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想祝你……生辰快乐。”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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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8
017端倪
  月色淡薄,坑洼里的积水倒影着月亮的影子,水面上偶尔停留着几只飞虫,倒显得没有那么孤独,院子里弯腰的柳树蓬头散发,随风飘荡不停。
  院子里的茅草屋只能透过窗户看见些许微小的烛火,小得像一个点,恍惚两眼就会消失。
  茉莉轻轻吹灭了蜡烛,摸上床沿,钻进了柳成卓的怀里,在漆黑中抬头望着他。柳成卓看不见,她现在也看不见。
  茉莉无声地笑了。
  “傻乐什么呢。”柳成卓轻笑一声,在她头顶喷洒出热气,他慢慢将人搂得更近,“快睡啦。”
  茉莉轻声哼哼了几下,双手环住柳成卓的腰身,往他怀里蹭了蹭,“你记得上次来我们院子里的那个人吗?”
  “嗯。叫姜雪。”
  “我今天去……”茉莉刹了一嘴,“我今天在严府看到她了。但是……严家娶的不是沈家的小姐吗?怎么姓起姜来了……”
  柳成卓安静地听着茉莉说话,不知不觉间抬手覆上她的腰肢,顺着腰线往下到了她的臀部,他用手轻轻揉捏着臀瓣,忽然停下动作,啪的一声打了上去。
  “……唔。”茉莉闷哼一声,有些埋怨地看着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柳大哥,你突然打我干什么啊……”
  “说不定是个假名,莫要多信。但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倒是你,又去偷东西了?”
  “……这能怪我嘛……还不是那些黑心商铺又涨价了。现在是买不起药,过几天,饭都吃不上了——好吧,现在也不怎么能吃得上。你也知道,你写字画和我做绣品卖的那些钱是不够的……”
  不够了,她就会去偷,专挑大户人家的肥羊来宰。
  上次没偷成,得亏遇上了姜雪才消停些。姜雪给她的拿去典当后,光是为柳成卓买药就花去大半,剩下的再添点笔墨纸砚柴米油盐,所剩无几。但这已经够他们用一阵子了。
  茉莉这次换了一家偷窃,自己也没能想到竟误打误撞地又遇上了姜雪,也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她心里暗暗夸了夸自己,幸好自己脑瓜转得快。
  当然,她也没指望着姜雪会真给她送钱来,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借口。茉莉还以为她上次花钱买教训了呢,谁知道是个愣头青,固执得很,搞得她心里都生出愧疚来了。
  不过那愧疚感少得可怜,再多一点就不是她了。
  柳成卓轻叹一声,黑暗中空洞的双眼似乎也染上了浓重的情绪,他越想越心疼,动作变得有些不敢触碰,“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茉莉连忙摇头,将他拥得更紧,“不不不——我答应过柳婆婆,要好好护着你。况且……”她的脸颊急速升温,觉得臊得慌,没继续往下说。
  “况且,我是你的夫,你是我的妻。”柳成卓接过她的话,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印下一吻,“好啦。睡吧。”
  夜色渐浓,两人在这小小一方相拥而眠。
  姜雪却是睡不着。
  想了一宿想不到搞钱的法子,第二天又顶上了新的黑眼圈。她正打完一个哈欠,就见不远处来了个人。
  是厉寒玉。
  姜雪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有些奇怪她这次的到访。
  厉寒玉朝她微微颔首,说话也不绕弯子,“那日让你受了风寒,是我的不对,今日是来跟你道歉的。”
  “风寒?”姜雪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都说她染了风寒,那只能是严祁的意思了。
  “嗯……”姜雪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见她没有说其他的意思,便察觉到厉寒玉今日来只是为了这一件事,姜雪便补充道,“不过这种事,也不用道歉。”
  “用的。”厉寒玉微微皱起眉头,不太喜欢这样的谦让,这类言语让她觉得虚伪。但经过上次接触一番后,姜雪在她眼里又属于没几个心眼子那一类,便不跟她计较。
  厉寒玉抿下一口茶,又简单嗯了一声,为了让她心里过得去,又道,“主要是下午我就不在京师了,也不知道多久能回来,这会儿正好有空,顺便就过来了。”
  “好。”姜雪知道厉寒玉经商很忙,特意跑过来一趟,证明上次给她留下的印象不算坏。她忽然打开了一个新思路,说不定能跟着厉寒玉学点赚钱的本事。
  “我还有个请求。如果你不介意,能不能教教我怎么赚钱?”
