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火折子,点了一盏风雨灯,只轻轻将门开了个缝隙。
冷风如同得到了号令,一股脑的往屋子里狂窜,早被风撕裂的窗纸沉闷地抖着,连同屋内一阵哐当作响。
赵德明被吹得一瞬睁不开眼,不免缩了些脖子,在何玉晴的催促声中低着头出了门,用身体将门合上。
他提着灯笼往柴房走去,嘎吱一声柴门打开,又一关门,将尖锐的风声挡在了门外;三下五除二收拾起了几根还算干燥的木头,正准备转身离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提着灯眯着眼搜寻了片刻,最后停住——
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正紧闭着眼瑟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因地上潮湿阴冷,只得使劲儿往柴房里的木头堆里靠去,企图找到一丝能用来取暖的地方。
她明明冷得睡不着,意识却飘飘然,只能是病了。
“啧。”赵德明不耐烦地朝她身上踢去,见没反应,便加重力度。
女孩总算是半睁开眼,勉强撑着身体想要躲开。她迷茫地看着面前踢他的人,待到认清了他的面庞,霎时惊醒,浑身发抖地爬起来,略带慌张地喊了他一声。
“爹……”
嘴唇干到黏糊,猝然的开口带来撕裂的痛。
“把柴捡过来生火!快点!”赵德明说得唾沫横飞。
女孩习惯性想要点头,但脑袋昏沉,意识涣散,头一低下就像被人敲断的木偶,再抬不起,只剩下冻僵的手臂机械地运作,最后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
风雪交加,女孩身上的单衣毫无招架之力,残缺的衣角随风而动,晃出了它那破败又不争气的样子。她光脚走在雪地里,冻得又红又紫,每一步都陷入雪泥之中,寒冷刺骨。
身体早已被冻得没有知觉,只剩抱着木柴的双臂在止不住地颤抖。
女孩跟着赵德明进了屋,把抱在怀里的木柴轻轻放好,呆滞地站在一旁,像个立在那还未放下去的木柴,已然风化。
她奢望地看了一眼烛火,只觉喉咙干涩发痒,有火烧在喉间,即使口燥难忍,也不敢多咽一下。
她试过了,像在吞刀片。
赵德明将风雨灯放在桌上的火折子旁边,哐哐一顿丢下抱来的木柴。
何玉晴嫌弃地看了一眼女孩,嘴里不忘数落她,“也算有点用——”
赵德明回头瞅了她一眼,一直规规矩矩地站在角落边,他越看她越觉得她像那白灿灿的银子,于是这才稍微将脸色放缓,忍不住得意,“毕竟谈了个好价钱,等天刚亮就悄悄地送——”
“诶诶诶——”何玉晴示意他闭嘴,“你在小驰面前说这些不干净的干什么,赶紧生火——”
“切——”赵德明挨了一顿骂,翻了个白眼,便把气撒在女孩身上,他抄起一旁的木柴朝她头上重重一敲,恶狠狠道:“你还不赶紧过来!”
“娘,我冷——”男孩又在此刻哭诉,何玉晴只好让他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活动活动,避免脚僵。
眼瞅着火一直没能升起来,男孩走了几步,只好朝那煤油灯上靠去。
何玉晴离了几步远,一只手够不着他,正要让他小心,话还没说出口,那颤巍巍的小火苗便一命呜呼,连带着风雨灯也被男孩一巴掌给挥到了桌子下面灭掉了。
屋子里的人仿佛一下都瞎掉了。
“快点火!”
“火折子去哪了!”
“我知道了!他妈的——怎么还在吹风!”
两人相互辱骂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两只带着缺口的碗在蛮横地碰撞。
女孩习以为常,以往这种时候她还会悄悄往旁边躲着点,而现在却是呆呆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两人摸索半天,还是没能找到火折子,偏偏外头天气恶劣,什么也看不清,赵德明手头没有东西不敢出门,只能留在这屋里慢慢寻。
片刻过后,一道光亮从他们窗外急闪而过,紧接着大门被轰然撞开,疾风入室,比之前来得更加凶狠,生硬地打断了又要争吵起来的两人。
屋子里突然明亮起来,光束下的絮雨寒雪急促飞舞。
赵德明和何玉晴往屋子靠里站了站,正要开口骂道,哪晓得被抢先一步。
“老畜生!良心都被狗吃了!”
