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她死的决绝,并非全无牵挂,她的谨儿便是她唯一惦念的人。
“好。”李长晔面上显出些许欣慰,“咱们的谨儿,聪睿博学,勤政仁慈,深受百姓爱戴,他们都说谨儿与朕很像,不管是样貌还是性情……”
言至此,李长晔眸中的笑意却是淡了下来,“可朕最担忧的便是这点,谨儿与朕似是太像了些,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去疼惜他的妻子,明明那是他自己亲手挑的,喜欢的姑娘……”
李长晔的背脊又弯了些,他话说得极慢,似很是吃力,他蓦然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可朕又有什么资格教他呢……”
裴芸喉中一阵阵发涩。
她想象着这一世谨儿开朗爱笑的模样,再思及前世谨儿看她时的淡漠清冷,心下满是愧疚。
谨儿又怎会懂呢,他的父母亲不曾给他的东西,他又如何能将此交付旁人。
“楉楉!”
耳畔又是那熟悉的嗓音,只这一次,裴芸精神一怔。
这是她的乳名,是她最爱的家人才会唤的乳名,听到的一瞬,她脑中闪现她的母亲、兄长甚至是过世的父亲。
“楉楉。”面前人忽也这般唤她,“你若想回去,自这殿门而出,便可……”
裴芸朱唇微张,本还想问什么,末了,却是欲言又止。
那些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折身往那殿门而去,她想回去,想回到她的孩子们,她的家人身边去。
虽她心中怀疑,她分明已然病成了那般,真的那么轻易就能回去吗?
抬脚几欲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背后忽而传来微弱的声儿,“楉楉,愿你来生不再被困囿于此……”
她止步折身看去,男人坐在床榻上,努力对她扬笑,床头的烛火忽而剧烈闪烁起来,在猝不及防间熄灭了。
四下漆黑一片。
滞涩疼痛感顿如潮水般涌来,蔓延至四肢百骸,裴芸在一声重咳中缓缓睁开眼。
“娘娘……”书砚惊喜的呼声响起。
裴芸抬眸看向正抱着她的男人,启唇,自干涩的喉间发出沙哑的声儿。
“殿下。”
李长晔没有如书砚那般的激动,他面上满是倦色,只是用那双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在确认她真的苏醒过后,一言不发,只复又将她深深抱在了怀里。
站在后头的两个太医对视一眼,郑太医快步上前,也顾不得在裴芸腕上盖上丝帕,搭了片刻脉搏后,登时喜道:“殿下,娘娘吉人天相,已然还转,当真是奇迹啊。”
奇迹吗?
裴芸想起方才看到的场景,无力地靠在太子颈间,看来是老天又一次眷顾了她。
她醒来后,御膳房送来碗清粥,而今她脾胃虚弱,尚且碰不得油腥,将将吃了小半碗,由书砚伺候着换了身衣裳,裴芸复又睡了一个多时辰,再醒来时,太子已不在殿中了。
书砚以巾帕蒙面,给她送来汤药,裴芸喝了口,问道:“这汤药的味道似有些不同了?”
“这不是太医们的方子。”书砚答,“听闻是一位身处樾州的大夫,研制出药方交给了官府……”
书砚说着,眼圈突然就红了,她哽声道:“那药方送抵御前时,娘娘已然昏迷,连太医都说,娘娘喝不下药,恐是凶多吉少,可太子殿下不愿放弃,让奴婢帮着一勺勺硬是给您灌下去的。娘娘,您可吓死奴婢了,奴婢那时真的以为您……”
书砚再说不下去,眼看她又要哭,裴芸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身处樾州的大夫……
大概就是朱大夫了,朱大夫那厢久久没有动静,裴芸本以为她大抵会经历和谌儿一样的事,没想到这一回药方抵达京城快了一步。
她接触朱大夫本是想救谌儿的,没想到阴差阳错,最后自己救了自己。
看裴芸又恢复了精神,书砚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似的,“听书墨说,得知娘娘您病重的消息,宫中不少娘娘都遣人来问,二公主殿下是亲自来的,因着进不来,便在门口不住地哭,怎也不肯走……”
分明入口都是再苦涩不过的药汁,可裴芸心下却漾出丝丝欢喜,她知道,那是被人关心在乎的滋味。
为了通风,床榻正对的窗扇微敞着,春风裹挟着花香飘进来,沁人心脾。
“待我病好了,在院中种棵楉榴花吧……”
书砚止了声儿,奇怪地看向裴芸,不知她家娘娘怎一时兴起想种花了,但这是好事,不管是种花还是旁的,只消她家娘娘想做,什么都好。
她忙应声道了句“是”。
书砚自不知道裴芸心中所想,她的乳名为“楉楉”,意指花开如火的楉榴花,可惜前世这花却在最绚烂的花季开始枯萎凋零。
而今,她想重新养花。
这一世第一次重生,她满心都为了她爱的人,而今再捡回一命,裴芸亦想为自己而活。
就算是在这重重宫墙之内,她未必不能活得畅快多姿。
只是眼下,她还有一笔账要算……
她折首看向书砚,“淑妃娘娘有来过吗?”
