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不是用来捆绑的。
  游席知看不懂了,他和蒋蓉的关系按理说没有那么差,严继山谦恭仁厚,不像是气上头了做了这么个决定,“一定要离家出走?”
  “我不能一拖再拖,更不能让淼淼一直等我。如果这次我的态度让他们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之后只会是步步紧逼……我还不如一开始就做得彻底一点。再者,我不喜欢预测未来。”严继山深吸一口气,“反正就是这样决定了。”
  游席知判断错了,他在痛苦,但不是因为犹豫而痛苦,而是因为和家人割舍。
  “我只是过来告诉你一声,如若你不愿,那么此次见面就当做道别吧。”严继山朝他拱手作揖,“游兄——”
  “知道了知道了。只要你觉得值就行,别到时候找我哭啊!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要权衡利弊那就太没意思了!”游席知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这京师我也不是特别想待,反正从贺兰音那里赚得也够了——诶,再有,别以为只有你有老婆啊——”
  两人约定好在第二天一早离开。
  走之前,游席知准备去找贺兰音再拿些钱,白白给她当挡箭牌,总得收点利息。
  谁知道摊上个大麻烦。
  “喂,你这小鬼——”游席知看着面前这个九岁的娃娃,颇感头疼,他蹲下来悄声道,“回去找你娘去,找我干什么?!”
  女孩现在的个头不高,还需要仰头去看游席知,小脸精致,一眼就知是个美人胚子。
  “我知道你要离京。”贺兰梓抓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带我走。”
  “你个小娃娃凭什么以为我会——”
  “不然我就去告诉皇帝,告诉他你和贺兰贵妃的交易。你觉得他信我还是信你?”
  不是称呼娘亲,而是贺兰贵妃。贺兰梓一向这样,游席知也不多问。
  “你这小娃,上次就被你坑了一把,还嫌不够是吧?”他扒开她的手,“去去去,你尽管告去,看是你消息快还是我跑得快。”
  “你确定?”她作势要喊。
  “……”
  游席知“嘶”了一声,“你真是我祖宗。”他上下打量她的个头,又捏了捏她的胳膊,“不好养活啊。去,去找你娘多要些钱。”
  “多的没有。”
  贺兰梓说的是实话。贺兰音长得美,也爱美。保养皮肤用的都是名贵材料,她的开销也不小,剩给游席知的已经格外慷慨了。
  游席知弹了一下她的脑瓜,“你这小屁孩。打算现在就这么跟我走了?”
  “嗯。”
  离开得很顺利,四个人加一个小孩。结果刚出门,贺兰梓又捡了个小孩。这下变成了四个人两个小孩。
  就这样同行了两年后,各自有了各自的想法。严继山和兰淼想定居下来,但游席知还想和姜莲四处游历,而贺兰梓跟着游席知,迟央淮又要跟着贺兰梓。
  严继山刚离开严府时没什么钱,游席知给他的他都管做借,后来便在寄信问候的时候一并还回去。再分开后又过了四年,游席知又得到了兰淼的一封信。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两人诞下一子,让他们来瞧一瞧。
  但谁都没想到瞧见的是一个悲剧。
  床上放着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儿,而另一侧,是一位上吊的母亲。
  游席知和姜莲吓了一跳,连忙把兰淼抱下来,却是为时已晚。婴儿似乎有所感应,小脸皱巴成一团,对着面前的陌生人不断哭泣。
  婴儿哭泣的时候,襁褓的一封信掉了出来。
  游席知捡起来看,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孩子出生后,严继山想要多挣些钱,又揽了一份工地的活,去做运石工,谁知过程中出现塌方,直接被活埋了。兰淼去找监工理论,却是无果而终。不仅不给抚恤金,还施以恐吓。
  意外来得突然,精神支柱的倒塌让兰淼不堪其重,选择了殉情。
  她在信里拜托他们照顾自己的小孩,如若不愿,便寻个需要孩子的好人家养着,再者,不要告诉他他的父母是谁。
  整个房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唯独婴儿的啼哭声反应着这里的真实。
  没人能审判他人的行为。
  游席知看着姜莲怀里的婴儿,正被姜莲逗得乐呵呵地笑,又心疼又无奈,“加上这个,那就是三个娃了。”
