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蓝没意见,正好看看她新校区的环境,去食堂的路上问她跟家里怎么样了。
她垂头丧气:“阿公还是不同意。”
纪幼蓝是天文专业,喜欢追逐一些难得的星象奇观,天南海北到处跑,这一回是要到沙漠里去。
家里人担心安全,始终没松口。
缪蓝不忍心打击她:“我也不想让你去,小九,你们去的几个同学都还小,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啊?”纪幼蓝难以置信,急得咳嗽,“阿姐,连你都不站在我这头,我就更去不了了。”
周末食堂学生不多,缪蓝没想到还能偶遇认识的人。
一个男生跑过来高声叫嫂子的时候,窗口排队的姐妹俩都被惊了一下。
“嘉树?”
“霍嘉树?”
仨人都认识。
霍嘉树是贺京桐的亲弟弟,和她们姐妹一样,一个跟父姓,一个随母姓。
缪蓝倒是忘了,他也在这所大学读书。
既然遇到了,便决定一起吃个饭,霍嘉树眼疾手快刷了自己的饭卡,说是请客。
他一口一个嫂子叫得熟练又亲热,纪幼蓝觉得很不顺耳,忍不住道:“我阿姐还不是你嫂子呢,”
“都订婚了怎么不是?”
“订婚又不是结婚,你哥还没过门呢。”
“我哥他——”霍嘉树气短一截,“我哥他马上就回来了!”
“他还知道回来啊?”纪幼蓝是有些替姐姐不平的,“他回来我阿姐就去退婚,你以后没有嫂子了。”
这俩人莫名其妙斗上了嘴。
霍嘉树落入下风,似乎也是觉得自己不占理,忽然改了称呼:“阿蓝姐姐。”
缪蓝:“……”
你爱怎么叫怎么叫。
“你不当我嫂子也行,你就是我的姐姐。”
纪幼蓝听了更不乐意了,“我阿姐是我的,你不许叫。”
霍嘉树不恋战,一心只跟缪蓝说话:“阿蓝姐姐,我知道,这两年我的生日礼物都是你挑的,我哥才不关心我喜欢什么。”
“他……关心的,跟我商量过。”为了不伤小孩儿心,缪蓝只能骗小孩儿。
他们家也是父母早就离异,兄弟两个分别跟着一方生活。
不过贺京桐这个当大哥的确实不合格,对弟弟爱答不理的。
这话霍嘉树可愿意信了,再接再厉道:“那你别跟他退婚成吗?我就想让你当我嫂子。”
缪蓝:“……”
“吃饭吧,这事儿不用你们俩操心。”
吃完饭,鉴于纪幼蓝还是不肯回家,为免冻死在学校,缪蓝带她去买了几身衣服。
路过某个男装品牌时,缪蓝想到一会儿去机场,或许也需要给贺京桐带一件厚点的外套。
她挑了件不出错的黑色风衣,报尺码时,只记得他应该有一米八五往上。
导购推荐了一个尺寸,包好了带走。
回学校的路上,纪幼蓝靠在缪蓝的肩上,两人聊天,又提起了贺京桐。
“阿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想跟姐夫结婚的话,我去找阿公,让他管。”
缪蓝在某一刻动摇了,问她:“你怎么让他管?”
“我威胁他,他要是不管,我就阳奉阴违,我去沙漠里不回来了。”
纪幼蓝话说出口也知道幼稚不可行,只能干巴巴地说:“阿公不会不管的。”
“我没有不想跟他结婚。”缪蓝摸摸妹妹的脑袋。
很小的时候,纪家也是争取过她的抚养权的。
她自己选择了父亲那边。
没tຊ有既要又要的道理。
缪蓝转移话题:“你不让霍嘉树管我叫嫂子,你自己倒是叫人家姐夫。”
“啊?那怎么叫,我也不敢叫他大名。”
纪幼蓝其实挺怕贺京桐的,虽然也没见过几面。
不免又担心,在食堂里跟霍嘉树斗嘴的话,不会都传到他耳朵里吧?
回来的路程稍远,纪幼蓝说着话,渐渐支撑不住睡着了。
到校门口下车,缪蓝才发现不对劲,妹妹脸上的热不正常,好像在发烧。
喊了几声,她也迷迷糊糊的。
缪蓝意识到自己大意了,每当换季的时候,纪幼蓝就容易生病,刚刚在学校她就在咳嗽,这会儿越来越严重了。
好在学校附近就有家医院,缪蓝扶着人进去,医生诊断是流感,当即开了药吊水。
输液室里病人几乎满了,大多数都是小朋友,哭哭闹闹加上动画片播放的声音,动静很大。
纪幼蓝身上忽冷忽热,缪蓝寸步不离地守着。
药水滴得慢,不知过了多久,两瓶才吊完。
护士来拔针的时候,缪蓝拿起自己的包,里面手机的震动竟然将她震出一个激灵。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某件事。
哇,好久没有这种大祸临头的刺激感了。
她镇定地拿出手机。
屏幕显示,来自贺京桐的微信电话。
接通。
以不变应万变。
对面果然先出声:“缪蓝。”
分辨不出喜怒的一个称呼。
于嘈杂的环境中,仍然清晰有力地传递进她的耳朵里。
像是穿越时空而来的声音,缪蓝觉得陌生,可这声音她分明听过。
她的反应始终迟钝,导致对面又叫了一声。
缪蓝终于应:“嗯……?”
