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尚那边,虽然被人群围着关心,但他七窍中仍分出一神,盯着皇城斜对角、屋舍角落里的那辆马车。
他看到杨嗣被赶下车,然后仍笑嘻嘻地和车中人说话。掀开帘子,惊鸿一眼之下,只看到一个轮廓。
但言尚不可能看错。
他看到暮晚摇脸红了。
隔着距离,他只看到她脸红,却没看到她其他神情,因为帘子很快放了下去。
言尚不知道暮晚摇是被杨嗣气得脸红,他想到的是另一个可能……他心头略有些怔忡,想怎么能这样。
她昨夜才和他……今日就和杨三郎……她是不是太不注意男女之间的界线了?等他见到她,他、他当与她说此事才是。
她既然和他好,就要和其他男子保持距离才是。
言尚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眼睛仍时不时地看眼那辆马车。他看到杨嗣走了,因为他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杨嗣随意一抬头,看到他了。
杨嗣愣一下。
言尚向那边颔首致意,他看到杨嗣便也笑起来了。杨嗣也不过来打招呼,而是举了举手中的酒坛子,大意是说自己要去喝酒了、改日再和言尚相聚……言尚面上温和地点头,心中却想,那酒坛子好像也是从暮晚摇车中拿下来的。
她赠酒给杨三郎的。
言尚心中便更乱。
甚至有些恼自己不喝酒。暮晚摇像个酒鬼的样子,他总是不喝酒,会不会和她差距太远……杨三郎和她关系这么好,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那两人都爱喝酒的缘故?
然而喝酒不喝酒……哪有那般重要?!
紧接着,杨嗣走了,言尚再等了一会儿,见那辆马车也走了。
言尚一怔,心里最后一丝念想也被打破。他想原来她不是来见他的啊……初时看到那马车,他还以为……是他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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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摇原本是要见言尚的,但是杨嗣跟她说了一通话,杨嗣是鼓励她,暮晚摇却被他说的发现自己太不冷静了。
明知不可能,她竟还想见言尚。
明知不可能的事,就应该控制住啊。
所以杨嗣走后,暮晚摇呆呆在车中坐了一会儿,也让人驱车走了,不打算见一见言尚了。
言尚从牢狱中出来,一时间成为了长安士人中出名的人物,谁都想来结识他。
这也罢了。
那些营救他的人,言尚出来后,按照他的风格,他也一定会一家家登门拜访,去道谢。如此一来一往,言尚给自己定下了两日时间,处理这些人情上的账。
言尚也登门去拜访刘相公了。
虽然那日三堂会审时,刘相公没说什么,但是言尚清楚自己能够这么快出来,一定和刘相公的态度有关。言尚专门挑了一日去拜访,即便刘相公不见他这样的小人物,言尚也一定要做足姿态。
宰相府的守门小厮拿到言尚的帖子后,并没有让言尚多等,而是殷勤请他进去。
言尚心中一顿,心想按照宰相府门前门庭若市的风格,自己这么快被接见……刘相公一定也是想见一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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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相公府上的正堂中,不只有刘相公一人,还有另一位宰相,张相公。
张相公曾经得过言尚行卷,但是并没有帮过言尚。让言尚不得不转投暮晚摇,让丹阳公主帮他。
刘相公在家中邀请张相公来吃茶,管事来报说言二郎求见,刘相公让人进来,张相公就愣了一下。
张相公说:“好嘛,我说你好端端的请我吃什么茶。原来是为了言二郎?”
刘相公抚须而笑。
刘相公说:“三日前的三堂会审,这个言素臣给我的印象实在不错,我有心想提拔他。听说你当日得过他的行卷却没有帮他,我便想问问你对他的看法了。”
张相公便回忆自己当初看到的行卷。
张相公摇头道:“实在没印象。恐怕这人才情一般,让我实在记不住。”
刘相公便道:“一个人如何,不是只看才学如何。我看朝廷这套选官制度,什么时候得变一变了。不然把言素臣这样的人才拦在外面,尽招来一些迂腐的只会吟诗作赋、半点政务也不会的人,实在没道理。”
张相公不语,选官制度当然要一点点变,但他们都是大世家出身,这种动自己利益的事,即使心中有数,也不会说太多。
张相公转话题:“看来你是真的很看好这个言二郎。怎么,是想收这个人做弟子,还是想把你的宝贝孙女嫁给他啊?”
