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无人来寻 > 第37章
  沈来寻摇头:“我已经请过假了,就留在这里照顾你。”
  她当然能照顾好他,宋知遇毫不怀疑这一点。
  从昨晚他晕倒,到现在他躺在这里,一切事实都说明,她很会照顾人,将他照顾得很好。
  可她是女儿,他是父亲,她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宋知遇看着来寻眼底明显的青黑,知道她昨夜肯定是没有睡好觉的,而原因,他也一清二楚。
  因为他也没有睡好。
  昨晚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身心俱疲之下,他压根没想清楚该怎么办。
  对于来寻,他从未有过别的想法。
  即便是那晚喝多了酒,将她当成了夏瑾,他也从未细想心里的那点异样。
  可如今却得知来寻对他的感情早就变了质。
  任他这三十来年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这种事情也是头一遭。
  他思来想去,觉得归根到底还是他的错。
  来寻从小缺失亲情,对感情的把握发生偏离,是情有可原的事情。而他对她疏于关心,竟然这么多年都没察觉。但凡他能多留心一些,就会早一点发现异样,早一点纠正这个错误。
  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无法收场。
  事已至此,只能摊开来说清楚,拖不得也含糊不得。
  他不再看她,视线落在输液管的滴壶上。
  “来寻,你还小,有很多事情还不懂,尤其是感情。你对我……”他下意识地想吞咽口水,可喉咙干得厉害,“只是一种依赖,而你误把他当做了爱情。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男孩子,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沈来寻垂着头,手揣在卫衣的口袋里,沉默无言。
  滴壶里的药水一滴滴落下,过于快速了一些,他伸手将流速调节器往上推,试图自欺欺人地缓解同样过于快速的心跳。
  “当然,这并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
  沈来寻轻笑了一声。
  宋知遇看向她。
  她的脸仍旧埋在阴影里:“所以你想说,我对你的感情,是错的,是吗?”
  当然。
  这当然是错的。
  女儿怎么能爱上自己的父亲呢?
  他应该这么毫不犹豫地回答。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她悲凉的语气,宋知遇迟迟无法开口。
  “你说我对你只是依赖,你说我不懂感情。那爸爸,我想问……”她抬眸时,眼眶通红,强撑着泪水的模样,看得他心口发疼,比腹部的伤口更疼。
  “我想亲吻你、触摸你、占有你……这些,也是依赖你的表现吗?”
  她未曾眨眼,泪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滑落,滴在手背上,像是砸在他心里。
  宋知遇哑口无言。
  亲吻、触摸、占有。
  这些露骨的话语掐断了所有的退路。
  聪明如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宋知遇言下之意,他是在给她台阶下,给两人父女的关系一个台阶。
  可她不愿意下这个台阶。
  之前他一无所知,她只能瞒着他,可现在既然他已经知晓她的感情,那她无法接受他否定她的爱。
  “我已经十七岁了,我很清楚我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我喜欢你,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不是女儿对父亲,是女人对男人。”她坦荡地表白,坦荡地捧出一颗真心放在他面前,“可我也知道你是我的父亲,所以我从没有奢求过这份感情能有什么结果,我也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儿。被你发现这些,是意外,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愿意给你增加困扰。”
  宋知遇屡次张口欲言,她都没给宋知遇说话的机会,凭借着当下的勇气,一股脑地说着:“我昨晚给林小姨打了电话,等你病好了,我就离开回法国去。所以,希望你也能尊重我的感情,就算厌恶,也不要……否决。”
  她不想哭的,她想证明自己已经成熟冷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懵懂无知。
  可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她再说不下去。
  宋知遇的眼里写满悲伤和无措,望着她的泪眼,鼻尖也涌现出酸意。
  “来寻,我没有厌恶你,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解决。
  他不希望她再送回法国孤零零的一个人,可是继续留在他身边,对来寻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和煎熬,对他也是。
  好像只有“时间”和“距离”,才能让这份本不该有的感情淡化。离开,此时变成了最好解决方式。
  可无论怎么说,该离开的那个人也应该是他。
  他们之间的关系总是这样,位置颠倒,时间出错。
  哪里都是不对的。
  她先他一步做好了决定,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对不起。”宋知遇只能说这三个字。简直是苍白无力。
