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书院落灯大黑,庞广白才跟刘妈出来,听一晚上的评弹,还不够滋味儿,庞广白还在讲戏,“这姑母实在是不仁不义,兄嫂落难不管不顾也就罢了,对着自己的侄子竟然百般奚落,连给他读书都不肯,说话尖酸又刻薄,简直是势力小人。”
简直跟申女士一模一样的嘴脸,看着就来气,活灵活现。
她宗族观念最强,以前哥哥的孩子她视若珍宝,一心一意护着,不仅仅因为是自己的侄子,更是因为那是未来的太孙,以后会成为皇帝,是皇室宗族的血脉延续。
听戏中姑母对落难侄儿刁难,她设身处地的想,只觉得实在是糊涂。
刘妈也应和,“我要是方卿啊,也会憋足了劲儿用功读书,好让这些人看看,莫欺少年穷啊,还是那句话,太太以前经常说的。不过还是表小姐心善,偷了家里的传家宝给他,让他有钱去读书啊。”
庞广白点点头,深以为然,紧跟着一句夸自己,“我觉得跟我很像,刚好我也是这样的人呢。”
刘妈听了当没听见一样,她只关心明天的份儿,“明天晚上我们早点来,要个好位置,今天来得晚只能在边上,台上小阳春的眼神我都瞧不见。”
俩人来的日子巧,刚好名角小阳春来同里开唱,只唱一个曲目就是《珍珠塔》,这篇目极长,每晚上七点钟开始,九点钟散场,连续唱两个星期才完成呢。
这一老一少,庞广白爱听戏,以前的时候最爱看才子佳人,尤其是进士尚公主的桥段,更是百看不厌,每次瞧见了都要夸几句公主好。
刘妈是爱看小儿女情爱,每次被骗的流眼泪才算是完成,不哭的都还觉得不好,一定要哭了才说着词儿唱的好。
沿河走,水声黯然,只门口怎么样,水里也倒影出什么样子来,古色古香又多是砖木建筑,庞广白只以为这年头全是摩天大厦,未曾想到还有这样的好地方消遣。
路边很多阿婆挎着筐子沿河卖花环,又吃几颗新鲜鸡头米,包着一块大富贵闵饼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味道实在是独特。
倒是一时之间,愁云散尽,只觉得曲折婉转,说不尽春意缱绻。
第29章
一个儿子换一个儿子
庞京墨凌晨一点钟到家,
看了看手机,上面一个消息也没有,躺在床上,不经意点开朋友圈,
倒是看到庞广白的消息了。
拍的是同里月色,
配词:此事古难全千里共婵娟。
扯着嘴笑了笑,
来回读了三遍,把手机扔在了一边,乍然看不到人,还觉得不对劲。
过了好一会儿,
开了灯起来,从露台那里走了一圈,最后拉起来窗帘,
抬头看了一眼,又没事儿一样的躺下。
“庞先生,彭宴去苏州了。”
庞京墨本来已经上车坐好,庞老爷约他一起吃早茶,结果听到这么一句,
整个人都不耐烦了,
“他去苏州干什么?”
先前约好多次,
人情都求到他这边来,幸亏庞广白以前做人没朋友,彭宴才无处着手,现如今竟然去苏州。
冯邵不知道怎么说,
推了推眼镜,“昨晚色,有人跟他说在苏州见过七姐儿。”
话一说完,庞京墨人下来,砰的一声甩上车门,下来插着腰,先骂一声“狗东西。”
冯邵往后一退,低着头,听着他继续骂,“什么玩意,简直癞□□想吃天鹅肉,白日做梦没睡醒,别说是老七了,你看谁家跟他结婚?好好的人不做,每日里跟牲口一样。”
打电话给彭宴,彭宴人刚到机场,“哎呦,frankie啊,好久不见你,怎么突然有功夫联系我呢?”
他优哉游哉的,翘着二郎腿在贵宾室候机。
庞京墨张口就骂,“我没空跟你废话,之前跟你说过,别挑战我耐性。”
彭宴装傻,“什么事情,我记性不好,好了,我要登机了,再见。”
摁断电话,他对庞京墨,本来就看不惯,现在见他如此,更是势在必得。
他没什么吃亏的。
庞京墨铁青着脸,对冯邵说,“你去苏州一趟。”
庞老爷见他脸色不好,“一大早火气这么大,要不要给你叫一壶凉茶?”