张相公此言一出,屏风后传来一个少女娇嗔的声音:“张爷爷怎么这么说?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张相公:“……”
他看刘相公,刘相公抬头抚须,认真看天上白云。张相公惊愕无比地扭动脖颈,看向南面那张素面屏风。
方才没注意,他现在才看到,这屏风后影影绰绰,竟是站着一个妙龄少女。
那少女快速地从屏风后探了一个头出来,跟张相公打声招呼,听到了脚步声,她又快速地躲回屏风后了。
这位正是刘相公最宠的孙女,刘若竹小娘子。
小娘子今年已经豆蔻年龄,但是刘相公宠爱孙女,看哪个郎君都看不上,不愿把孙女嫁出去。
而今天……这都隔着屏风相看了,刘相公的心思,显而易见了。
张相公一下子对言尚产生兴趣了,刘相公把自己的宝贝孙女都拿出来了,他倒要仔细看看这个言二郎,到底是什么样的风采,能让刘相公这般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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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过来时,便向刘相公和张相公请安。
张相公看他:“你是不是向我行过卷,我却没搭理你?你现在有没有怪我当初不理你啊?”
言尚笑了笑,说道:“相公日理万机,怎能总是盯着我等这样的小人物?行卷本是一个机会,有也好,没有也没什么。怎能因为对方不赏识自己,而心生怨怼呢?且张相公多年来为朝廷选举了那般多的人才,尚敬佩还来不及,怎能因自己没得到相公的赏识,就怪相公?
“相公这般问,让尚惭愧了。”
张相公面色古怪,看向刘相公。
刘相公挑眉,对他笑一笑,意味深长:看到了吧?此人就是这般会说话。不然当初三堂会审,他也不可能一个人把三方人马全都说服。
偏言尚不卑不亢,态度温和,并不是那类急切献媚的风格,就很让人生好感了。
张相公跟刘相公使眼色:我看出来你为什么欣赏他了。他和你年轻时的作风一样啊,谦谦君子,八面玲珑。
刘相公唇角笑意加深,却笑而不语。便由张相公做主,继续问言尚几个问题,角度刁钻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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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相公的孙女,刘若竹躲在屏风后,悄悄看言尚。
前几日她阿爷回来,就与她说了。说现在有一个言二郎,阿爷非常看好。若这个言二郎懂事,知道登府来拜,就让她相看一番。若是言二郎不懂事,都不知道来拜,此事便作罢。
所以三日前,刘若竹就开始浮想翩翩,想是什么样的少年郎,让阿爷这般喜欢。
她父母做主不了她的婚事,全凭阿爷做主。刘家上下都信任刘相公的眼光,刘若竹想了三日这个少年郎该是什么样子,而今她躲在屏风后悄悄看——
看他身形萧肃,灼然玉举,颇有古风。
他的声音很柔和,说话极有自己的一套韵律,不紧不慢,那个张爷爷问话问的尖锐了,他语气也不见急促,可见是个很有自己章程的人。
他时而侧过脸,时而微笑。
原来他的眉毛那般悠长,眼睛里不说话时也带着三分笑意。他的鼻子很好看,抿唇时的样子也很有气质……在光影斑驳的大堂前站立,刘若竹的心已经深深被他牵动。
“晴浦晚风寒,青山玉骨瘦”。
他就是那“青山玉骨瘦”啊。
刘若竹红着脸,捂着砰砰心脏,心里非常满意阿爷要为她做主的这门婚事。她就等着阿爷什么时候跟言二郎提起……虽然言二郎现在出身差一些,但是阿爷眼光不会错,刘若竹根本不担心这个。
她只忧心这位郎君会不会喜欢自己。
她希望他喜欢自己,而不是看在阿爷的面子上对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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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相公问了些问题,言尚对答如流。
张相公和刘相公很快看出,言尚的学问还是可以的,只是诗赋这方面,他实在普通,挖掘不出什么才华;但是问起政务见解,言尚的回答就不会如他对诗赋那样毫无见解了。
张相公点了头。
刘相公便更满意了。
刘相公笑道:“你从三堂会审走过,已经是朝廷不可多得的人才了。我如果直接让你进中书省当官,你意下如何呢?”