  气不过的游席知提着刀去了工地,雇了一批打手见人就踹,又剁了那监工的一只手一只脚才算泄恨,那群人吓得跪地求饶,屁滚尿流地跑了。原来这监工做的空壳生意,早就破产了,根本拿不出抚恤金。
  游席知不想去找什么青天大老爷来主持公道,也不指望。要是闹大了,再因为他查到贺兰梓头上,以后的生活更不舒坦。正当他要离开那里时,他才发现周围都躲着一些妇孺,就那样看着他——
  受害者不止兰淼一家。
  他皱着眉头叹了口气,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低下头后就把钱全分给了他们。
  “阿莲啊。”游席知苦笑地看着姜莲,“这孩子,我们就送回严府。”
  “也好。”
  “要是他们不要……那我们再抱回来。”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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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2
041难
  寒冬腊月时,年味儿已经浓起来了。
  夹道而立的红灯笼在腊月的漫天飞雪中赤亮夺目,一串红衣在道路中间疾驰而去,看不见笑脸,只听到笑声,奇形怪状的面具一晃而过,看上去像走动的火球。
  再过几天就是三十,按耐不住的孩子已经拿起了鞭炮。
  砰砰砰——
  炸响声毫无预兆地侵袭入耳,吓得附近的小贩不慎将手里的花灯摔落地面,惊起了原本靠在一旁打盹儿的流浪猫。
  野猫窜了出来,爪子扑在人身上,嗖的一下又没了影儿。
  “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蒋蓉感觉有人扶住了她的肩膀,才不至于重心不稳向后跌去。
  “……谢谢。”她慌乱地起身,心里扑通狂跳,连忙转身背对着他,避免和外男接触。
  “唐突了。”
  吵闹的人群中,其实听不太清,蒋蓉只觉得周围的景象淡去,化作虚影。她悄悄看他,才发现严允章没什么表情,连一个代表礼貌的弧度也没有。
  她立刻低下头,只觉得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冒犯了他。
  心跳如鼓,心动随着烟火和鞭炮声一通绽放在空中。
  蒋蓉抬头看了一眼烟花,再回神时,严允章已经不见了。
  雪落得越来越大了,寒风吻过侧颈,擦出一道凉意。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捂住,手却停在肩膀的位置像是定住了一般。
  那里并没有什么温度残留,却是一路烧了上来,脸颊奇烫。
  “小蓉,你在干嘛呢?”
  呼喊声将她拉回现实,蒋蓉连忙跑了上去,“小姐,我来了——”
  “买个糖葫芦也那么慢呀?”蒋凝珂疑惑地看过去,“诶?没有嘛?”她说起玩笑话,“难道你也被那些小孩的鞭炮声给吓到啦?”
  “没有没有……小姐,我这就去给你买。”蒋蓉羞愧地否认,心里埋怨自己太不像话了。她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从出生起就当着丫鬟了,因为头脑聪明又勤快肯干所以颇得赏识,蒋家特意给她赐了姓。
  “脸红了呢。是不是哪家的公子哥找你搭话来了?咱们小蓉聪明又漂亮,可不要被那些纨绔公子给拐跑了啊……”
  “小姐!”蒋蓉嗔怪一声。
  蒋凝珂轻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蛋,“好啦好啦,逗你玩的。你知道我没有真的怪你。去吧。”
  蒋蓉如释重负,将所有都埋于脑后,转身跑去买糖葫芦。惊鸿一瞥对她而言是奢侈的奇遇,也足够撩拨她的心弦。
  她本以为自己会将那个人永远藏在心底,直到那天跟着蒋凝珂,见到了来提亲的人。
  ——是他。
  只是看到了一个侧着的背影,但着并不妨碍蒋蓉认出严允章。对于蒋蓉来说,仅仅幻想过关于他的白日梦就够了,她甚至没有去特意了解他,就怕自己沉迷其中。
  她安静地站在蒋凝珂身边,听他们讲话。能够远远地看上一眼,说几句话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他们在商议婚事,她一字不落的全部记在心里,结亲不是小事,她不能出差错。也许是因为有些小悲伤,她听得更仔细了。
  卑微吗?她不否认。
  “严公子一表人才。我相信你能找到更好的人选。”蒋凝珂说。
  严允章拱手作揖,依旧没什么表情,“叨扰了。”似乎被拒绝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或者说,他根本不关心自己的妻子是谁。婚事还没定下时,男女双方本不该见面的,但蒋凝珂觉得这规矩甚是无理,严允章也投其所好,亲自走了一趟。