“不必了,有话直说吧。”
庞老爷心想,大概是胡太太不走运,恰好遇到他脾气不好的时候,“胡家跟我们多年的交情,你胡伯伯去世早,胡太太举步维艰,坚持这么多年很不容易。”
“所以,如果合适的话,还是要帮一帮,我知道你们年轻不喜欢我们老一代人的交情,做什么都讲究情面,可是有些事情,等你年纪大一点之后也会明白的,我们都是一个时代打拼起来的,这公司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容不得半点闪失的。”
“爸爸,老实说,我不看好,他们能做的我都可以做,何必要带着他们呢?”
“你大概还不清楚胡太太的心思,她不是想从你手里抢生意的,而是想合作的,你们可以一起做。她这次来呢,一个是为了跟申家的婚事,还有就是为了寻求机会的。我看在故旧的份上,也是要帮的。”
庞京墨其实很反感庞老爷谈旧情之类的,“你如果谈旧情,那爸爸,那你对我妈呢?”
“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提起让我去看我妈妈,我也很遵守承诺,你既然这么念旧情的话,那岂不是第一个要可怜我妈妈?”
他不愿意跟庞老爷闹掰,因为一些话说出来很伤人。
这些年心里一直隐忍,当初他离家的年纪不小,有人来接他,他爸妈哭着送他走,只跟他讲以后要听庞老爷的话。
在此之前,他也是家庭和睦,安贫乐道。
诚然现在庞老爷给他的生活更好,给他很多别人一辈子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他从一个很冷静的角度来看,感谢庞老爷。
但是偶尔想起来自己母亲的时候,他会觉得不平。
庞老爷看着他,很久才开口,“我知道你一直怪我,不让你跟你母亲接触,我只是怕你那时候不用心学我教你的东西,才断绝你们往来,让你踏踏实实在这边,其他的不要想。”
“你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不觉得这是坏事,甚至是你要见你的母亲,我也觉得很好,frankie,你是我的儿子,我不会怪你任何事,你做什么我一直都很支持,包括你把蟾宫大厦给了小七,我尊重你的决定。”
父子两个相处多年,其实很像下属跟上司,两个人之间贴心的交流很少,要谈话也是谈事情,庞老爷很多事情要插手会引起反弹,所以一开始就只能给很大自由。
庞京墨野生一样的,脾气也才跟今日一般,做事手段强硬,庞狼一直是他的外号。
他讲不给胡家面子,让他们分羹,那就不给,说什么都没有用。
但是对着庞老爷说胡太太的事情,他很有立场,只不过在庞老爷提出让他跟母亲接触的时候,他楞了一下。
庞老爷看着他,“我跟你母亲,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我们不过是认识了,没有很浓烈的感情,也没有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分开也不是那么意外,或许是我年轻时候很多轻狂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但是你母亲没有很怨恨我。”
庞京墨脸上突然燥热,他有点承受不住里面的温度,一个劲的忽冷忽热,庞老爷提一次他母亲,庞京墨就跟被火上考烤一次一般。
他记得走的时候,他妈在那里站着,还对着他笑,一边笑一边说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他弟弟又生病,庞京墨自己别扭了很多年,这个事情,他一直很难过其实。
“你性格这样,我其实有责任,当初不应该用钱来解决事情的。”庞老爷对着庞京墨是真好,他是真的很喜欢儿子,骨子血脉里面的喜欢。
如果有一天要他选,那他肯定是选庞京墨的,前面从庞苏子一直到庞佩兰,全部都可以放弃。
当初庞京墨弟弟年纪小,人又是不太好的那种,家里到处求医问药没有钱,但是孩子年纪还小,还是有机会,不然孩子到了骨骼长成的年纪,再多钱也没办法治疗了。
庞老爷找上门来,给钱治疗,他意思很明确,我给你儿子治好,然后庞京墨跟他走,一个儿子换一个儿子,很公平。
第30章
彭氏少东
庞京墨也疼弟弟,
跟着庞老爷到这边来,庞老爷前面的六个女儿,加上庞广白是七个,做梦都想要个儿子。
要求也很高,
庞京墨又有心志发奋,