言尚从那位刘相公追着他不停问朝廷几个部之间的话,就猜到对方有意授官了。不过言尚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温声:“自是不敢驳相公。只是尚已经读书数月,即将参加十月份的制考。尚虽不才,却也仍想试一试自己的本事。难得能在弘文馆,有如此多时间读书,当是人生难得一机会。尚不愿浪费,亦有许多不解的问题,想讨教刘相公,只是怕相公嫌麻烦而已。”
气氛一下子微冷。
张相公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如他这样在官场沉浸多年的人,当然一下子听出言尚的拒绝之意。哪怕对方说得再委婉。
哇。
刘老头被拒绝了。
这出戏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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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相公面不改色,盯着言尚半晌,点了点头:“你想多读书,有一辈子的时间。不是说你现在在弘文馆为了制考要读书,等你当官了,就高枕无忧,再不必读书了。你当一生手不释卷,才能弥补你和他人的差距。”
他暗里损言尚出身寒门,和世家子弟的差距甚大。
言尚拱手:“多谢相公教诲。”
刘相公:“嗯。”
如此又寒暄了两句,言尚告退。
他离开后,刘相公就沉了脸。
他的孙女从屏风后跑出来,跺脚怪罪:“阿爷!你怎么这样!你都没提我的婚事!”
张相公故意道:“刘老头怎么不收人家当弟子了,怎么不把孙女许给人家了?是不是因为人家一句话,你就看不上人家了?”
刘相公瞥自己那个不嫌事大的同僚一眼。
刘相公道:“言素臣性子竟有傲气一面,我是真没想到。呵,既然有傲骨,那我便要多磨磨他了。”
张相公啧啧:“还没当人老师呢,就要磨人家了。素臣可真是可怜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再次强调一个这个问题,最后一次,以后不管评论怎么说都不会再对这个问题说什么了。
这篇文因为主题有很大一部分是家国天下的原因,所以男人们的戏份非常多,女性的戏份偏少。这篇文的女性角色目前已经全部登场,都在暗波汹涌下埋着伏笔,后期她们剧情会一点点展开。虽然这篇文女性角色少,但是每个人都非常复杂优秀,有抱负有胸怀有思想有转折那种。而男性角色还没有全部出现完,还有些男性角色没有上场。
大家都看得出,这篇文优秀的男性很多,男人之间的交集也会很多。而我不怎么写所有男人爱女主的戏份,所以这些优秀男性的出现,不是让人yy他们都爱女主,而是让大家看到他们的情怀、抱负、梦想。我始终相信优秀的男人不只是爱同一个女人会彼此打得头破血流,而是会惺惺相惜,彼此欣赏,会“既生瑜何生亮”,会有“江东双壁”这样的感情。
我希望这篇文格局开阔,带领大家见识这些优秀的少年们成长为男人。这篇文的男性,最重要的三个,就是言二,杨三,韦七,代表三种不同视觉。他们都很优秀,各自有自己的人生选择,一襟明月照天涯那种。
甚至包括乌蛮王蒙在石,他一方面爱摇摇,一方面也有自己的抱负,眼光在天下。
所以杨三不光和太子感情好,杨三也会和言二感情好。杨三会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爱情。太子从小被一个优秀的弟弟压着,生在皇室谁都不能信,只有一个杨三调皮捣蛋,还对他没威胁,有帮助。他对杨三好,把大部分的好放在杨三身上。杨三寄托了他自己的一部分人生理想,他希望杨三出色,希望杨三耀眼。会对杨三生气,会对杨三打骂,但也会像老父亲一样为杨三收拾麻烦。作为一个满心算计的太子,他就是提防身边每个人,甚至对自己的儿女、妻妾感情都带着审度。只有从小长大的杨三让他放松,让他能够歇一歇,不用在所有人面前戴着面具生活。杨三的存在对他非常重要。
评论区刷太子和杨三感情好我觉得没什么,因为他俩就是感情特别好,非常好那种。但是分析他俩搞基让我不舒服,因为这有点玷污他们的感情了,好像没有爱情,就不能理解两个男人之间为什么会对对方这么好。