  沈来寻擦干眼泪,再抬起头时,面上是一个笑。眼睛依旧红着,笑容却纯净美好,一如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爸爸,你就当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酸涩终于漫上眼角,宋知遇偏过了头。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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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1
12.1雷雨
  沈来寻这个小姑娘,是个矛盾体。
  性子冷淡,爱却疯狂。能演能忍也能装,所有的偏执和阴暗都被她好好儿地藏在那副乖巧可人的皮囊下,无怪宋知遇毫无察觉。
  可如今,一切都昭然已揭,她也就卸去了伪装,不再故作乖巧。
  陌生震惊之余,宋知遇还觉得有点儿新奇。
  像是重新认识了来寻。
  接她回来前,本以为她童年多舛性格会乖僻古怪,没想到她懂事得过分。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她其实不爱笑,也不爱说话。
  在照顾宋知遇的一周里,沈来寻就没对他笑过几次,不像以前那样,看向他时总是带着柔和甜美的笑容。
  白天里,王诚来汇报工作,许恒偶尔也过来坐坐,有时还会有宋家的人,或真情或假意地前来嘘寒问暖。
  而沈来寻就一直待在一旁的角落,安静地写作业。
  宋知遇看过去时,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写字的手会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顿,不会分给他一个眼神。有时候他看得过于明显了,她还会面无表情地来上一句:“请您不要打扰我。”
  宋知遇:“?”
  这丫头,怎么又礼貌又冷漠的。
  他平时被人笑脸相迎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莫名想起顾澈和沈来寻微信里的对话——你还真是我见过最无情的小姑娘。
  虽然是有些无情,但至少这是她真实的情绪,他倒是希望她能这样。
  不想笑,就不笑。不想说,就不说。
  到了晚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以往在家,他们同处一室时,来寻总是会找些话题聊,可现在不会了。宋知遇想主动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什么都显得奇怪。
  于是住院的第一个晚上,两人一个写作业,一个看文件,没说一句话。
  直到沈来寻洗完澡,擦着头发带着热气从浴室出来,对上了宋知遇望过来的眼眸。
  她穿着宽松的睡衣,露出的脖颈雪白,才洗过澡的肌肤透亮,几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发梢的水珠滴落,顺着她的锁骨流进胸口。
  一天未能喝水的宋知遇喉咙更加干涩。
  知晓她的感情后,他实在没有办法再把她当做是一个晚辈,一个小孩儿。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站在眼前的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少女。还没建立起来的尚且不算坚实的亲情和道德感,在这场始料未及的变故之中摇摇欲坠。
  他移开了眼,却在下一秒听到沈来寻试探着问:“要不要,给你擦一擦身子?”
  语气僵硬。
  他本想说不用,但昨晚就出了一身汗,做完手术后又一直没有清洗过,确实有些难受,踌躇片刻才应下:“……好。”
  沈来寻当即就要去浴室接水。
  宋知遇拦住她:“不急,先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
  沈来寻愣了愣,似乎是浅浅地笑了笑,转身进卫生间后,不多时便传来吹风机的声音。等再出来,长发已经尽数吹干,漆黑如瀑,比上次见面长了不少,快到腰间。平时总是扎着马尾,现在散下来,便显得温婉。
  给他擦洗时,沈来寻始终没有看他,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毛巾,仿佛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
  温热的毛巾擦拭过他的手臂和指间,汗液残存而产生的粘连一一被擦去。
  握着他的手也柔软无比。
  宋知遇上一次牵她的手,好像还是在除夕前夜,在江川家的庭院外。他为她暖手,却又因想起那醉酒后认错人而来带的旖旎的五分钟而慌乱松开。
  那时沈来寻的手是冰凉的,今夜却是温热的。
  病房昏暗,床头微弱的灯光照在沈来寻的脸上,沉静的侧脸分外柔和。
  原来冷光灯也能将人照得暖。
  宋知遇看出了神,忘了挪开。沈来寻擦拭完他的手,重新浸透毛巾,拧干后一抬眸,两人就对上了视线,交织缠绕,像是有了温度。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以前便存在过,他却从未在意和深究的东西。隐忍、爱慕、克制、热烈……
  那和他相似的眉眼,盛着能把人的心软化和填满的情感。如同大海,深不见底,时而水平如镜,时而又掀起惊涛骇浪。
  宋知遇就这样沉溺其中,仿佛陷入梦魇,竟然丝毫没有醒来的欲望。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小小的病房见证过了那么多的生老病死,却在此时成为有些人的温柔乡。
  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医院的整点报时准确响起,尖锐刺耳。
  两人都被惊醒,几乎是同时移开了视线。
  是谁的心跳?跳得那么剧烈。
  “闭眼吧。”沈来寻说。
  宋知遇闭上眼,接着温热落在了他的脸上,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颌,滑落到脖子,扫过喉结。犹豫片刻,探进他的胸膛。
  尚未平复的心内又轻而易举地被挑拨。
  黑暗之中,宋知遇想起两年前,他摸着黑给来寻擦身子的一幕,随之又想起了去年冬日那五分钟的触感。
  光滑的、软糯的、馨香的……身下竟然传来燥意,他赫然睁开眼!
