事,便赠她玉镯以作安慰。
既得这玉镯也收了,她也不好让太子亲自来,还是她去澄华殿跑一趟为好。
晚膳罢,裴芸哄睡了谌儿,又特意换了身莲红的衣裙,她记得上回太子说过,更喜她着这般鲜妍的颜色。
东宫要添新人,怎么说也是大事,她自得郑重些。
前往澄华殿的路上,书砚书墨一人捧着一摞画卷,一人端着才让御膳房送来的莲子汤,对视着满脸愁容,这太子纳侧妃,很快便要有人同她家娘娘争宠,她家娘娘怎还能这般高兴呢。
澄华殿。
守在外头的盛喜见着裴芸,面露惊诧,听得裴芸问他“殿下可在”,懵怔了一瞬,才急急道:“回娘娘,殿下在书房呢”。
他忙入内通禀,将裴芸领入殿去。
裴芸少有来太子书房,上一回是几年前,她也记不清了,只一踏进去,她下意识瞥向挂在书房东面的那幅画。
那便是先头百晬宴上,李姝蕊用来讽刺她的画,亦是太子早逝的心上人,沈家二姑娘沈宁葭所作。
裴芸淡淡收回目光,便见太子已然放落手中的笔,起身朝她走来。
她福了福身,接过书墨手中的托盘,搁在榻桌上,“殿下,天热易燥,这是臣妾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莲子汤,清热祛火,殿下且用些。”
太子在小榻上坐下,唇间笑意清浅,“今日怎突然给孤送汤来了?”
裴芸在太子对面落座,不好立刻说事,只笑着摸了摸腕上的玉镯。
李长晔见她眼睫微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眸中笑意浓了几分。
打她今日一进来,他便发现她穿了身颜色鲜妍的衣裳,莲红的料子衬得她愈发肤若凝脂,月貌花容。
她难得来的,又特地来给他送汤,就同他们新婚时那般,想来,当是这枚镯子的功劳了。
皇祖母在昨日宴会上提及给他充盈东宫一事,想必她心下定然不虞,可他不好当场驳斥皇祖母,又担忧她拈酸吃醋,这才求了这枚玉镯以表心意。
看来甚是有用。
他等了片刻,才见裴芸幽幽道:“殿下,昨日太后所言之事,臣妾也好生思索了一番……”
听至此,李长晔正欲开口,道他定不会纳侧妃,却听裴芸继续道:“臣妾不易受孕,可替殿下绵延子嗣也是件要事,这些年终究是臣妾疏忽,未对此事上心……”
李长晔唇间笑意逐渐敛起,他瞥向书砚手中拿着的画卷,冷声打断她。
“太子妃还带了什么来?”
见太子这般主动,裴芸心下一喜,也免得她多费口舌,但看这榻桌太小,似乎铺不下那些个画卷,又道:“殿下不若同臣妾去那厢看。”
裴芸站起身,往那张诺大的书案而去,她接过书砚手上的画卷,搁在案角上,一幅幅展开。
“这些都是臣妾今日挑选出来的,殿下若有中意的,臣妾便去请太后下旨,这东宫空荡,多添几个妹妹反是热闹些……”
李长晔漠然看着裴芸忙碌着,她神色自若,甚至还热心同他介绍画卷上的那些女子,是何出身,又会哪些一技之长。
好似不是在替他这个夫君纳妾,而是在欢喜地让他帮着挑选那珍宝铺子里卖的首饰。
常禄观察着太子愈发寒沉的神色,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心下只想着让太子妃赶紧停嘴。
裴芸连着介绍了三位姑娘,才发觉太子一点动静也无,正欲扭头询问太子意思,一声低笑在耳畔乍响。
“孤竟不知,太子妃如此贤惠大度。”
那笑声极冷,裴芸不由得身子一僵,折首看去,这才察觉到男人的不虞。
“都下去。”
听得太子这甚至掩饰不住怒意的声儿,常禄忙给殿内人使眼色,无声催促着众人离开书房。
殿门合拢的一瞬,裴芸眼见男人步步逼近,他眸色幽沉,若一汪泛着寒气的深潭,他越是靠近,那股子似是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便愈发令裴芸难以喘息。
甚至最后逼得她退无可退,不得不贴紧那案沿。
前世十三年,裴芸从未见过太子这副模样,至少在她面前,他从来平静温和,不曾对她高声。
而此时,他凝视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地问道:“此事,是皇祖母所迫?”
