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卿见面总唤我陛下。”
身边倚仗的那群虎豹豺狼,也在各方势力暗中允诺的重金官爵封赏下,露出贪婪反噬的兆头。
只见眼前的风平浪静,忽略了平静深潭下的暗流。
“天下进学的文人士子都有字,朕却有名无字。”
在他对面,梅姝捏着金杯,浅浅啜了口醇厚美酒,“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天下有何人敢当面直呼陛下的字?陛下无需取字。”
他无意中得知了梅姝待字闺中时的小字,从此便每日亲昵地唤她的字。
这天夜里,他在御花园里喝到半醉,举着金杯对月感慨,
他的父亲,早在他长大之前便暴病薨逝。
他的启蒙老师崔祭酒,挡了郗党的道,在他登基不久,被全族抄斩于西市。
洛璳自嘲地一笑。
“不是无需取字。是无人替朕取字。”
十八岁,埋伏路边,乱刀诛杀郗有道。
兵围慈宁宫,押送着惊吓生病的太后幽居皇苑行宫。
他少年时便显露暴戾凶性,再未遇到另一个真心真意教导他的老师。
十六岁,天子加元服。
以前,他从不在乎。
但不知怎的,或许今夜的月色太好,或许杯中美酒太醇厚,或许眼前那人的注视太温柔,他的心底忽然升起一丝难过。
他手握天子生杀大权,驱使着大群虎豹豺狼,以一个令人生畏的形象,高踞黄金龙椅之上。
宗室皇族在京中还剩下不少,却再也无人敢,也无人愿以长辈的身份,替他取字。
躺在了御花园的花丛间。
梅姝自斟自饮了两杯,见花丛间的高大身影原地躺着,许久动也不动,以为陛下酒醉睡着了,无奈起身,谨慎看过左右无人,在头顶清冷月色的映照下,掀起遮掩面部的袍袖查看。
他借着醉意,厚重金绣行龙袍袖遮住了自己的头脸。
毫无形象地躺倒了下去。
她看着他眼角那滴晶莹的泪,心弦最柔软的地方微微一颤。
嘴唇翕动了几下。
洛璳在无声无息地哭。
五爪行龙的厚重衣袖捂着脸,眼泪从紧闭的眼睑下滚落出来,沿着经常显露凶戾表情的脸颊滚落下去,落到了身侧的草地上。
罪臣之女,罚没宫掖为奴,不过是几年御前侍棋的浅薄缘分,有什么资格为帝王取字。
荒唐。
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如今什么身份。
她避开那道野兽般危险的目光。
“陛下醉了。”
地上躺着的酒醉帝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黝黑幽亮的目光,带着复杂晦暗的眼神,带着他自己都不清楚的隐约期待,直勾勾地望着她。
她提着盏朱红宫灯,在灯火下微微笑着,目送他离去。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她吃力地把他搀扶起身,扬声叫来远处守候的内侍,“夜深了。圣驾请回。”
走出御花园的垂花拱门前,不知怎么的,他的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她一眼。
朝中文武重臣齐齐保持缄默,无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半个月后,宫中哗变,禁军倒戈。
第二日,太后的血书懿旨被人从行宫秘密带出,一夜之间,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
宗室诸王纷纷表态,同情声援太后娘娘。
宫门锁闭。
曾随侍废帝御前的宫人一律赐死。
他被废为庶人,圈禁行宫。
幽居行宫的太后娘娘凤驾回京。朝中几股势力协商妥协的结果,共同推举废太子的子嗣之一,从小跟随太后娘娘在慈宁宫长大的小皇孙即位登基。
见他伤得太重,连手铐脚镣都去了,只把人幽闭在行宫中,几十禁卫轮流严密看守。
看守无事喝酒闲谈,提起御前随侍的红人一律赐死、无名无姓的宫人反倒侥幸偷生之事,谈笑间感慨着,果然是世道风水轮流转哪。
皇宫里的上千株四时花树高处,挂满了白绫。
他在那夜的宫中哗变中被强弓射中,重伤濒死,被新帝顾忌着‘弑君夺位’的名声太恶,勉强救治了回来。
任凭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在黯淡灯火下闪着幽光,在无人注意时四处打量。
某个狂风骤雨的茫茫暴雨深夜,在行宫里安分了许多天的废帝无声无息地失踪了。
他听完,连着十来日没说一句话,动也不怎么动,仿佛是个失了生机的活死人。
看守习惯了,也渐渐不把这个重伤的废帝当做是个活人。
硬生生靠脚走出五十里。
硬生生在这个大雨之夜,从行宫走到了京城。
数千士卒举着火把,在皇苑行宫地界周围来回搜索,搜寻废帝的隐匿藏身之处。
谁也没有想到,他拖着被利箭射穿的瘸腿,捂着肋骨断裂的新伤,擦去唇边渗出的血沫,盯着京城方向,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冒着大雨偷偷摸摸翻找尸体入殓的,远不止他一个。
他迎头撞上了一个神色惊慌的宫女。
从西阁那边年久失修的山坡宫墙处,找到了坍塌口,钻进了皇城。
对着满山满园的花树,处处悬挂的白绫尸体,一棵树一棵树地翻找,翻遍了路过的每具尸体,每具都不是她。
当日宫中哗变,新帝登基之后,血洗皇宫内廷,诛杀一切和废帝有关联之人。
宫门锁闭,大批人马四处搜查御前得宠的梅女官。
他不认识那宫女,但宫女认识他。
慌忙俯身拜倒,口称陛下,“梅女官的尸身不在此处。梅女官不是上吊死的,尸身早已被人收敛了,就葬在西边宫墙不远处的山坡上。”
她这辈子过得如无根浮萍,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日子,她已经活够了。
她连尸首都不愿落人手里,不愿死后还任人摆布。
有相熟的内侍暗中为梅女官指路,“梅娘子,快逃!西阁那边的宫墙靠着山坡,年久失修,沿着坍塌口钻出去,往后山上逃!好歹留条命在!”
