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裴芸那声不小心吐出的“殿”字,货郎眸光倏然一亮,登时殷勤道:“夫人若对这些个不满意,小人还有旁的货,可供您挑选。”
裴芸将手落在一盒胭脂上,打开瞧了一眼,问道:“这胭脂,可有颜色再浅淡雅致些的?”
“有,自然有。”货郎道,“不如过两日,小的便再登府,多拿几样供夫人您挑选?”
裴芸颔首,却又道:“两日太久了,明日早可否?”
“可,自然可。”
裴芸转头看向书砚,吩咐道:“那明日早,你领他进来吧。”
书砚虽一头雾水,不知她家娘娘放着那么多好的胭脂不用,怎瞧上了这些,但还是应声称“是”。
是日早,裴芸才起身,就听侍从来禀,道门外有个货郎求见,裴芸不想人来得这么早,忙命书砚去将他领进来。
那货郎仍是粗布麻衣,头戴斗笠,进来时,他暗暗打量着四下,然后至裴芸跟前施了礼,拿出准备好的几盒胭脂。
裴芸随意挑了一盒,抹在脸上,余光见那货郎紧抿着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唇角勾了勾,也不教他再绞尽脑汁费那个心思。
“三爷还在西厢吧?”裴芸问道。
书砚答:“还在呢,三爷打前夜回来,便愁眉不展,这会儿似是在与两位大人商议什么。”
“去将三爷叫来,便说我有些要事。”
书砚应声,往西厢去了。
那头,李长晔正与陈鸣、岑仲两位大理寺官员,研讨寻找山中矿脉一事,这半月来,他们已尝试进山三回,可每回都是无功而返。
定不能再这般漫无目的。
李长晔剑眉紧蹙间,就见书砚敲门而入,道夫人有事请他过去。
李长晔当即站起了身,阔步而出。
裴氏来这樾州已然大半个月,可他一直忙于查案,始终无暇顾及裴氏,裴氏也安安静静,并不曾烦扰于他,突然让他过去,那大抵是真有要紧之事。
裴芸不想太子来得如此之快,且神色略显紧张,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她还是嫣然一笑,柔声对着太子道:“夫君,妾身新买了胭脂,您瞧瞧可好看?”
裴芸本以为她将百忙之中的太子请来,就为看她妆容,太子定觉她无理取闹,怕不是要生怒,不想太子闻言微怔了一下,像是松懈下来,眉目温柔,轻轻道了句“好看”。
恰在此时,那站在一旁的“货郎”摘了斗笠,蓦然冲太子跪了下来。
“微臣漳牯县县尉杜珩舟,见过太子殿下。”
第47章
第
47
章
我家姑娘
听闻与爷的心……
李长晔几乎是下意识护住了身后的裴芸,
他眯眼打量面前的男子,对这名字和容貌倒是隐隐有些印象,他当是在几年前的殿试上见过此人。
“杜大人既在漳牯任职,
缘何会来此处,
还是这般打扮……”
“微臣有要事要禀。”杜珩舟迟疑地看了裴芸和书砚一眼,
低声道,“事关这几月来的失踪案……”
李长晔眸光一凛。
裴芸不想,竟真被她给猜中了,这位杜大人应就是破这桩棘手案件的关键。
她收起面上佯装出的震惊,
极有眼色地站起身。
“今日天好,
臣妾去外头透透气。”说罢,
便带着书砚离开了主屋。
屋门闭合,杜珩舟迫不及待自怀中取出一物,
双手奉予太子。
“此次案件,漳牯县亦有十余人失踪,
微臣在漳牯周遭的山中搜寻,
七日前,在一河边歇脚时,
偶然捡到一密封的竹筒,里头便是此物。”
李长晔接过,
展开一瞧,眸色骤然阴沉下来。
这是幅图纸,准确地说应是半幅,
虽是残破,可通过上面的画,仍是能清晰辨认出,这是幅锻造图。
光是这半张图纸上,
就画有长戟和斧两种武器。
翻至画纸背面,则有两个暗红的歪歪扭扭的大字——“救命”。
想也知定是用血写就。
李长晔神色凝重,他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有人私挖铁矿,锻造兵器,恐有谋反之心。
他看向杜珩舟,沉声问道:“既是七日前就知此事,缘何不立刻向樾州府衙汇报?”
“臣有罪。”杜珩舟又伏身施了一礼,“可此事非同小可,臣虽悄然上报失踪一事,知朝廷派了钦差,却不知这钦差究竟是谁,实是不敢轻易将此物证交予不可信之人……”
故而他才扮作货郎,徘徊在府衙周遭,不想始终未遇到那钦差,直到昨日,听得那位夫人错喊了声“殿”,又喊三爷,他周身的血似都沸腾起来。
当今陛下行三的皇子能是哪位,定是那位朝乾夕惕,守正不阿的太子殿下。
“此事是你上报的?”李长晔蹙眉,“你不过一个小小的漳牯县尉,可知越级上报会面临什么惩处?”