那些年,
他现在回想起来,很是辛苦。
夜晚风静,紫荆花幽放,他撑着胳膊看海湾风景,
不由得眼眶湿热,想着庞老爷白日里说的话,又想起来前庞苏子之前讲他母亲不是很好。
不由得涩然。
我观烟火千百家,
繁华如昼,莫名不知归路。
海浪声涛涛,他笑了笑,转过身来,黑色衬衫被风吹皱,
听着庞广白在电话那边抱怨。
“真讨厌,
”她那小语气,
也只会说个真讨厌了,“人怎么能那么油腻呢。”
抱怨今日遇到了彭宴,她之前一直看他不对劲,“我们在平江路喝茶,
结果他竟然派人送花送礼物来,一阵喧腾也就算了,还要跟人家发生冲突,土皇帝一样的,我以后啊,再也不敢到平江路了。”
她跟刘妈喝茶,苏式茶馆很幽静,不过是小门脸一间,进去是个四合院子,再往后面走是茶房一间,在做的都是消遣生活的。
彭宴打听到她在这里,大张旗鼓的来讨好,一点风度也无,被人家指出来还要跟人家闹,扬言要买下来这个茶馆。
庞广白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急匆匆捂着脸就走了,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好,“不是说很有钱,家里的钱都多的花不完吗?干嘛不好好进修一下自己,好让自己看起来有素质一点,我跟这样的人认识,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受瞩目,真的很尴尬。”
庞京墨一边往外面走,知道她最好面子,人在一些时候又清高孤傲,彭宴那做派她一百个看不上,“你跟他讲清楚没有?”
“还要我怎么说呢?”她气的鼻子都歪了,“你现在跟他打电话讲清楚,我是要翻脸的,别给我找不自在,不然啊,没完。”
气势汹汹挂了电话,庞京墨看她气的不轻,也觉得彭宴闲得慌。
彭宴铩羽而归,人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下飞机就要骂庞京墨,“不过是追求一下他妹妹,庞七难道一辈子不结婚了?”
“他庞狼有种一辈子养着他妹妹,我看他要给庞七找个什么样子的男朋友结婚。”
“我呸——”
彭家是做地产生意的,地产大亨不是浪得虚名,内地的房产不计其数,短短几年之间发展的非常迅速,一跃成为排名第二的地产品牌。
模式就是快速拿地,地方政府为了招商引资吸引资本注入,往往都给很多回扣奖金,开发商拿地之后,迅速赶工期开发楼盘,施工工地的工程队和所有的原材料都是欠着的,一直到房子开盘资金回流之后,才会给施工队跟材料商结算。
所以,彭家最开始的,就是空手套白狼了。
他们从银行贷款拿地,然后在规定动作内还清银行贷款,赚的钱很多,然后再去继续开发。
家大业大,品牌效果好,大家都很买账,不用担心开发商跑路这些问题,因此房子也好卖。
===阔太生活起居注
第24节===
彭宴摁断电话,不接。
“老板,人一直在公司等着。”
“保安呢,不会把人赶走吗?”他吸了吸鼻子,进入电梯,刚去苏州碰了一鼻子灰,又被连环电话喊回来,整个人情绪都不稳定。
推开门,果真看着人在里面,彭宴笑着握手,“好久不见啊。”
来人冷笑,“彭宴,我给你打多少电话,一直联系不上你,没办法,我只能从内地过来了,欠我们的钱什么时候给呢?我看你办公大楼这么气派,也不会差钱的对不对?”
林凯一听就知道要完蛋,眼看着彭宴上去一拳把人打到地上,连忙拉着他,“彭少,彭少——”
“我去你妈的,你威胁我,你还真有本事,那俩老不死的不来了,又换了你来,在我这里跟大爷一样的,我弄死你。”
彭宴压根不理林凯,发了疯一样的打人,人家也要还手的,结果就被保镖拉住了。
来人呢,是要账的,当初跟彭宴合作一起拿地,人家是当地土着,只是开发楼盘钱不够,银行贷款还有政策倾斜都是针对外面招商引资的,因此跟彭宴合作。
彭宴既不出钱,也不出力,他因为是有名的港商品牌,所以去那边,银行贷款放款,政府返利也高,这样资金问题也解决了,拿地的钱花费的也少了,彭宴就是出个名头而已,具体操作都是本地合作伙伴在做。
结果最后,彭宴钱全部拿走了,一开始说好的钱并没有给人家,不多,几百万而已,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本地合作伙伴是一对中年夫妻,要了很多年都彭宴都没有给,他就是无赖,你无权无势的,我不会看在眼里的,你来要钱,有资格吗?