裴芸朱唇微张,虽其中确有太后的意思,但沉吟片刻,她仍是定定道:“不,是臣妾自愿的。”
她没什么好同他说谎。
可话音才落,她眼看着书案上的画卷被尽数拂落,同那些笔砚书册一道落了满地,粘上斑斑墨迹。
或是头一回见太子大发雷霆,她尚且惊愕间,人已然被掐住腰肢,抱压在了书案之上。
她听见太子又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斥着的冷嘲令裴芸后颈发麻,不寒而栗。
他轻柔地抚着她的脸颊,“太子妃难孕又怎会是太子妃的错呢,那必然是孤不够努力,不是吗?”
第37章
第
37
章
孙儿患有隐疾
常禄去歇息了几个时辰,
近五更便起了身,天尚且还暗着,他提灯甫一至澄华殿书房,
就见太子推门而出。
他忙迎上去,
恭敬地唤了声“殿下”,
又往那已然紧闭的隔扇门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道:“殿下,可要去正殿更衣洗漱?”
李长晔颔首,视线转而落在候在外头的书砚身上,
“昨日,
太后可有召太子妃过去说话?”
“不曾。”书砚忙答,
“不过,太后娘娘派冯嬷嬷送来了那些画像。”
她观察着太子的面色,
忽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昨儿书房内的动静他们可都听见了,
太子殿下可是头一回这般动怒。
书砚生怕太子迁怒她家娘娘,
颤声道:“殿下,这到底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太子妃也不能推拒,还请殿下莫责罚太子妃。”
李长晔眸光晦暗,
看不清喜怒,只淡淡道:“起来吧,待太子妃醒了,
好生伺候着。”
听得这话,书砚这才缓了一口气,她低低应了声“是”,目送太子往正殿而去。
裴芸迷迷糊糊间,
翻了个身,手臂碰到了榻沿,方才幽幽醒转。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榻尾,映下精致繁复的花纹,裴芸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厢并非她的琳琅殿,而是太子书房。
这会儿她正躺在书房西面那扇花梨木嵌玉花鸟坐屏后的小榻上,是昨夜太子抱她入的这厢。
裴芸懒懒坐起来,披在身上的天青湖绸暗纹长衫自她肩头滑落而下,微微凉意袭来,她这才发觉里头未着寸缕。
这衫子还是太子的。
她下意识拉拽住外衫,然一垂眸,便见袒露的胸前一片星星点点的痕迹,不由秀眉微蹙。
心下低骂了几句。
裴芸抿了抿唇,只觉分外口干舌燥,她下了榻,本想着或是要赤脚过去,低头却见她那一双绣鞋正搁在踏牀上。
可她分明记得,这鞋当是掉落在书案附近,还是被晃下来的。
裴芸也未想太多,趿鞋往屏风外而去。
然才绕出屏风,见着面前的一片狼藉,裴芸仍是惊了惊,虽知昨晚闹得厉害,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她那一身莲红的衫子、水蓝暗纹百褶裙,还有里头霜白的小衣七零八落地散在书案四下。
夏日的衫子本就轻薄,昨儿教太子一用力,已然被撕坏,窗缝儿有风吹进来,这会儿那衫子正可怜地挂在那案角晃荡,上头还沾有显眼的脏污。
裴芸想起,昨儿她亦躺在那案面上晃荡。
只不知为何,同上回闯进她浴间那次一样,太子并未真的动她。
可她分明感受到他已很是难忍,额间渗出密密的汗,但临了忽又生生克制住,退了出来。
虽说如此,他也是未放过她的,所作所为偏生比动了她更羞,真要说,就是换了处地儿罢了。
裴芸皮肤天生娇嫩,这会子走动,仍觉大腿.内侧被磨得发疼。
昨儿那滋味当真煎熬,她好似处于浪潮之上,可往往送不至顶端便又坠了下来,循环往复,反弄得她心痒难耐,难受得紧,她晓得太子是有意的,故教他几番摆弄之下,她亦生了气性,伏在太子肩头,张嘴狠狠咬下,力道之大甚至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她口中弥漫。