“臣清楚。”杜珩舟面露苦涩,“可臣不得不为,臣尝试过几回,向樾州府上报失踪一案,可都是石沉大海。最后不得已,只能去信求助昔日京中好友,微臣那好友亦是胸怀正义之辈,便铤而走险替微臣将此事上奏给了陛下。”
李长晔坐在小榻上,指节在榻桌上扣了扣,眸光锐利如鹰。
但而今不是处置樾州那些饱食终日,碌碌无庸官员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尽快寻到那些失踪之人。
“那条河你可还记得具体位置?”李长晔问道。
既是在那河畔寻到的竹筒,那想必顺流而上,定能觅得些许踪迹。
杜珩舟重重点头,“微臣记得。”
“好,明日孤便带人随你一道前往。”
在外头等了许久,裴芸才见太子带着杜珩舟出来,转而去了西厢房,同留在那儿的陈鸣及岑仲二人闭门商讨。
直到夜半,裴芸躺在床榻上,半梦半醒间,觉一人自背后抱住了她,男人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
太子或也察觉她没有睡着,低声道:“明日早,孤便要出门,或是得好几日才能回来。”
裴芸明白,当是那杜珩舟提供了重要的线索,她低低“嗯”了一声,翻身面向他,“殿下小心,定要安然回来。”
因着困意,她此时的声儿滞涩,听起来像是带着几分哽咽。
李长晔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她先头在京城做了噩梦,因着担忧他才会来这樾州,而今他也不敢说他是去那山中犯险,唯恐她得知后彻夜难眠。
可裴氏向来心思细致,怕已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他埋首在她发间,安慰道:“不过是去四下几个县查寻可还有失踪之人,并无危险。”
裴芸窝在太子怀里,又低低“嗯”了一声,倒是不担心太子安危,上一世他也平安回来了,这一世应也不会出什么事儿。
不过,这才过了两个月,就算是因着她的介入,让杜珩舟早一步见到了太子,但也不至于剩下两个月都在寻失踪之人。
这桩案子怕远非失踪案那么简单。
翌日一早,天未亮,李长晔便带着杜珩舟及大理寺两人赶往漳牯县。
张铖至在府衙大门前相送,他的伤臂已然痊愈,昨日本提出随太子一道去,却被太子沉冷的一句“这偌大的越州府,张大人便不管了”,吓得一下噤了声。
他点头哈腰目送太子翻身上马,然在看到杜珩舟时,笑容便着实有些绷不住了。
这位漳牯县县尉他哪能不知,打三年前来此,这也禀那也告,就没一日让他安生,难怪好好一个榜眼,被贬到了此处成了个小小的县尉,当真活该。
可不想,这个麻烦精阴差阳错,说是寻到了那些失踪之人的线索。
张铖至最是不喜坐以待毙,怎么着也不能让那杜珩舟占了所有功劳,讨了所有的好。
这太子是什么,那可是将来的皇帝,指不定错过了这次,他张铖至就再没有在太子面前表现的机会了。
直到太子一行再也看不见,张铖至收起笑脸,对着身侧侍从便劈头盖脸道:“废物,人呢,十几日前就说寻着了,怎的还没送到,再不送来,这大人都得回京了!”
“快了,就快了。”那侍从谄笑道,“听闻是因着马车坏了,那又是个娇气的,不肯将就坐差些的马车,这才耽误了两日。”
“蠢货!”张铖至骂道,“若能讨得那大人欢心,将来要什么没有,偏生纠结在一辆马车上,当真愚蠢至极。”
他骂骂咧咧往府衙内走,还不忘交代:“待人到了,立刻送去太子住的院落。”
“可……”侍从闻言,面露犹豫,“那儿不还有一个吗?那位大人看起来似乎很是宠她。”
张铖至不屑一顾,“那又如何。”
他便是觉得那女子有些过于嚣张了,唤她一声“夫人”还真以为自己是太子妃了不成,在外竟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他偏是要将人送去,好杀一杀那女子的锐气。
太子去了足足六日,都还未有回来的迹象,裴芸想着,这次他们应当是顺利进了山,也不知能不能寻到那些失踪之人。
那些人又是死还是活。
书砚将温阳补气的羊肉汤搁在桌案上,见裴芸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以为她是在担心太子,“娘娘,殿下武艺高强,又有那么多人保护,定不会有事的……”
裴芸不好说她并非担忧太子安危,只能顺势应声道“你说得对”,作一副得了宽慰的样子。
“你算什么东西,缘何不能进去!”