每年年前都要来,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今年换成了那夫妻的儿子了,他捏着那人的下巴,“怎么?那俩老不死的死了,换了你来了吗?”
皱着眉头拍打那人的脸,“我就纳闷了,不就是几百万吗?至于吗?至于跟哈巴狗一样追着老子这么多年吗?”
几百万而已,他有,不是没有。
但是我就是不给,打开抽屉,拿出来一沓子美金,那人还被保镖驾着呢,以为他要还钱,觉得挨打也值得了,他服软,“对不起彭公子,我不是有意的,只是这钱已经很多年了,我如果不是真的着急用钱的话,我是不会来的,您财神爷,把钱给我吧。”
当初彭宴拿着钱走人,可是这边的一部分资金是他们垫付的,结果不仅钱没赚到,还要赔钱进去,那时候几百万是真的值钱,后来生意不好做,他爸妈资金周转不开生意也赔了,就这样彭宴都不给钱。
彭宴拿着钱,走到他跟前,“想要吗?”
“想要,我妈病了,乳腺癌,等着钱做手术,不然我不会来打扰的,我如果有钱,真的不会来打扰你的。”那人恳切的看着彭宴,年纪也不大,二十岁出头,小伙子一个,年轻气盛。
来这边是碰运气的,想好很多话对彭宴说,也想好很多种策略,还要继续说,结果就看到彭宴拿出来打火机。
那一沓子美元,彭宴把住了一头,从底部开始引燃,“想要啊?那我烧给你妈啊?”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跟在我后面要钱。”
所以,我有钱,宁愿烧了,我也不会给你的。
“带下去,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那人就疯了,气疯了,保镖没拉住,一只胳膊伸出来就对着彭宴撕掳。
彭宴不经意挨了一下,他脸上一阵**,被抓了一下,相出血了。
他看着血,眼都红了,自己脱下来外套,对着那人就虐打。
保镖重新把人拉住了,他对着没办法还手的人打到半死,打红眼了。
林凯眼看着要出人命,渐渐的背上出来了白毛汗,他轻手轻脚的出去,也没有报警,也没有叫救护车,急匆匆下楼。
结果人刚到楼底下,就感觉到有东西滴下来,他以为下雨了,眼镜上确是红彤彤的,他摘下来眼镜扔在一边,本来就是平光镜。
抬眼看,那人已经跨在窗户上了,对着下面喊,“彭氏少东欠钱不还,还要杀人灭口,大家快来看,快来看啊——”
鼻子里面的血腥味挥之不去,林凯知道,这些完了,事情闹大了。
还没等着他上车走,就听到砰的一声,周围的人本来就聚集在一起,奔呼声此起彼伏,那人跳下来,死了。
彭宴第一时间接受调查,他全程律师陪同,首席辩护律师在场他才会开口。
“记好了,是他先动的手,保镖一直拦着,是他跟保镖互殴,你一直在躲着,最后他一时想不开,跑到窗户边上威胁你跳楼,结果失足掉下去的。彭公子,这样说才对。”
彭宴心里面直骂晦气,又担心事情闹大,“我这样说没事吗?监控会发现吗?”
“我已经叫人看过了,监控只能在下面看,看的很模糊,没有近距离的监控。”
“我会没事的,对吧?”
“是,也许很快就出来了,用不了一个星期就能结束。”首席律师笑了笑,加上这一句,他来自于久负盛名的克拉维斯,斯文和穆尔律师事务所,“如果不合适,你就必须无罪释放。”
彭宴笑得前仰后伏,“好。”
彭先生第一时间请来的辩护团队,这个团队最着名的是一场世纪辩护费用高达600万美金,并且成功让当事人无罪释放。
彭先生在一边看着彭宴,对着彭宴的助理,兜头就是一巴掌,“你没有看好他。”
助理低着头,“对不起,彭先生。”
首席笑了笑,都这个时候了,还舍不得打儿子,只舍得拿手下撒气。
彭先生两个儿子,前面的儿子身体不好,出生就残疾,彭宴是他的小儿子,“你生下来之前,我跟你妈妈做过很多检查,怕你跟你哥哥一样,很幸运,你生下来的时候很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