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蓦地抬头,向她看来。果然,暮晚摇手中的剑已经拔出,在他的注视下,她的剑搭在了他肩膀上。
暮晚摇慢悠悠:“这剑,是当今太子殿下送给我的,说有此剑在,我杀了谁,他替我一力担着。我之前试了试,这剑吹灰可破,牛毛可斩。比之前方卫士那把剑,不知道好了多少。我将它挂在床头,便是防着不法之徒,对我不敬。”
言石生与她对视。
男女之间,博弈若此。
言石生道:“太子殿下将此剑送给殿下,当是爱护,却也是警告。小生以为殿下当小心使用此剑,些微小事,也不必上纲上线。”
暮晚摇:“叫我‘摇摇’,这是小事么?”
言石生叹:“是殿下逼着小生叫,小生不叫殿下就不喝药,小生不能见死不救,也实在没办法啊。”
言石生紧张那把搭在肩上的剑,暮晚摇却轻松:“你这般说,可见你是笃定我不会杀你。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不杀你?”
言石生看着她。
他缓缓道:“我确实在赌。
“赌殿下……怜惜小生。”
暮晚摇:“……”
言石生见好就收。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中的剑抽走,远远地丢开。他作揖道:“殿下且饶我一命吧。殿下要杀小生容易,后续事件却麻烦,还不如殿下放我一马,让小生‘长痛’来伺候殿下呢?”
他温声细语,又眼中带笑,半是开玩笑,半是真赔罪。
倒是这种态度,让暮晚摇也不好生气了。
因为……本来就是一件小事。
暮晚摇板着脸:“我病中的样子……”
言石生:“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暮晚摇:“那叫我‘摇摇’……”
言石生:“以后绝不敢叫了!”
暮晚摇脸色冷一下,好像有些生气,但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她最后闷闷道:“那这事便算了,下不为例。”
言石生松口气。
外头小心翼翼观望的侍女们也松口气。
暮晚摇解决了此事,脸色便好很多,她向言石生扬下巴:“我打算去看看春华。”
言石生闻弦知雅意,立刻道:“那我陪殿下一道去。春华娘子已经醒了,应该没有大碍。”
暮晚摇点头。
她道:“我要更衣。”
言石生转身向外走。
暮晚摇喝道:“你走什么?!”
言石生后背僵住,迟疑回头:“……那总不能是让小生来服侍?”
暮晚摇大怒,要张口,却又抿唇,半天不知道怎么说。言石生疑惑而专注地凝视她,安静等待。好一会儿,暮晚摇眼神向上轻轻飘一下。
她道:“你给我吃的糖……”
言石生懂了。
他小声道:“你还要么?”
暮晚摇:“……不要。”
言石生不说话,他只是走了回来,将袖中放着糖的荷包放在了床边小几上,让暮晚摇触手可碰。而他再次拱了拱手后,这次真离去了。
待他走后,暮晚摇摸到那荷包,从看着用了很多年、一点儿也不好看的荷包中掏出糖豆来吃。
依然是甜甜的,酸酸的。
暮晚摇一个人坐在屋中吃了会儿糖。
她目光瞥向窗外,隐约能听到自己侍女们关心地在询问言二郎,问言二郎有没有被公主吓到,而言石生温柔回答。
暮晚摇咬着糖嗤一声,心里骂他虚伪。
他这样的人,处处体贴,太容易让人喜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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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升,春华坐于屋前晒太阳。
刘文吉犹豫着过来,看到她脸色雪白地坐在太阳下,他脚步都有些慌。而扭捏了半天,他红着脸上前,将一个草编的小人放在了台阶上。
刘文吉轻声:“听说你醒了……我送你玩的。”
春华惊讶,抬头看这清俊书生一眼。她指尖颤颤,接过了那草编小人。春华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
刘文吉倒是吭吭哧哧地开口:“我知道你是公主身边的侍女,我这样的白身,现在是攀不上你。但你且等一等,待我中了进士……”
有女声懒洋洋地传来:“等什么?”
春华立刻惊慌站起:“殿下!”
刘文吉有些茫然地看去——
那女郎摇着扇子、自屋廊口拐入,梳高髻,插步摇。裙摆曳地,披帛飞扬。
而跟在她身后的人,穿窄袖文士衫,布束发,目清雅。竟是言石生。
言石生看刘文吉一眼,示意刘文吉赶紧请安,别得罪丹阳公主。
刘文吉却在沉思:言二郎为何跟在公主身边?
言二郎怎么和公主这么熟?