梅姝拒绝了。
梅女官在宫里的人缘极好,当夜便有人悄悄将她的尸骨收敛焚化,就地葬在西边宫墙不远处的山坡上,坟头插了个无名木牌。
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她葬在那里,所有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她去了皇宫西边,沿着西阁附近的坍塌口上了后山。大批追捕人马尾随赶来,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半山高处跳了下去。
场景惨烈,就连率队追捕的新帝禁卫也叹息了一声,收拢队伍,挥挥手退走了。
棺木里的陪葬,只有她殒身当日随身戴的,一只破损的珍珠步摇,一对染血的珍珠耳坠。
接近黎明前夕的深沉暗夜里,响起了大片搜捕动静。
洛璳从宫女口中知道了她葬身的所在。
那是一口临时寻来的简陋薄棺。
人生一世,如噩梦一场。
有那么短短几年,他以为他的噩梦已经结束了。他甚至开始期待每天的黎明。
新帝蓄养的大批豺狼虎豹,牵着狂吠的猎犬,沿路闻着雨中的血腥气息,终于追捕赶来了西阁附近的后山。
洛璳对山下的追捕动静毫无反应,抱着骨灰坛子,站在大雨中发愣。
青花瓷坛碎裂,骨灰散落一地。
他抱着骨灰坛子,从她当日跳下的地方同样跳了下去。
如今梦醒了。
透过逐渐朦胧的视野,他看到自己的血在地上缓缓洇染出去,鲜血混着雨水,和散落的骨灰融合在一处。
最后的时刻里,他模模糊糊地想,如果有来生……
只愿早相逢。
第85章
番外二
《少年天子伴驾日常·上》
腊月初八前夜,京城纷纷扬扬下了整夜大雪。
五更时分,天还黑着,梅望舒穿着簇新的青色鹭鸶补子文官袍,宽大官袍里又套了件貉袖夹袍,外头披着家里的貂皮氅,袖里揣着手炉,踩着吱咯吱咯的积雪越过金水桥,走进了宫门。
并不和那些参加朝会的大臣同路,而是越过宣政殿,穿过上阁门,往紫宸殿方向走去。
迎面看到一个身穿藏青色锦袍的大太监提灯站在紫宸门下,焦急地张望着。
那名大太监穿着体面,气色却不怎么好,一副蔫头耷脑的受气模样,正是元和帝身侧随侍的大伴之一,刘善长。
“梅舍人来了。”刘善长领着梅望舒往紫宸殿里急匆匆地走。
“圣驾已经开始今日的进学了,今天来授课的又是新近上任的吕祭酒。哎哟,这位吕大人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梅舍人走快些,今天迟了半刻钟,可别让吕祭酒给揪着错处了。”
紫宸殿占地极广,分为除了天子日常起居的正殿,还有东西四座侧殿。
元和帝每日进学的地方,就在西边延英殿。
从步廊穿过去时,远远地听到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延英殿里传出来,
“……有道是,百善孝为先。臣今日便继续陪伴陛下,好好研读这本《孝经》。还望陛下专心进学,莫要辜负太后娘娘和郗相爷的厚望哪。”
回应吕祭酒的是一片沉默。
殿里没有人接话。
吕祭酒似乎早习惯了,自顾自地往下道,“臣请陛下打开孝经之书,随臣诵读一遍今日的章节,由臣逐字逐句地解释经义。”
随即响起了摇头晃脑的诵读声。
梅望舒沿着步廊走近,耳边听着越来越响亮的《孝经》诵读之声,微微地皱了眉。
古往今来那么多的儒家经义,治国方略,为何偏偏给年方十二岁的天子学这本。
梅望舒在响亮的诵读声中进了延英殿,往明堂大匾额下方御案处端坐的少年帝王行礼毕,拉开交椅,坐进自己的长桌后。
当朝以右为尊,吕祭酒在朝中的资历年纪都长,座椅安排在御案下首位的右侧,梅望舒的座椅在左侧,两边正对着。
吕祭酒停下诵读,斜瞥了她一眼,“梅舍人今日怎么迟了。少年人贪睡要不得啊。”