借着光亮,夫妇二人看清了情况,赶紧把站在对立面的男孩往自己身边拉。原以为是山里的猛兽,没想到是隔壁的邻居,一对夫妻。
他们除开身上厚厚的外衣,一眼便能看到单薄的内衬,还喘着气,看起来是匆忙跑过来的。
何玉晴瞬间变了脸色,但又确实心虚,只好瞪着他们鄙夷道:“你又晓得什么了?吃河水长大的啊管这么宽?”
哐——
刚刚还有点随风飘摇的门一瞬安静了不少。
赵德明被吓呆在原地——这个疯子竟带了把菜刀来,就砍在那门上!
“阿莲,把雪雪抱回家去。”开口的语气倒没有那闪着寒光的刀刃一般凶恶。
“那我带孩子回去了。”站他旁边的姜莲早已抱住了刚刚站在角落里的女孩——这个孩子眼中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欲望。
姜莲提起其中一盏风雨灯,轻声安慰着怀里的女孩,迅速转身离开。
赵德明急了,可手上没有趁手的家伙,哪比得上他的菜刀,只能冲着他撒泼干喊,“你你你——你凭什么带走我家的孩子?就算要把她带走,总得把钱——”
哐——
门被劈得摇晃,只有呼啸的风声一刻不歇地呐喊。
游席知左手按住菜刀的把手,从后腰又取出了一把菜刀,对着夫妇俩一顿呵斥,“谁要敢来找麻烦,我就敢一刀劈一个!”
说罢,他右手举着菜刀狠狠挥舞,每一次落下,都是一道狠厉的光束在空中大发慈悲地收了尾。
菜刀没有落在他们身上,门框是最好的证明。但他们若不听话,那飘扬的碎屑就是他们的下场。
“别别别——别伤着孩子!”夫妇俩见他不是开玩笑,只好先行求饶,生怕晚一步便会刀剑无眼,伤了自己的宝贝儿子。更别说游席知还是个泼皮无赖,他现在的脸比那鬼煞还要吓人。
游席知显然是被气得不轻,男孩女孩能有什么分别?凭什么一个天上一个泥中?
若不是——
想到这,游席知又是一阵后怕,爬上后背的那股凉意和寒风不相上下。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游席知一脚踹碎自己带过来的风雨灯,周围又陷入了黑暗。他紧跟着在门口肆意地狂砍,痛快地将门敞开,才追着姜莲的光亮而去。
一连串的举动在黑暗之中更添诡异和恐惧,也更加具有震慑力。夫妇俩吓得痛哭尖叫,抱紧儿子缩作一团,哆嗦在角落。
风雪未停,但已渐渐平息,像一头聪明的野兽,于黑夜中隐匿踪迹,伺机而动,不怀好意。
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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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
001沈女侠
初春的时候还略带点寒气,万物生长的时节,留下了破土而出的痕迹。人们搓搓手,顺带呼出一口白气来。
路边的面馆挂着两个幌子随风而动,老板揭盖而起,锅里升起腾腾热气,与外面的雾气融为一体。
“小二!三碗素面!快点!”