这世上一个男人愿意为了另一个男人去死的感情非常多,不是只有爱情。评论区一时让我有点茫然,我是不是应该少写点太子和杨三的戏份。但是太子和杨三的交集,是太子和杨三各自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经历。如果删掉表现他们感情好的戏份,我觉得太子的人生,杨三的人生,都会缺点什么。所以我还是决定保留太子和杨三的戏份,希望到后面剧情发展更深的时候,我文下不要出现“太子和杨三这么为对方付出不正常这肯定是搞基”“杨三是不是爱上言二了”“言二和韦七是不是有点问题”这样的留言。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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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郑氏族人全部被发配南疆,预示着这波轰轰烈烈的豪强整治开始收尾。
庐陵长公主交出了皇帝曾专为她建的宫观,搬去了其他行宫养心。
许多美男子都被迫离开了她,下狱的下狱,远走的远走。当日风光无限的庐陵长公主,今日躲在长安郊区一行宫,颇有些凄凉。
七月流火之日,冯献遇从官署出来,特意去郊外拜访长公主。
院中景致依然精致,草花繁茂,冯献遇一路走来,却总觉得不过是强撑面子,维护长公主的那点儿威严罢了。
隔着帷帐,冯献遇拜见长公主时,见帷帐内,有两个年龄轻些的戏子正跪在那尊贵无比的女郎脚下。两个戏子嘻嘻哈哈,正在逗公主开心。
庐陵长公主掀眼皮,看到冯献遇来,挥手就让身边人退下。两个戏子不甘心地退下时,狠狠瞪了冯献遇一眼。
觉得就是这个人总是劝说长公主把自己等人送走,实在可恶。
冯献遇神色不变,他到底是士人,心有傲骨,哪里会和这些不懂事的戏子计较。
待室中清静了,冯献遇才向长公主报说:“豪强之整治渐渐收尾,太子殿下私下说,感谢殿下作出的牺牲,他不会忘了的。”
庐陵长公主冷笑。
慢声:“但愿他真的不会忘。”
冯献遇不语。
知道她是强充脸面才这么说。现在主动权在太子手中,长公主……到底依附于皇帝,一旦皇帝不管她了,她便是弃子了。
长公主低声,微有些哀意:“你说,陛下为什么不肯见我,为什么不再疼一疼我呢?是不是因为现在有丹阳那个丫头陪在他身边,他就忘了我了?还是他是在给太子造势,所以给太子面子?我皇兄为什么这么对我?”
冯献遇半晌后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天威难测,谁又真的说得清么?总之,殿下如今在此处休养,比还在长安要好些。待过些日子,比如年底大典,殿下进宫重新见了陛下,也许就能恩宠如昔了。”
长公主幽幽道:“我弄不懂我皇兄这个人的心思。说他爱权,可他轻轻松松就把兵权和财权全都交了出去,给他的儿子们磨练。说他不爱权,可他还是牢牢把控着一切方向。说他疼爱皇子,然而这次晋王腿受伤,明面上没人说,他就当不知道;说他不疼爱皇子,可是他都给太子、摇摇机会去迎得声望了……
“我弄不懂他。”
冯献遇道:“殿下不必操心那些。殿下是长公主,只要陛下还在一日,殿下不做太过分,就没人敢动殿下。这一次他们也只是动一动那些附庸殿下的人而已。只要殿下忍耐,仍有回到从前的可能。”
庐陵长公主轻声:“冯郎,你且过来。”
帷帐微扬,站在帐后的冯献遇身子微微一僵,抬目看向帐后的女郎。
长公主幽声:“好久没见到你了。你自从去做了那校书郎,来看我的时候少多了。我颇为想念你。冯郎,过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冯献遇静了静,才起身走向前。
帘帐掀开又落下,珠玉声轻轻撞击。
帐后影影绰绰间,郎君与女郎搂抱在了一处。他一身清凉,她面若桃红。
情潮淹没他们,即将退去的夏日午后蝉鸣声低弱,偶尔响起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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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暑山庄之行结束了。
夏日结束,豪强之整治落幕,皇帝人不在长安,却看了整整一个月的戏。
这出戏由他的儿女们齐力唱完,也许只有玉阳公主没有参与其中。让皇帝将他们每个人的心思仔细看了一遍。
看够了戏,天也不热了,皇帝便摆驾回宫。丹阳公主陪驾一个多月,也终于能返回公主府了。
一个月的伴驾,让公主和皇帝的感情亲昵了很多。
偶尔会有玩笑声。
丹阳公主陪皇帝用膳时,还学会了撒娇、逗趣。皇帝心情愉快,喜欢小女儿重新变得贴心。
不管真假,所有人都在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都在努力将自己的形象演好。
只是从避暑山庄离去时,暮晚摇仍将春华从晋王府接到了自己身边。暮晚摇的说法是,她可以将春华送给晋王。但是晋王要正儿八经地纳春华进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