“来了。”书砚答,“但好似只在门口问了几句,站了片刻便走了,毕竟也不能进来看望娘娘您。”
裴芸点点头,抿唇,眸光却是渐渐沉凉下来。
此时,大理寺狱。
孟翊立在李长晔跟前,面对牢中两人,仍是神色自若。
“殿下误会了,臣并不识此人。”
孟昱卿坐在牢中,隔着铁栅挑眉看着孟翊,唇间泛起自嘲的笑,“我就说了殿下,我是野种,哪里来的爹娘,我的爹娘早便死绝了……”
孟翊闻言身子微僵,但仍是眸色坚定,毫不动摇。
陈鸣长叹一声,却是看向关在隔壁牢中的另一人,神色复杂,因这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同僚,随他一道前往樾州办案的岑仲。
两日前,大理寺狱突然失火,浓烟滚滚中,有人欲将孟昱卿救走,留下一具焚得面无全非的死尸以偷梁换柱。
陈鸣在李长晔的吩咐下早有准备,行事者被当场抓捕,只他没有想到,那个太子口中可能存在于大理寺的内应竟会是他相熟之人。
可无论如何审问,岑仲都不肯说出究竟是何人指使。
但陈鸣明白他为何这么做,孟翊对岑仲而言有知遇之恩,而他冒险救人,就是为了报答这份恩情。
他可当真糊涂,怪不得那时他们押送孟昱卿进京,那些劫人的能如此准确地寻到他们的位置,分明他们一路上乔装打扮再谨慎不过。
“京郊疫疾,也是孟大人的手笔吧?”
李长晔眼底发青,嗓音里掺着一丝疲惫,他懒懒抬眼看向孟翊,眸中却是彻骨的寒凉。
“按理,疫疾不可能这么快传到京城,孤命人彻查,在那座乞丐聚集的破庙发现了一具腐败的尸首,而不久前,有一帮人以扶柩回乡的名义曾带着一副棺椁穿过了几个州县……”李长晔冷冷看着他,“那里头,怕是什么染疾而亡的弃尸吧……”
而孟翊的目的,想就是为了借此疫疾,搅乱整个京城,不想此事被发现地那么快,并得以控制于城外。
他站起身,缓步行至孟翊跟前,忽而一声低笑,“让孤猜一猜,淑妃送给谌儿的布老虎里,塞的不会是那些染疾之人的贴身衣物吧……”
孟翊低垂着脑袋,虽未看眼前之人,可他身上散发的威仪及怒气仍是令他不寒而栗,他默了默,正欲答话,却骤然被掐住了脖颈,使他不得不直视太子的眼眸。
李长晔居高临下地看着孟翊,大掌一寸寸收紧,面无表情地欣赏着他因难以呼吸而痛苦不堪的模样。
“孟翊,你谨慎销毁所有证据,嘴又这般硬,别以为孤真就动不了你!”他嗤笑了一下,“你做下的那些丑事孤无法对外宣扬,自可从旁处下手,就算是伪造罪证,也绝不会放过你和你竭力维护的孟家。”
说毕,他一把将几乎断气的孟翊甩在了地上,冷眼看他如狗一般伏在地上,疯狂喘息着。
孟翊抬首看向太子,平素最是温雅端方之人,此时一身煞气,若自炼狱里而出的修罗。
适才还强作镇定的人,此时终是显露出恐惧之色。
“孟翊,你既想保住孟家,又想救下你这儿子,最后只会什么都得不到。你自己造下的孽,便好生受着吧……”
李长晔知孟翊最在乎的是什么,既要毁了他,自得从此下手。
“但你可得记着,他们,都是因着被你连累才会死的……”
第61章
第
61
章
殿下喜欢臣妾吗?