  不过后来他想,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想见一见她。
  “慢走。”蒋凝珂做了个“请”的手势,正准备叫下人带他出府,犹豫了一会儿,她改口道,“小蓉,你去送送严公子,免得他迷路了。”
  蒋凝珂这么一说,蒋蓉心里就明白了——她那聪明的小姐已经看出来她的小心思了。
  蒋蓉应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虽没岔步子,但心里的慌张已经写在了眉间。她那股春心萌动的劲儿被吓了回去,只想着如何才能不会被赶出去。
  “唔。”
  一个不留神,没注意到严允章会突然停了下来,直接撞在了他的胳膊上。
  “——对不起!奴婢不是有意的。”蒋蓉慌了神,连忙跪下去,头也埋得更深。
  她感觉有什么阴影盖在上方,然后又没有了。
  “咳。”严允章眉头皱起,似乎不太自在,但很快,他的表情又恢复了以往那般,“起来吧。”
  蒋蓉站了起来,弯着腰的严允章立刻挺直了腰。她对自己的窘态也有些懊恼,更不敢再去看严允章,只是侧身带路,“这边请。”
  等到把严允章送出了蒋府,蒋蓉一路跑回了蒋凝珂的院子,便看到蒋凝珂在收拾东西,蒋蓉愣在原地,抽抽搭搭地就要哭泣,“小姐——您别不要我啊……”
  蒋凝珂冷哼一声,“怎么?你是不是想说你看不上的,才给本小姐?”
  “小姐,我真没有这么想……”蒋蓉吓傻了,跪在她跟前哭泣,也不敢去抱她的腿,哭了好一会儿才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蒋凝珂就那样戏谑地看着她。
  “小,小姐?”蒋蓉抹了把眼泪,茫然又害怕。
  “瞧把你吓得。”蒋凝珂把蒋蓉扶起来,笑着用手绢擦拭着她的眼泪,“这么来一下就哭得这般厉害,以后要是真嫁过去了受了欺负,可怎么办。”
  蒋蓉的脑袋懵得厉害,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什么嫁人啊……”
  后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即使盖头盖在了头上,她都不敢去碰,偶尔鼻尖碰到了,也迅速收起下巴。只有那吵闹声在耳边炸起来的时候,让她回了会儿神,又慢慢地放空自己。
  蒋家收她做了义女,蒋凝珂和严允章之间又通信一回,信里写了什么她不清楚,但后来严允章就又来提亲了,只不过对象变成了她。
  她坐上了花轿,成了严家儿媳。
  严家二老算不上有什么人情味的人,一切按着规矩办事,也不表达喜恶,脸部肌肉像是被训练得只剩那几个表情。这让从小就学着察言观色的蒋蓉,觉得痛苦,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得是好是坏,任何一点弧度都会是风吹草动,而她怀疑最多的还是那表情里面是否藏着鄙夷。
  像是掉进了无人回应的深渊里,只能去猜测触碰到的岩石是什么,一不小心刺了手那也只能硬挨着。
  又或者,因为她的身份,严家永远都不会满意她。
  蒋府说收她为义女,但她不可能真的把那里当成她的家,觉得受了委屈说回去就回去,每次蒋凝珂问她的时候,她只敢说一切都好。
  日子很苦。但好像只有她这么觉得。只能一个人深夜哭泣的时候埋怨自己,明明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一切,凭着一腔欢喜就去了。
  每当她想放弃的时候,就觉得对不起蒋凝珂,何况严允章对她不算差。也就话说得少点,相处得过于客气。后面她发现了,严允章说得少,做得多。再到后面相处,也逐渐亲密许多。
  他在夏日里为她扇风,冬日里为她取暖,出门回家给她带礼,生病时守在她身边。
  她知足于此,平淡稳定的生活对她而言已是一种浪漫。
  直到后来看见了贺兰音,仅仅一个侧脸,方觉大梦一场。
  她听说过的,严允章和贺兰音是青梅竹马,她也知道,自己样貌如何。
  蒋蓉什么也不敢多想,头一次不顾仪态,不再矜持,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严允章的书房,她只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扒着门框看他,其实严允章的样子和平时无甚差别,但就是觉得好陌生。
  “怎么了?”严允章搁下毛笔,静静等待她开口。看她跑得急,胸口微微起伏着喘气,他微微皱眉走上前去,“这么急干什么?”