言二郎和公主这么熟,那他和春华是不是……
不等他思量完,有脚步声匆匆而来。暮晚摇看去,见是卫士们拦住要闯过来的人。那闯过来的人,是言石生的大哥和三弟。
暮晚摇诧异。
言石生心中却一动。
言大郎和言三郎到了他们这里,只仓促地向公主请了安,就神情复杂的:“州考结果出了……今年的名额,是刘郎,刘文吉。”
言石生不说话。
言大郎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努力压抑自己的同情:“……二郎,没事,咱们还有下一年。”
言石生回过神,笑道:“该是恭祝刘兄。大哥三弟,我不难过。”
因为这正在他的预料中。
但是周围一片愁云笼罩,除了刘文吉和公主,这里其他人好像都因为喜欢言二郎的原因,没有人开心——
“言二郎,没关系,你一定能去长安的。”
“二郎,你别伤心。”
“二郎,要不你求求人?”
最后那句是春华在暗示言石生求助公主,言石生一一回答大家的关心,看着很忙。
暮晚摇倚着廊柱,摇着扇子看他们。
她真不懂他们伤心什么。
她奇怪道:“他失败不是意料之中的么?你们愁什么?”
众人敢怒不敢言。
暮晚摇根本不在乎这些,她看向言石生:“你身上什么香?”
言石生:“啊?”
暮晚摇看着他:“我要。”
所有人里,大概只有暮晚摇根本不为言二郎的州考失败伤心了。言石生无奈的,微笑着看她一眼。
春华也作为被审问者,立在堂下。她小心抬目看眼公主的神色,见公主眼尾的金银粉妆晕后,脸色有些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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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2
章===
日头烂目,
晴天霹雳。
言尚一句话在暮晚摇耳边炸开。
通向藏书阁的依水长廊上,
暮晚摇停下步子,
呆呆地看向比她落后了几步、先停下来的言尚。
她脑子空白了两个呼吸,
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暮晚摇:“……你刚才说什么了?”
言尚睫毛微微动一下,
垂下眼,不说话了。
暮晚摇厉声:“你说什么了!”
言尚:“殿下没有听见么?”
暮晚摇扬眉。
他这副默然模样,便是对他方才那句话最鲜明的表示态度了。
暮晚摇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如被星辰擦过一般。
她尚未多想,
尚未去思索他态度怎么变得这么快,
她先是惊喜——
他终于不再打算和她互相拖下去了么?
言尚是绝无可能不知道他和暮晚摇关系有些奇怪的,只是碍于形势,
他和暮晚摇都是装作正常罢了。
暮晚摇是有些贼心,然而……人家不是不愿意么?
人家不情愿,
她堂堂一个公主又不是找不到男人,
何必强迫人家?
搞不好言尚给她来庐陵长公主那一出报复,
暮晚摇得不偿失……何必呢?
但是现在……言尚态度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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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摇微微扬起唇角。
她面上神色变得不多,
既没有露出惊喜感,也没有表现出对未来的迷茫不安。她神色淡淡的,
向他走一步。
暮晚摇:“什么意思。”
言尚:“殿下不懂么?”
暮晚摇扬眉。
她施施然向他走去。
两个人之间左右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暮晚摇向前走,两人的距离缩短。
暮晚摇边走向他,
边问:“是终于看出我的好,为我所折腰了?”
言尚:“……”
诚然他决定改变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始于被她气概所倾。他也诚实答复,
然而暮晚摇的直接,仍让他愣了一下。
他决定改变两人的关系,但他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
他脸有些红,被她这种强势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他忍不住向后退去。
却还是垂着眼,缓缓的给了她一个答复:“……嗯。”
暮晚摇:“你知道你这句话出来,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么?”
言尚叹:“大约知道。”
他说:“殿下不要再靠近了。”
因他已经被她逼得无路可退了。
而暮晚摇心想你都说你心里不清白了,你还往后退什么?
她好整以暇,仍逼近他,看他膝弯挨上了长廊栏杆,被拦住退不了了。
暮晚摇目中噙笑,戏谑般:“你知道我是个胡作非为的人吧?”
言尚:“……知道。”
暮晚摇倾身,他后倾,一屁股坐了下去,变成了她俯身看他、他抬头仰视的角度。
阳光穿过树荫斜斜落在他脸上,他散在廊杆上的衣袍,被阳光折出一重重浓重的光,那光,再反射到他面上,如湖水一般悠着。
他便更显得清正而俊美……还因为无路可退,多了些无辜茫然感。
暮晚摇:“若是想改变与我的关系,我做些什么出来,你都是能接受的吧?”
言尚:“……嗯。”
暮晚摇好奇:“白日我强迫你留在我的公主府,你也愿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