阳春三月,
莺飞草长,万物复苏,裴芸也在这般舒适的天儿里,
渐渐养好了身子,
就是中间书砚不意也染了疫疾。
裴芸心下愧疚,
令她这一月都不必再来伺候,好生在屋内养病休息就成,还遣了一小宫人去她屋内帮忙照顾着。
三月初三那日,郑太医前来给她诊脉,
言她已然痊愈,
不必再喝药了。
裴芸大喜,
命书墨送走郑太医后,换了身藕荷的衣裙,
便疾步去了侧殿。
谌儿正由乳娘逗着,在地上跑来跑去,
听见门开的动静,
猛一回头,呆愣了片刻,
旋即高喊了声儿“娘”,就向裴芸小跑过去。
裴芸将谌儿一把抱起,
这半个多月不见,她的谌儿又重了许多,裴芸都快抱不动他了。
她湿润着眼眶,
抱着谌儿坐在小榻上,哑声道:“谌儿,想娘没?”
谌儿尚还不大听得懂话,只重复着那个“娘”字,
紧贴在裴芸怀里,似乎生怕娘又丢下他了。
裴芸抱了谌儿好一会儿,便又惦念起她的谨儿来,书墨说,她生病时,谨儿日日都来,虽然书墨再三说娘娘无事,可谨儿仍好几次哭着求书墨让他进去看看。
她的谨儿聪慧,怎会不知她若真的无事,他的父王怎会一直守在里头不出来呢。
她转而吩咐书墨,去砚池殿告一声,请大皇孙来琳琅殿用饭。
她痊愈的消息传出去,来她这厢探望的或是遣人送来药材及补品的着实不少。
她那小姑子李姝棠是头一个来的,见着她,是又欢喜又难过,生生哭湿了两条帕子,怎也劝不住,令裴芸从一开始的感动到后来实在有些忍俊不禁。
她母亲周氏带着江澜清入宫是在两日后,她身染疫疾,命悬一线的消息被闭锁在这宫闱里,一时并未散出去,还是她在养病时托人给江澜清带了信,她嫂嫂才得知并转告了周氏。
幸得江澜清提前告知她母亲,她已然还转过来,不然她母亲怕是要当场昏厥过去。
这几日哭也哭了,拜也拜了,周氏被宫人引入殿中,乍一见着女儿,仍霎时鼻尖泛酸,两眼通红,都忘了要施礼。
没有外人在,裴芸哪还与母亲计较什么礼数,拉着她便在小榻上坐下,周氏心疼地细细打量着裴芸,抽了抽鼻子,“又瘦了,这段日子可得多吃些,便是因着你身体底子差,所以才会那么容易就染了疾……”
周氏碎碎嘱咐着,裴芸却听得耐心,甚至一时忍不住扑进周氏怀里,瓮声喊道:“娘……”
这若落在旁日,周氏定忍不住打趣她,道她这么大人了,怎还跟孩子似的和她撒娇。
可今日不同,周氏反搂住裴芸,摸着她的脑袋,低低“诶”了一声,“娘在呢。”
不论她多大,都是娘的孩子。
一旁的江澜清看着这一幕,不禁默默侧过脑袋,拭了拭眼角的泪。
这气氛总也不好凄凄哀哀的,几人喝了茶,周氏从怀中掏出两枚平安符来,递给裴芸,“嬿嬿和芊儿本也要跟着一道来的,教我劝住了,她们两人担心你,前几日,特意去了城外隆恩寺替你求了平安符。芊儿还说,她等着十五那日,你送她出嫁呢。”
裴芸接过平安符,顺势问道:“听闻四公子此番也参加了春闱,不知可有高中?”