屋外倏然嘈杂起来,书砚疑惑地朝外头看了一眼,道她出去看看。
裴芸点点头,端起那羊肉汤才喝了两口,就清楚地听得窗外有人嚷道:“我家姑娘可是张知府送来的,你们这些个奴才有什么资格拦我们。”
裴芸拿着汤匙的手一滞,眉稍微挑,心道这张铖至胆子可真大,分明晓得她就在此,竟还公然给太子送人来。
她放下碗,缓缓站起身,倒是好奇这张铖至送了个什么模样的来。
她步出主屋,就见常禄就站在那院门口拦人,余光瞥见她,登时面白如纸,慌忙解释道:“夫人,这定是张知府自作主张,并非三爷的意思啊。”
听得这声“夫人”,始终站在外头嚣张嚷嚷的婢女一声嗤笑,用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裴芸,“你便是那个夫人,生得是美,可莫要别人叫你一句夫人,就不知轻重了,都是送来的人,自不分什么先来后到,能得到爷的宠幸才是真真的……”
书砚原也不知这几人怎么敢对着正头娘子这般叫嚣,此言一出,登时明了,她气得咬牙切齿,冲上去便要干仗,“什么送来的,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小心我撕烂你的嘴,我家夫人可是……”
“书砚。”裴芸一把拉住她,颇有些哭笑不得。
那张铖至蠢笨如猪,竟以为她也是被送来伺候太子的,不过倒也是,谁能想到,她一个太子妃,会千里迢迢赶来此处呢。
她看向站在那婢子后头,用幕篱遮住面容的姑娘,轻笑道:“既得都是来伺候爷的,我也先一步得了爷的宠幸,不知姑娘哪里的底气,敢这般与我较劲?”
那女子不言,只一双柔荑抬起,缓缓掀起幕篱上的帘布,露出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容。
一瞬间的震惊后,裴芸的笑意凝滞在了脸上。
她看向常禄,见得常禄露出似见了鬼般的神情,心下便有了数。
那婢女还在喋喋不休,眉眼间透着几分得意,“我家姑娘,那可是樾州乃至周遭几个州府都挑不出第二个的大美人,听闻还与爷的心上人有六七分像,且你也不看看,你也该有二十了吧,再过几年便人老珠黄了,我家姑娘,今岁也不过十六,难道还能争不过你?”
“夫人,奴婢帮您将她们赶出去!”
书砚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转身就要去拿笤帚,却听得裴芸淡声吩咐道:“常禄,将人留下吧,就安排在东厢房。”
“东厢房?”那婢女似还不满,“我方才可是见你从主屋出来的,凭什么将我家姑娘安排在东厢房。”
书砚闻言,将手中笤帚狠狠扔出去,“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想住主屋,这是想爬到主子头上吗。”
相比于书砚的怒气冲冲,裴芸始终风轻云淡。
“书砚,将我的物件都收拾到东厢房,将主屋留给这位姑娘。”
“夫人!”书砚不明白,只消说明真相,他们哪还有这般气焰。
裴芸没解释,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姑娘。
虽她始终不言不语,可下颌微抬,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傲慢。
寻常人家的姑娘定不会上赶着来给人做妾,这女子大抵出身风尘,才会透出一股子妖媚劲儿。
可妖媚又如何,最主要是她这张脸。
太子定然拒绝不了与沈宁葭长得这般相似的女子。
既得离沈宁朝长大还有好几年,那这一个差些的,暂用来给太子解渴也无不好。
上回她挑的人太子都看不上,那留下这一个,她该足够有眼力见了吧。
裴芸折身往东厢而去。
不过,她也不是没给自己留后路,这姑娘今日这么爬到她头上,待知晓真相,将来就算再得宠也无甚底气,毕竟太子骨子里最是循礼。
她今日越忍让,委屈受的越大,太子的愧疚便越深,这样,她往后就不必惧那女子作妖,在东宫的位置还能坐的稳稳当当。
第48章
第
48
章
她说的方便伺候
竟是方……
在杜珩舟的带领下,
李长晔与陈鸣、岑仲及几位身手不凡的侍卫一道沿河而上,在三日后终于寻到了一处被藏在山间,已被挖得七零八落的矿脉。
可这处,
极其安静,
根本看不到任何人影。
陈鸣叹了口气,
“殿下,看来我们来迟了,那些人已然转移走了。”
李长晔未言,只在四下打量,
少顷,
走向不远处用几个草席搭成的简易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