  “嗯?”厉寒玉一愣,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有些不可思议,“你?”
  既是沈家的千金,又是严家的二少奶奶,自然是不缺钱的。她见过那双眼放在钱财上的表情,没有憧憬和向往,看着也不像是喜欢和金钱打交道的人。
  “你折腾那个干嘛,又苦又累,经常昼夜颠倒,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厉寒玉反复捏着茶杯,又瞧了一眼她纤弱的身体,“那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你恐怕吃不消。”
  姜雪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那说话的表情不像真的埋怨,就像她谈到跳舞一样。
  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并一直坚持下去从来都不是容易的,稍微偷个懒就可能没了继续下去的动力。
  姜雪并没有接过她的话头继续讨论这是否真的不容易,“你很喜欢它。”
  “……嗯。对。”厉寒玉一噎,其他想要劝说的话语硬被堵住,耳尖跟着挂起一抹微红,商人的话术一向留有余地,喜恶从来不会直白地表现出来。
  大胆地表达自己喜欢赚钱,那些人就会说这就是贪财,将这与她的信誉挂钩,把她架在道德的炙烤架上,高高在上地进行审判。
  后来他们发现这样的说辞并不能使她动摇,又换了一种说法。说女子经商是给自己找罪受,夸大其中的苦难,把自己包装得像一个见多识广的过来人,表现得简直太善解人意了。
  “挣钱不容易。”
  即使他们夸赞她的本事,也会加上一句——不容易啊。
  “你看起来做得游刃有余,很了不起。”
  厉寒玉心头微动,忽然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虽然心里知道那些话让人不舒服,即使自己嗤之以鼻,却仍在下意识地先谈起“不容易”。
  为什么一定要不容易,女子明明可以轻松做到。
  你可以说,发了狠地坚持它,不顾其他的杂音,这样不容易;但不能因为是女子去做这件事,所以不容易。
  厉寒玉沉默片刻,选择了帮忙。她不该连原因都不知道就一口否决,更何况谁都有理由拒绝,唯独她不能阻止。
  那就相当于在否定以前的自己。
  “原因是什么?想挣点零用?当然,这只是我用来安排具体事宜的参考,无意窥探你的隐私,我得对你负责才行。”
  姜雪点点头,“是零用。”拿在自己手里自己用,可不就是零用。至于自己想怎么用,用在谁身上,那就不在这个回答范围内了。
  “行。本钱拿得出多少?”
  “没有。”姜雪摇摇头,委屈巴巴的,似乎是才知道居然有这个问题。
  “……我还以为……也不是不行。”两人对零用的概念不是同一个,厉寒玉自然是奔着做生意去的,直接干票大的,“你是想一切从零开始?”
  “也可以这么说。”
  “那我让你先赚点本金出来吧。”她的视线在姜雪身上来回看了几圈,“你的身段很不错,气质也是独一份,穿起衣服比一般人好看得多。你知道的,一般贵妇人大多看不起商人,就算心里想要试一试那卖出的东西,也必须要有个人起头,心里才不觉得丢面。虽然寻常百姓不介意这个,但有些绸布他们用不上,穿在身上也更讲究实用,也就起不了太大作用——你倒是很合适,无论是身份还是最终效果。”
  “我的成衣店马上就要有新品了,你来当那个起头的人,如何?”
  “就这么简单吗?”
  厉寒玉一愣,本以为姜雪会拒绝,心里还想了其他几套方案,看来是用不上了。“嗯……暂时就是这样一个想法,毕竟有些临时,具体的我之后让秦开舟——”她忽然停下,“你提前跟蒋夫人和严祁商量过了吗?”
  没等姜雪回答,厉寒玉又摆了摆手,“算了,也不是什么大钱。这钱我一月给你结一次,到时让秦开舟给你带来,如何?”
  姜雪想了想,“日结吧。到时我去你店里直接取,可成?”