太子生得高,他那长衫教裴芸裹在身上几乎拖了地,裴芸行至红漆圆桌前,倒了茶水一饮而尽,方才瞥向脚边那满地的画卷。
摔落的砚台倒覆,其内墨汁四溅在这画卷上,这些画已然不能看了。
倒也不要紧,索性上头的都不是太子想要的人。
思及昨夜太子的愠怒,裴芸想着,大抵是她未提前问询过他的意见,也是,若太子真有这意思,何至于前世那么多年都空置着东宫。
毕竟纳侧妃规矩或是繁复些,但若只是添个良媛良娣,太子自己亦可做主。
终究是她没有眼力见儿了。
裴芸放下手中的杯盏,抬眸看向东面,旋即缓缓站起,往那厢而去。
曦光自窗外探进来,抚在挂于白墙的那幅画卷上,靠近那画的一瞬间,裴芸仿若回到六七年前,与太子大婚不久的那段日子。
那是她头一回仔细瞧这画,亦是第一次对太子凉了心。
而时隔多年,再次细致地欣赏这画,不同于当年在看到落款后的震惊难过,裴芸心下平静如水。
恰如初见时一般,她复被这幅画所震撼。
这是一幅旭日东升图。
画上,两个少年骑于马上,停在一崖顶,远处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间升起一轮红日。
温煦的晨光铺洒大地,驱散浓雾,亦洒落在少年们的身上,其中一个稍长些的少年回眸来看,唇间笑意明媚,意气风发。
虽得那眉眼稚嫩,但裴芸认出那人当就是太子。
那沈家二姑娘沈宁葭的一手丹青妙笔名不虚传,且看落款处的年月,彼时那沈二姑娘当只有十一岁,如此年幼便画下这般佳作,属实天赋异禀。
太子至今留着他那心上人亲手绘就的画,还挂在书房如此显眼的位置,这般珍惜,可不是对沈宁葭念念不忘。
裴芸不由得长叹了口气,这下倒好,也不知太后那厢要如何交代。
若说是太子不愿意,太后也不会怪罪太子,毕竟她那宝贝孙儿怎会错呢,千错万错都只会是她裴芸的错。
此时,皇宫慈寿宫。
太后才从庆贞帝为她在正殿后设的小佛堂回来,就听得宫人来禀,道太子来了。
她皱了皱眉,尚且断不出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待太子入了正殿,施礼罢,她试探道:“昨儿,太子妃可有同太子说了什么?”
李长晔立于殿中,沉默片刻,如实答:“太子妃带了画像,欲替孙儿张罗纳侧妃一事。”
太后紧蹙的眉头这才松了些,“太子妃的意思,亦是哀家的意思,晔儿你毕竟是太子,东宫只太子妃一人到底是不像话,多添几个知冷知热的,没什么不好。你看你父皇,登基前,还曾说过只要你母后一人,但后来为了坐稳这皇位,不还是册立了这么多妃嫔,不然你也不会有这些个兄弟姊妹了,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常事,更何况是皇家。”
李长晔默默听着,直至太后说罢,方才恭敬道:“皇祖母,孙儿不欲纳侧妃……”
太后面色骤沉,她稍一思索,勃然大怒,“又是因着那裴氏!”
一年前,因着太子妃裴氏多年再无所出,外头流言纷纷,她将太子寻来,亦提了为他纳侧妃一事,不想太子以此举恐会令旁人耻笑裴氏难孕为由拒绝了,还望她再给些时日。
她忍下了,幸得那裴氏的肚子也算争气,没过多久,竟真传出了喜讯。
而今裴氏这孩子也生了,她复提此事,料想太子也无法以此缘由拒绝,谁知太子又道了不愿。
“那裴氏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般神魂颠倒,哀家便知她阳奉阴违,表面答应顺从,这私底下怕是在哭着阻你吧。”
打头一眼见着那裴氏,太后便不大喜欢,容貌生得那般好,若放在乱世,就是做祸水的料。
可谁说那裴氏不是个妖孽呢,勾得太子一心对她,旁的女子竟是碰都不肯碰。
相比于太后的盛怒,李长晔则平静许多,反剑眉蹙起。
“并非因着裴氏。”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目光在殿内几个宫人间暗暗扫过,太后顿时会意,命冯嬷嬷领着宫人都退出去。
殿内一时只剩下太后和李长晔两人。
李长晔这才叹声道:“皇祖母不知,孙儿患有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