  这样子让她想到了严家二老发号施令的模样。
  简直令她作呕。
  “……”蒋蓉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气喘着喘着,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这眼泪把严允章看得一愣,他看起来有些慌张,抬手想要擦拭她的眼泪却被蒋蓉侧头躲开,他不明白,只问,“谁惹你哭了?”
  蒋蓉身体一僵,不知道怎么回答,半天了憋出一个笑容,“……没什么。”
  她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想错了。
  哪有什么情分啊,亏她以为是什么感情培养出来了,原来不过是他娶不到意中人,便是娶谁也无所谓了么——也对,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去娶一个丫鬟。
  一个受到垂怜的丫鬟,有什么资格去提要求?
  “想着有事要说,就走得太快了些,给风迷了眼,没想到一到门口就忘了是什么事了。”得体称职的夫人是不被允许说话磕巴的,蒋蓉是笑着说的,只是带着哭腔,眼中的泪没能包住。
  严允章见她拒绝擦泪,也就不再伸手,“忘了便算了。怎么哭了?”
  “没什么,就是想到小姐了。”她后退了一步,规矩地朝他行了个礼,“我想起继山找我还有事儿要说,就先回去了。”
  转身的衣摆扫过清风,卡在喉咙里的怒意,强忍着咽了下去。她不懂自己为什么生气大过伤心,很久以后她才反应过来,是因为自己没有感受到尊重。
  严允章没有挽留,只是伫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她不说,他就不会去问。
  蒋蓉回到房间里时,没想到严继山真的来了。三言两语后,她知晓了他的来意。
  “娶一个木匠的女儿?不行。”
  “母亲,您都还没了解过她,怎么就说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您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没有理由,就是不行。”
  “母亲,你一直都很讲理的。”严继山沉默片刻,猜测道,“是和父亲吵架了吗?还是遇到其他什么事了?”
  “我。”蒋蓉一噎,又被他勾起伤心事来。她所服从的规矩让她大方得体,让她成为完美典范,让她看着光鲜亮丽,又让她动弹不得。遇到一点与之违背的黑暗,便会迎来对方接近谴责的目光。
  终于在一声长长的叹息声中,蒋蓉接了话,“如果你是为了她好,那就不要把她娶进严府。她不适合这里。”
  “什么适不适合?只要我们两个相爱不就可以了吗?”
  她心里羡慕他们彼此相爱,却又不愿这样的悲剧发生在他身上,“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环境也是会蹉跎人的。毕竟她未来的身份不止是你的妻子,还会是严家的少奶奶。”
  “再说了,我同意了有什么用?”
  “……我没想那么多。”严继山似乎理解了,又似乎不理解,他费力地想要找到和她共情的点,结果以失败告终,“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让她开心。更重要的是,她应当先做她自己。”
  很纯粹。
  纯粹到刺眼。
  可偏偏又让她羡慕极了。
  “……我提醒过你了。”蒋蓉的态度暧昧不明,但也算是一种退让。
  严继山看着蒋蓉,欲言又止,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母亲辛苦了。”他理解不了她的痛楚,只能给她这样的安慰。
  过不了多久,严继山就直接离家出走了。
  这样大胆的举动让严家二老生了很大的气,直接把正在上值的严允章给叫回来臭骂了一顿。严允章吩咐人去找后,直接到了蒋蓉房门口。
  似乎是从他脸上看到了破碎,此种在她心里定义为报复的行为,让她产生了别样的快感。
  严允章头一次用严厉的声音对她说话,“丰沃的滋养让他变得如此理想主义,所以你也跟着胡闹吗?若是遇到什么不测怎么办?”
  “反正他在严家也不会自在,倒不如让他选个自己开心的方式。若是受不了了,回来便是。”
  “你还在耍性子吗?你该不会以为真的觉得他还会回来吧?”
  蒋蓉一愣。严继山虽然不是娇生惯养,却也是应有尽有。若有一天突然没有了这些物质条件,便是他放弃的一天。他也许会和他心爱的姑娘吵架,又或者大难临头各自飞,最后回来。毕竟让一个状元郎出去当牛做马,首先自尊心那关就过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