  沈来寻见他神色异常,手上动作立刻停住:“牵扯到伤口了吗?是不是弄疼你了?”
  宋知遇哪能说,他是因为她的触碰,有了反应。若他能动弹,一定会狠狠扇自己两巴掌。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低声道:“别擦了。”
  沈来寻定定地看了他两秒,往后退了一步,一言不发地端着水盆进了浴室,留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思绪混乱。
  接下来两天,宋知遇都有意克制不去看沈来寻,而她也好像没有感受到他的避让,依旧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晚上给他擦洗时,动作迅速了许多,也只局限于手和脸,不再碰其他地方。
  直到第四天,宋明推开了病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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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来寻是见过宋家的人的。
  在她被接回家的那年除夕,宋知遇说要带她去宋家吃晚饭。
  “不用太紧张,只是去见一面,讨个红包。”去之前他这么和她说。
  沈来寻记得开了很久的车才到达,宋家很大,像是电影里的古堡一样。
  有衣着整洁的佣人替他们拉开大门,恭敬地向他们鞠躬:“大少爷,小小姐。”
  落在沈来寻身上的目光打量狐疑,宋知遇冰冷的目光看过去,佣人立马收回了视线。
  宋知遇牵着沈来寻的手,神色淡漠地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的佣人都对她投来意味不明的视线,她低垂着头,不去看。
  突然听到宋知遇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有厌恶和不耐。
  沈来寻仰头看向他。
  宋知遇问:“想不想去院子里逛逛?”
  沈来寻点头。
  外头漆黑一片,压根没什么好逛的,沈来寻甚至连路都看不清。宋知遇却走得毫不犹豫,对这里的环境极为熟悉。
  一路上再没有碰到其他人,也就没了那些让人无所适从的打量。
  来寻悄悄地看着宋知遇牵着他的手。
  温暖有力,让人安心。
  他领着她从小路回到了主厅。
  推开门时,满屋子的人都望过来。
  和沈来寻有血缘关系的爷爷已经不在,宋知遇的继母和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移居澳洲,最大的长辈是宋知遇的二伯宋明。
  宋家人看她神色各异,却都很平静且冷漠,宋明也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问了些不痛不痒地话,就没再搭理她。
  她是女孩,将来是要嫁人的,不会分走宋家的一分一毫。宋家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宋明甚至巴不得她回来,对于能给宋知遇带来麻烦的事情,他向来欢迎。
  宋知遇对待他们也是客气且疏离,与平时的温和截然不同。
  一餐饭虽然吃得拘谨不自在,但红包倒是实打实的厚。
  回家路上,她问:“以后每年除夕都要去吗?”
  他开着车,不紧不慢地打转方向盘,问:“你想去吗?”
  沈来寻倒是无所谓,只是她感觉,他并不喜欢去那里。
  “不想。”于是她说。
  前方路口灯色变红,宋知遇踩下刹车:“那就不去。”
  趁着红灯,她将红包递给他。
  “留着自己花。”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是给你的压岁钱。”
  “我这么大了还拿压岁钱,有些不好。”她说,“你给我的钱,够用。”
  宋知遇看了眼缩在副驾驶座小小一团的女孩儿,忍不住笑:“你才多大,只要没结婚没工作,都能拿压岁钱。”
  沈来寻痴痴地看了会儿他的笑,慢吞吞地将红包揣回口袋。
  红灯变绿,车子滑出去,她将头转向窗外,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