“你若不说我都给忘了。”周氏喜笑颜开,“中了,昨日殿试,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呢。这回除却榜眼,状元和探花皆是京城人士,那状元郎是孟家六公子,即孟家三房的嫡长子,这会儿,孟家在京城可是势如破竹,风头无两。”
闻得此言,裴芸却是暗暗蹙眉。
谁知是风头正盛还是祸事将临呢。
前世,这状元郎亦是出自孟家,可不久后,大抵是在五月间,忽而有人状告孟翊联合两位主考官收受贿赂,科举舞弊。
此事闹得极大,因孟翊此人在京中有口皆碑,不少官员上书求庆贞帝严查此事,还孟翊清白,然及至六月,孟翊却突然认罪画押。
孟家全家因此被牵连,男丁尽数罢官,流放北地,女眷亦跟随前往。昔日辉煌的孟家在一夜落败,而那位孟家家主最后竟是被处以凌迟之刑而亡。
那时,京中不少人觉此刑罚过重,但到底不敢擅议此事,生怕受到牵连,之后很长一段时日,都无人敢提曾经作为三大世家之一的孟家。
周氏久未见着谌儿,乳娘一领过来,就欢喜地带着谌儿去院子里玩。
趁着这工夫,裴芸低声问江澜清,前段日子她去信提起的事可办好了。
江澜清颔首,“库房中所有的连翘,我都命人快马加鞭送去了樾州,吩咐交给朱大夫了。”
她言罢,深深看了裴芸一眼,虽心有所惑,但未再问,江澜清不知此事究竟是巧合还是……
可怎会呢,太子妃再厉害,也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料到疫疾的方子公之于众后,其中一味连翘极度短缺,那些药材商人趁机哄抬价钱,使得急需药材治病的樾州百姓即便能活,也只能眼睁睁等死。
去岁她按太子妃吩咐购置的这一大批连翘可谓解了樾州的燃眉之急。
三月初十。
裴芸带着书墨去了趟淑妃宫中。
她病愈后,淑妃差身侧的婢子小桃给她送来了上好的补药,并未登门,她不来,裴芸便去。
或是她来得太过突然,在宫人通禀后,裴芸被领着入了殿,便见淑妃起身来迎她,但面上的笑却有些勉强。
“太子妃怎来得这么突然,你身子才愈,该好生待在东宫休养才对。”
“在殿内整日闷着,实在难受,这才出来走走。本想去棠儿那厢的,可棠儿去了皇祖母那儿,我就只能来寻淑妃娘娘了。”裴芸在小榻上坐下,盯着淑妃,以调侃的语气道,“淑妃娘娘不会不欢迎我吧?”
淑妃唇间笑意一僵,“怎会呢,我本还想着,这几日就去看看太子妃的,可巧太子妃就来了。”
“要我说我这病也怪。”裴芸像是自言自语道,“我也未踏出宫去,也不曾听说宫中有谁病了的,便是连京城内也没有几个,怎就突然染了疫疾呢,您说是不是,淑妃娘娘?”
“是啊。”淑妃表面平静,然掩在袖中的手却是无措地摩挲着掌心,“陛下也在派人查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最是可怕,也不知怎的,就缠上了太子妃你。”
裴芸扯了扯唇角,轻啜了口茶水,随口道:“若非太过倒霉,我都觉着这疫疾是冲我来的,像是有人要害我了。”
以杯盖刮去茶叶的一瞬,她悄然瞥去一眼,便见淑妃在一瞬间脸色煞白。
她在心下嗤笑一声。
当初面不改色要害她孩子的人,如今怎还觉得后怕了。
淑妃没有言语,似是不知如何答这话,恰在此时,就听得一声“母妃”,五皇子快步跨入殿中。
见得裴芸,他行礼问安,关切道:“三嫂也在,听闻三嫂前段日子染了病,而今可好全了?”
“蒙五皇弟关心,已然好了。”裴芸余光看向仍紧绷着神经的淑妃,再看向笑容璀璨的五皇子,陡然生出个主意来。
她还未上演的戏,既他突然闯入,便换个更精彩的方式开唱吧。
“五皇弟来得正好,我今日特意做了些糕食,本打算给淑妃娘娘尝尝,五皇弟若不弃,便一道吃吧。”
五皇子闻言眸光一亮,眼见书墨将食盒搁在榻桌上打开,看着里头精致小巧的点心,忙道好。
可他刚伸手,还来不及拿起来,就听得一声“等等”,抬首便见她母妃神色慌乱道:“快用晚膳了,要不你且留着,等午后再用也是一样的,不然占了肚子,又是不肯好生吃饭了。”
五皇子不以为然道:“母妃不必担忧,我胃口好,这点心也不吃多,就尝一两块钱,不耽误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