机场贵宾休息室,工作人员一再向贺京桐确认来接他的车的车牌,“我们贵宾停车场暂时没有这辆车驶入。贺先生,机场这边给您备了车,可以随时送您出行。”
贺京桐长身立在窗前,打出去的第三个电话终于被对方接通。
亲口答应来接他的人。
放他鸽子的人。
传闻中温柔有礼从不出错的、他的未婚妻。
接通电话的声音,仿佛还在梦里。
贺京桐长时间飞行的疲累成功进化成不可思议和恼怒。
他摘下眼镜,按了按发疼的鼻梁和太阳穴。
声音压得越来越沉,问缪蓝要个交代:“你人在哪里?”
03.爸宝男
缪蓝很多年没犯过这样的低级错误。
从贺京桐的语气里不难听出算账的意思,大概从没有人敢这样“耍”他。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航班落地已经四十分钟有余。
刹那回过神来。
缪蓝示意妹妹自己去接电话,走到人少的角落。
事已至此只能补救:“抱歉,我陪我妹妹在医院输液,忘记时间了。”
说着切出通话,对着输液大厅的电子显示屏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以免他误会是她出尔反尔找借口。
又问:“你回家了吗?现在在哪儿?”
对面没答,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简单的两个音节,缪蓝隐约品出了微妙的讽刺感。
“我在哪儿?”反问的重音落在“在”字上,微妙变成不妙。
“我在机场流浪。”
“……”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问我在哪个机场?”
“……”
哪还有接下来。
缪蓝以为这通电话是秋后算账,起码他已经上了车在路上。
实在料不到,他竟然有耐心一直在机场等着。
衬得她错处更大。
“抱歉。”立正挨打才是有效认错,缪蓝心里叹了口气,早知不应这个差事,“我现在过去也要耽误你的时间,机场那边应该能给你安排车吧,或者我给你叫个车。”
她打开一个叫车软件,“你回哪个家?”
贺家那边,还是他自己的住处?
……不能去郁金堂住吧?
缪蓝等着他回应,听筒里一直没声音,试探地叫他:“贺京桐?”
突兀的机械“滴”声在耳边扩散,通话突然间断了。
她愣了一下。
回拨两遍,都没被接通。
这是气得不想跟她说话了?
缪蓝自认认错态度良好,不过多苛责自己。
他一个成年人,总不至于找不到回家的办法,单凭他姓贺,机场都得拿他当大佛供着。
她先去顾好妹妹。
机场贵宾停车区,一辆迈巴赫等待许久。
门旁司机立着,见到来人,上前接过行李箱。
贺京桐打开右后车门,手搭在车顶,语气里满是新鲜:“爸?您这是路过,还是特意候着我呢。”
贺维君看向两年没见的儿子,神色和语气都无波无澜,“上车吧。”
“您自个儿回去吧,我还这儿等人呢。”
机场的人说接他的车到了,他还寻思缪蓝在电话里演什么呢。
结果蓝色路虎变成黑色迈巴赫,是他老子亲自来送父爱。
“你还要晃荡到什么时候?”
“您没怎么变啊,专.制惯了。白头发染得挺精神。”
“打算住机场?我看你等再久都是活该。”
“活该这不还有您兜底吗。”
干耗着也没意思,贺京桐被停车场寒冷的风催上了车。
贺维君吩咐司机开车,车内温度适宜,谁也没起父子团聚的头儿。
贺京桐非让缪蓝来接他,为的就是不跟他爸碰上。
回国第一天,不管是去公司还是跟狐朋狗友鬼混,他奶奶都能一个电话把他叫回家。
惟有跟缪蓝在一起,打着“培养小夫妻感情”的旗号,奶奶才会体谅,他爸也能客客气气地容他两天。
这位他即将要娶的老婆,在他们家风评一向超高。
比如现在,他爸不关心他累不累,只让他抓紧去缪家赔罪。
“两年我给你圆了多少回,蓝蓝给你圆了多少回,你能娶她,烧高香吧你。”
“我又不是进去了用你们圆。”
联姻的条件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利益交换,感情无关。
他在海外两年,哪一天不是兢兢业业,替姓贺的以及姓缪的创造价值。
搞什么面子工程。
“进去了好歹有探视的流程,你呢,你有一天是想过回家的?”
“爸,”贺京桐交叠的长腿换了个方向,视线落到窗外,“要不我直接跳车吧。”
车内再次陷入难言的沉默。
上了父亲的车,目的地就容不得贺京桐选。
车窗外的道路渐渐有熟悉感,北宁似乎没怎么变。
他看够了,又主动说话:“手机没电了,您的借我使使。”
“没电充电。”
“再耽搁一会儿,高香也烧不起来了。”
副驾坐着贺维君的秘书,闻言回过头来:“小贺总,我这儿有备用机。”
“我爸还防着我?难道新给我找个后妈?”
宽敞的后座足够贺维君踹过来。
要不是顾念外人在,贺京桐绝对要挨一下。
手机代替那一脚,砸了过去。
贺京桐没什么诚意说声“谢谢爸”,试了下密码,还是他亲妈的生日。
老了老了也不知道演给谁看。
通讯录往下滑,他妈霍清歌的大名赫然在列,点进通话记录,半个月前有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