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西洲松开我的手腕,我的心缓缓沉下去。
然而姚黄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僵住了。
贺西洲低下头,解下腰间钱袋,并不避讳她一身的恶疮,亲手将它放在她掌心里。
他声音里透出一丝难过:「姑娘,我身上钱财不多,这些钱你先拿去用,回春堂的张大夫,神医妙手,你去找他瞧瞧,或许会有转机。若是钱不够,你再回来找我们,我和相思都会帮你。你不要自暴自弃,作践自己。有错的是这吃人的世道,不是你。」
姚黄的眼中忽地蒙上一层水雾。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贺西洲,强笑着掂了掂手里的钱袋:
「切,真没意思!本来我瞧这姑娘貌美,心生妒意,就想泼她一盆脏水玩玩,谁知你却不上当,当真无趣!」
食客们纷纷喝骂:「呸,好生不要脸的娼女,果然下贱,竟然血口喷人,污蔑良家,害我们险些误会了相思姑娘。」
「就说嘛,相思姑娘平日看着就是个好的,怎么也不像她说的娼女。」
矛头对准姚黄,闭口不提方才对我的斥骂。
姚黄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凄婉哀艳,像一朵行将凋零却仍努力吐艳的花。
她紧紧握着贺西洲的钱袋,在一片骂声里努力地挺直腰背,转身离开。
收摊回家的路上,贺西洲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坐在车头,身下车轮骨碌碌,心思上下沉浮。
方才被他握住的手腕,突然存在感极强。
横放在腿上不自在,垂在腰间也不得劲。
我只好擎在半空,默默盯着它发呆。
这静默一直持续到晚间。
挤在小桌上吃饭时,贺西洲突然开口。
不知是不是因为坐在灶火旁,半边耳朵通红。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酣睡的阿黄身上,话却是对我说的:
「实在抱歉,今日事出突然,我未征得你同意,便当众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娘子。方才岑大婶来问我,我才知晓巷子里传开了。」
「女儿家名节要紧,你……你若是听到闲言碎语,不必困扰,等过几日,我会想法子澄清,还你清白。」
大概是灶火太旺,我的脸居然也有些烫。
「若是……我同意呢?」
话在舌尖滚了几圈,始终未敢出口。
当初被他捡回来,伏在他背上能轻易地出口调侃,可要我以身相许?
如今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喑喑哑哑,怎么也发不了声。
炉灶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竟成了这方小天地里唯一的声响。
我有些恼。
真是越活越回去。
眼见他要起身回房,我眼一闭,心一横:
「贺西洲,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了要娶我,那便不能反悔!你要是反悔,我…我就出去说你始乱终弃,我还要……」
「不反悔。」
我话被打断,不由一愣。
他看着我,神色有些羞赧,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温和坚定,令人心安:
「我不反悔,相思,你也不要反悔。」
22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的流逝于我已经没有意义。
身边的伺候的面孔换了一拨又一拨,我浑不在意。
春花秋月,冬雪夏雨,我心无波澜。
这天地间的黑与白,在我眼中不过是日升月落,四时更替。
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护住贺西洲的尸骨。
我已经害死他,不能再害他尸骨无存,成为天地间游荡的一抹孤魂。
不知那一天开始,定远侯府里开始张灯结彩。
听下人们说,萧云起要娶亲了。
这次娶的是崔家四房的二小姐,婚期定在九月初七。
我不在意地摸出鱼饵喂鱼,心里想着时间过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