“得嘞——”
这一声普通的招呼,倒是引得一旁的少女很是在意,她小心翼翼地瞄了几眼后,便开始清嗓子,啪的一声把手里的剑往桌上一搁,尽力大声喊道:“小二,来碗素面——”
少女一身侠士打扮,看不出是哪方作派,身上硬凹出来的江湖气也别捏得很。
“好嘞——”老板倒管不了这么细,再怎么有身份的人也要他这面管肚子。他那做面的手法也比那少女的模仿熟练得多,不一会儿,四碗面就上齐了。
沈妙瑜抽出一双筷子,突然又拿远了——
她从未想过筷子上竟然会长出霉斑,大大小小的遍布着,像是虫子爬在上面活动,崎岖而丑陋。
沈妙瑜对着这双筷子实在下不了嘴,又觉得抹不开脸,左右迅速瞄了一眼,把取出的筷子小心放在一旁。
“嘁。”
紧接响起的嫌弃声把沈妙瑜吓了一跳,但她觉得自己理亏,委屈地一皱眉头,憋回心里。
她火速另取一双筷子,上面依旧霉斑点点,只不过不在用筷的那一头,另一头只有一点点,倒也可以接受。
沈妙瑜抱着既期待又害怕的心情,左右迟疑片刻,吃下了第一口。
没有仗剑江湖的意气,也没有风餐露宿的辛酸。
也就是既不好吃也不难吃。
沈妙瑜知道,这个叫做阅历不够。不过她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并不纠结,阅历嘛,慢慢就有了。
比如这次,她就知道下次应该自己带好筷子。
想到这里,沈妙瑜便对自己满意一笑,也不像之前刚坐下来时那么紧张,跟着大方地往刚刚“学师”的地方看过去。
刚刚的三个男人吃得很快,已经准备起身离开,沈妙瑜的视线顺了过去,只见他们出了面铺,上了一辆旧得有些廉价的马车,车帷关得死,恰一阵风过,竟吹不开一角。
沈妙瑜其实对周遭并不敏感,只是话本看得多了,便有些疑神疑鬼。她起身往前拼命望去,恰看到了一个车厢的一个小角,倒还真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三个是人贩子。
沈妙瑜当下一惊,瞬间又兴奋起来,兴奋中夹杂着一丝慌乱,眼看着马车驶远,只得匆匆在桌子上丢下碎银,抓起佩剑就要追去,脚刚踏出一步又退了回来,“兄台,钱我放桌上了,拜托你帮我报官,前面那个马车里有人贩子!”
她知道面钱要不了那么多的。
小二不太相信,但还是连连应到,沈妙瑜这才着急忙慌地赶过去,她一定要把这辆马车跟住!
沈妙瑜死盯着马车跑,又不敢大声叫唤,只怕他们察觉端倪后驾得更快,眼瞅着马车进了小巷,转头跟到巷口,只见马车停在这里,却不见人。
她隐约觉得不对劲,正要退出巷口,后一秒便失去意识。
再后来,她是被颠醒的——沈妙瑜从没坐过这么硬的马车,也没走过这样颠簸的山路。
漆黑的车帷如同之前所看到的那般,密丝合缝,外面有阳光投进来,车厢里倒没有那么昏暗,但也无法感受到任何生气。
一切死气沉沉。
“嘶——”
她感觉后脑勺有点疼,应该是被人从后面砸的头。
沈妙瑜环顾四周,发现车内拥挤,几乎都是熟睡的孩童,只有挨在她身旁的人是醒着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并跟她年纪相仿。
沈妙瑜两眼放光,脑海中搜罗着所有江湖中人的行礼方式,下一秒又惯性使然,在这崎岖不平的山路之间,努力地朝她端正地行了揖礼。
“这位姑娘,我叫沈妙瑜,三点水的沈,妙语连珠的妙,怀瑜握瑾的瑜。如何称呼?”
“姜雪。”旁边的姑娘微微歪头,只不过在马车颠簸之间,沈妙瑜没有太注意到,“女旁姜,落雪的雪。”
沈妙瑜点点头,“那……姜姑娘,请问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姜雪语气平淡地接着话,“他们问我要盘缠,我说,‘师娘说了不能随便给陌生人’,然后就被丢进来了。”
“噢——”沈妙瑜点点头,有些怀疑。细瞧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的眼神并不痴呆,而是明亮清透,便道:“你这样说,他们肯定觉得你好欺负,不会有人天天把师娘师父这种话挂在嘴边的。”
“是这样啊。”姜雪认真思考着沈妙瑜说的话,觉得没关系,“不过师娘是我重要的人,能念着的时候我就习惯念着。”
沈妙瑜一下愣了,忽然想起自己从家中偷跑出来,未跟父亲母亲交代,出门头一遭就被人贩子绑了去,也不知会不会得救,他们现在肯定是又着急又害怕——她不由得悲从中来,开始哭泣。
“呜呜呜——爹爹,娘亲——”
沈妙瑜原先哭得小声,怕吓着了姜雪,但察觉到姜雪在默默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慰后,她便止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
还没哭几声,就被外头的男人大声呵斥,强行停下。
沈妙瑜小心又害怕地吸鼻子,慢慢止住了一些溢出的情绪。她见姜雪好像并不害怕,潜意识里获得了安全感,于是挨得近了些。
“你想好怎么……回去吗?”