梅望舒在对面坦荡荡行了个揖礼,“下官住处太远,路上积雪半尺,马车难以通行,因此才迟了。吕祭酒见谅。”
吕祭酒难得一次揪到她的错处,哪里会这么简单放过她,抚着短髯,斜眼乜着梅望舒随手脱下放在桌边的黑貂皮氅,手里抱着的鎏金手炉,开口冷嘲热讽,
“春秋时,有圣人安贫乐道;战国时,有诸贤安步当车。梅舍人家中豪富,出入车马接送惯了,怎么,遇到京城的下雪天,连步行入宫都不会了?竟然让圣上等候至今——”
“梅舍人住得确实太远了。”高处端坐的少年天子突然出声,打断了吕祭酒的话,
“皇宫在城东北,梅舍人住在城西南,路上需得横穿大半个京城过来,步行入宫,人岂不是要冻僵。明日如果还是大雪封路,直接递条子进来告假。”
“臣领谢圣恩。”梅望舒起身领口谕,又道,“但臣不想告假,臣愿意每日入宫陪伴圣驾。”
少年天子的神色一动,从案牍间抬起头来,视线转向她的方向,抿紧的唇线松动上扬,似乎要露出笑容。
但那丝极浅淡的笑意,在露出之前便被他自己收敛住了。
抬头看了看透明琉璃窗映出的鹅毛大雪,没什么表情地道,
“朕看这雪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今晚梅舍人不要回去,在皇宫里留宿。免得明早迟了又被人咬文嚼字地骂。”
“臣遵旨。”
两人你应我答,把吕祭酒撂在了旁边。
吕祭酒憋着心里火气,重重地翻开讲义,冷声道,“刚才臣讲到《五刑章》,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过不孝。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1】此句何意?如何应用于我朝国情?还请陛下在一炷香内,写下一篇论述文章。臣会将陛下的文章原样奉给太后娘娘和郗相爷观阅。”
说着吩咐随侍宫人点燃桌上的线香。
在缭缭香烟里,闭目养神起来。
《孝经》词句浅显,并不是什么深奥经义。梅望舒不怕圣上写不出论述文章,只怕圣上不肯提笔写。
坐在原位,乌眸略显担忧,往御案方向瞄过去。
意外见玄衣广袖的少年天子拿过一张纸,已经开始伏案写文章。
她心下稍宽。
等候片刻,估摸着文章应该写到中段了,又瞄一眼过去。
却见少年元和帝不知何时停了笔,对着御桌上的文章,嘴角噙着冷笑。
一双幽亮的眸子,带着她看不懂的晦暗眼神,幽幽地盯了眼下首位正在闭目养神的吕祭酒,随即改拿起御案上的朱笔,继续在纸上涂涂写写。
她心里一跳,感觉不对。
立刻起身去看。
皇帝见她走近,不知为何却惊慌起来,起先按着不让她看,后来见她坚持,只得松开手,露出白纸上的文章。
一个字也没写。
上好的澄心堂纸上,惟妙惟肖勾勒了个小人。五官相貌一看便是仿着吕祭酒的模样画的,三绺短须,摆出高举双手求饶的姿态。小人身下以画了火架,又以朱笔画了几笔烈火。
把吕祭酒架在火上烤。
梅望舒:“……”
她头疼地看了眼闭目养神的吕祭酒,又看了眼他桌上点燃的线香。只剩小半根了。
她提笔在纸上匆匆地写,“吕会将此卷送至慈宁宫。”
皇帝冷笑接过笔写,“那又如何。让他送。”
心里淤积的情绪无法遏制,他又愤懑写道,“孝经曰‘罪莫大过不孝’,朕想不明白。母慈子孝,母不慈则子不孝,才是天经地义。若为母不慈,为何以经义强逼子孝?”
梅望舒垂眸望着纸上稚嫩而激愤的字句,无声地叹了口气。
陛下说得极是。但……线香快要燃尽了。
吕祭酒闭目养神良久,睁开了眼。
“梅舍人,你为何站到陛下身后?陛下已经大了,就算写不出文章,岂可向臣下求助?”
梅望舒向他展示空空如也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