  “也行。”虽然面无表情,但厉寒玉眼里的精光依旧亮了几分,像是脑子里一直在拨算盘,那钱币流动的声音已经响起了。
  一番洽谈后,姜雪起身送走了厉寒玉,心头堵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下。刚准备坐下,就看柳嬷嬷在院子外站着了。
  姜雪又赶紧起身向柳嬷嬷走去,嘴角自然而然地起了一点弧度。当姜雪意识到的时候,只觉得别扭至极。
  柳嬷嬷说她表情太平,哭和笑的表情都得练,待人接物才能更加得心应手。
  起先那会儿还比较轻松,能适应,后来就越来越不一样了。姜雪越跟着学越觉得困难,尤其还要紧绷着一根弦以免被识破身份,感觉自己僵了不少。人、物、交际,每个细节都要刻在心里——外面有的是人挑错,稍微一点不对都是要被人嚼舌根的。
  原先她晚上得空还会和云枝跳一段舞,最近着实没了精力。
  一晃神的工夫,鞋子就已经停到了账房门口。
  柳嬷嬷上前摊开一张宣纸,用镇尺压着,旁边摆着一个陈旧的账本。她蘸好笔墨搁置在笔山,打开了一页放在一边,朝她笑盈盈道,“二少奶奶,今日便不学新东西了,这页账本你先誊抄下,然后把错的地方圈出来便是了。”
  完了。
  姜雪当即一个晴天霹雳,她那手鬼画符一出来,恐怕会被扫地出门的吧。
  她强行镇定地拿起账本硬着头皮往下看,脑子里想着如何才能避开这次誊抄。看完账本后,姜雪指了指其中几处,说清了原因和理由。
  “说的不错。”柳嬷嬷赞许道,似乎没瞧出她的回避,“那就烦请二少奶奶誊抄一遍。”
  “我写字不好看,所以……”姜雪皱起眉头,似乎还想劝说她停止这个荒唐的想法。
  “无妨。”
  姜雪叹了口气,提笔落字,破罐子破摔。
  “……”
  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
  柳嬷嬷只认得了宣纸和墨水这两个东西——她刚刚真的是在写字?
  那手字简直惨不忍睹。
  这让蒋蓉的手都没忍住颤抖。
  “你说……这是小瑜写的?”她手里拿着那份誊抄的内容,尾音渐弱,似乎都失去了询问的勇气,“也、还——”蒋蓉眼睛紧闭,“凑和不了一点。”
  比她当年写得还要难看——百倍不止。
  “学得不赖,倒是这字实在——真是奇怪得很。唉……找个时间让祁儿教教她罢。”蒋蓉深深叹了口气,也没有多想,“最近她都在做什么呢?”
  “大多时间在院子里看书。落空的时候,云枝姑娘会陪着她逛逛严府,又或者上街四处看看。”
  “没了?”蒋蓉有些不满意。
  “嗯。”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小瑜到这儿来确实是人生地不熟,但总归是要适应京师的。崔家上次专程送请帖来了,让她准备着去吧,以后还要和不少人打交道,就当去长个见识。”
  “是,夫人。那我就去——”
  “等等。”蒋蓉又叫住了柳嬷嬷,“还是我找个时候跟她说说吧。”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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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9
018赌气
  明天就是严祁的休沐日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她一天内会在心里算上无数遍。
  师父师娘哥哥姐姐无论外出多久,都一定会回来的。但严祁不一样,没有任何承诺,也没有更深的牵绊,她更没有那个自信说他一定会回来。
  想到今晚严祁可能回到这院子里,她要和严祁见面,姜雪就没由来的紧张——她一直没能清楚严祁是否发现了她的身份。
  如果严祁要和她摊开面说,她会坦然告诉他一切,就像以前那样普通直白地交流,但预想到这个场景时,她忽然犹豫了。
  ——她没有以前那般平静了,她在害怕。
  姜雪看了一眼水钟,估计着严祁回来的时辰。天色尚早,按照惯例,半个时辰后就会回来了。
  姜雪深吸一口气,拿起了一旁堆放着的书,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她凝神盯了一会儿,只觉得书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看不进去,她正要合上书,指尖顺势一顿,默默改成了翻页的动作。
  姜雪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侧头望去,“今天回来得好早。怎么不进来?”