“我只比你早醒一小会儿——不过师、不过,办法总会有的,我们会出去的。”姜雪据实回答,眼瞅着沈妙瑜的眼泪又要流下来了,硬生生将师娘说三个字给咽回去了。
这下沈妙瑜是彻底忍不住了,抱着姜雪的手臂抽抽搭搭,极力克制地哭着。她小声道:“雪雪姐,我相信你——”
姜雪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还是头一回被人叫姐姐——不,也不能说是头一回,但她并不想将那作数。
沈妙瑜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眼中充满了期待,小姑娘的眼神总是招人心疼,姜雪的心里也有点微妙。
“那……小瑜?”姜雪想起,刚刚她说了自己的名字。
沈妙瑜用手背使劲擦掉眼泪,用微红的眼睛看着姜雪,还有些害羞,“嗯嗯,爹爹和娘亲都是这么叫我的。”
刺啦——
话音刚落,刺耳的摩擦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马车一个急刹,在路边停下了。
“你们两个搞快点!都要到了——啧!”一道粗狂的男声在外响起,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过后,没了人声,外头又静了下来。
天边最远处的金黄夕阳漫上了澄红,斑驳的树影重叠错乱,分不出原本的层次,看着却张牙舞爪。
在突然间,影子跑起来了。
“王八蛋!人跑了!赶紧过来追!”被推到在地的男人一骨碌爬起来,冲着从林子里刚方便出来的两人急吼道。
然而路面上留给他们的除开西斜的身影,就只剩下一路的碎石和飞扬的尘土。
姜雪不会骑马,更不会驶车,只能笨拙地甩着缰绳。虽然为了摆脱人贩子让马跑了起来,但她错误地牵拉缰绳,根本控制不了马的方向。
马车歪歪晃晃地向前急速驶去,毫无头脑地冲向路边伸出的树枝丛,纤细的小木条被无情折断,剩下落叶碎叶,一地狼藉。从姜雪面前扇过的叶片如利刀一般,划破她的脸,留下血口。
姜雪急急拉绳向后仰去,然而她拉得越用力,缰绳就勒得越紧,马愈加失控。
前头的人似乎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尖叫着四处逃散,本来沈妙瑜也该是这个状态,但她在车厢里磕磕碰碰,忙着想吐,无暇顾及。
“小瑜,尽量把孩童往侧面带。”
沈妙瑜被晃得答不出话,但听清了,在颠簸中把孩童往边上推。
尖叫声和身后孩童的哭闹声铺天盖地地涌来,与马的嘶鸣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姜雪再次使劲扯住缰绳,方向对准,奋力一拉——
砰——
马车歪歪扭扭地改变了方向,小贩的地摊货物被冲散,零落满地,混乱不堪。
马侧对着墙撞过去的,头皮与墙面之间狠狠摩擦,墙面上有力地落下了一道血迹,血迹断掉之处,马匹昏厥倒地。
姜雪提前收手,转头见那车门框扒着几根倔强的手指头,短瞬之间,她往车厢里钻,一把拥住面前的人。
无论是孩童还是沈妙瑜,姜雪尽可能的将所能涉及到的范围都拥住往外推。
哐哐哐——
紧接着又是几声大的碰撞,后面的车身撞了个七零八碎,中间连接的地方也已断掉,倾斜着倒了下去,像是墙面用它不整齐的牙齿狠狠咬了一口。
砸开的碎片四处飞溅,总有一些会刺到姜雪的胳膊上或者背上,又或者是划出伤口,她所庇护了的部分已经很大程度上减小了伤亡。也可以说,都转移到了她身上。
周围仍然吵吵闹闹,但马车里除了孩童的哭喊声外,已经没有理由再吵出刚刚那样的架势了。
沈妙瑜颤抖着睁开刚刚紧闭的双眼,怀里抱着的孩子还在啼哭发抖,鼻头上的灰让她连呛了几声,让她明白自己还活着。
“雪雪姐——?”
没有回应。
最先在车内的时候,只抱着她的手臂的时候,一切还不明显,但从姜雪掀开车帘的那一刻,光线透过她的身躯照射而来时,沈妙瑜就知道——
姜雪的身形比她想象的还要纤瘦得多。
但保护了她。
鼻头一酸,晶莹剔透的泪花一朵朵地炸开,沈妙瑜的哭声很快融进了这片嘈杂之中。
第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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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
002婚事
细雨过后,初春的寒风裹进热锅捞出的煎饼里,化作烟火气留在了人间。车轮滚滚,风一吹,枝丫便抖落掉花瓣,让那车轮碾着向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