  那道视线太强了。
  强到要把她生吞活剥。
  可当姜雪抬头与之对视时,那种目光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热切,反倒多出一些刻意的疏离——即使消逝得很快,但依旧撞进了她眼底,被她捕捉。
 
  他在回避她。
  意识到这个问题,姜雪皱起眉头,心思全然从书中收回,她不希望两人之间是这样的关系。此时的认知让她紧张的情绪消去大半,姜雪固执地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严祁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收回视线轻咳一声,“没事。”
  空气中出现短暂的沉默。
  姜雪像往常一样等着严祁的后半句,他永远会细致地为她解释自己的行为逻辑,但今天没能等到。
  两人好巧不巧地对视上,姜雪第一次切实地体会了什么叫做窘迫。
  严祁依旧没有继续说话的打算,像是在和谁斗气一般。
  姜雪微微失落地垂眸,心里预演了一番最糟糕的后果,语气带上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那天……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问什么答什么,像一根呆板无聊的木头。她不允许自己过分解读,胡乱思考,以免回到创伤里,给别人造成麻烦。光是说这样的话,露出怯态,就已经耗去她大半勇气。
  ——“矫情。”
  脑海里的骂声出现了,姜雪忍不住快速多眨几下眼,想要清空回避。
  严祁猜了一下她的反应,只当是姜雪害怕自己被人发现身份,未曾深究。他控制住自己担忧的表情,倒上一杯热水递给她,语气也更柔和些,显得自己没有那么冷冰冰,“那晚我只是用毛巾给你擦了擦脸,再帮你洗了个脚,然后就离开了。”
  姜雪相信严祁不会骗她,“这些很费时吗?”
  “……不会。”
  “那为什么——”姜雪刹住嘴,却没有继续问下去。今天严祁的状态不同以往,恐怕是不会给她回应了。“没什么。”
  严祁也的确没有回答。也不像平常,追着她的这种小细节刨根问底。
  那晚剩下的一个多时辰他都在看着姜雪发呆。
  一贯的常态被打破,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构造出一个完美的答案回答她了,好像做什么都会露出马脚,关于她的事他做不到游刃有余。
  何况,她正在欺骗他,这一点足够让他恼火,无法冷静。
  他想不出姜雪替嫁的原因——除去名利,这里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姜雪总是望着院子外的天空,眼里全是渴望。
  其实只要找个时间去沈府,一切就能水落石出,但也同时意味着一切就结束了,他不想这样潦草收尾。
  严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桌子看凳子看她手边的书,就是不看她。姜雪低头喝着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要不……”
  “要不要选些自己感兴趣的书来看?”严祁一听姜雪开口,就知道是赶他走的,他跟着开口,盖过她的声音。
  姜雪同意了。
  越过海棠门,穿过回云廊,面前是一座私人藏书阁。刚到傍晚,可见度并不算低,一旁巨大的飞檐顶住了落山的太阳。
  柳嬷嬷曾带她来过这里,告诉她只可去一楼。
  兴许在严府待个三五载,就能去其他楼层了。
  严祁用钥匙打开阁楼,大门推开,一股呛鼻的樟脑味涌了出来。“你先挑挑看吧,我去拿记录册来。”
  “好。”
  姜雪随手放上书架,灰尘少见,岁月的沉淀就这样安静地搁置在那。她顺着书脊摸了摸,粗糙的书封给了她许多真实感,而更多的,还是在告诉她这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境。
  姜雪一时毫无头绪,便找个位置站着等严祁。她漫不经心地一瞥,忽然发现架几案的角落漏出了个书角来。
  像是被人遗落在那里。
  姜雪也没多想,以为是不小心落下的书,走过去将它捡了起来,她前后翻看,没看到书名,便随意翻了页内容,想知道这是本什么书。
  待其湿滑——
  一行字还没来得及读完,手中的书忽然被抽走丢在地上,啪的一声,清脆入耳,明明安静地躺在地上却仍像烫手一般。姜雪疑惑地抬头,转而对上严祁略带慌乱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