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求道,正如蜉蝣掠海。
  漫漫长路,只有她独自一人不断攀登。稍不注意,她就会变成一个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只为“求道”而不断运作的机器。
  如果过于执着“终点”,那最先迷失的就是“自我”。
  她沉思片刻,迈出疲倦的脚步,轻轻地——往下走了一步。
  退一步,正心视己。
  退一步,海阔天空!
  刹那间,一阵巨大的风从山峦间吹下,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给卷走。劲风呼啸着穿过林梢,雾气也如重重叠叠的轻纱,被轻易地撩起、吹散,直至阳光透了进来,整片山林沐浴在金光之中,仿若涂上了一层莹润的膏脂。
  原本极为渺小、高不可攀的峰顶忽然出现在了她眼前,离她仅几步之远。
  荀妙菱也终于看清了山巅那模糊的景物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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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座古朴的青铜大钟。
  大钟无风自鸣,响喝行云,震彻群山。
  铛——
  铛——
  在钟声响起的瞬间,荀妙菱眼前一花,脱离了幻境。
  “……?”
  围观长老们都看麻了。
  仙梯直连问道神宫,蕴含着一丝天道意志,幻阵所暗示的内容,一般都含有天道告诫。
  但天道对荀妙菱的告诫居然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不是,这合理吗?
  结束试炼后,荀妙菱就和所有试炼者在同一时刻回归了同一空间。
  她站在天阶上,回身望去,离她最近的人也与她隔了有那么几十米远,人数寥寥无几,看不清面容。
  越往下看,仙梯上越是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
  “天呐,我终于出来了……”
  “不要,不要,别过来,不!”
  “哎,这位兄台。你清醒点,别挤我啊!”
  在场面混乱起来之前,大家注意力很快被空中一道浑厚的声音吸引:
  “本场登仙梯试炼结束。”
  “九十九阶以下,心性不佳,六根浑浊,不可入仙门。尔等且去,之后自有灵船送你们回返来处。”
  九十九阶?
  九十九阶在何处?!
  只见空中出现一个白发仙人的虚影,一挥袖,九十九阶以下的仙梯泛起金色的光芒。许多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传送出了仙梯,回到了最初集合的广场上。
  有些人站着的位置与九十九阶近在咫尺,见此情形,吓得腿都软了。
  他们大多数都是从凡间界来的……自从测出灵根后,就期待着能被仙门选中、求仙问道,从此逆天改命,再也不做凡人了。
  如果让他们就这样来一趟修仙界,再被打回凡间,还不如一刀杀了他们!
  还没等剩下的人松一口气,天上那虚影接着道:
  “恭喜各位通过登仙梯试炼。接下来,请各位依照名次分批进入问道神宫。诸仙门会在问道神宫对看中的弟子赐下飞仙令,各位可凭借飞仙令自由选择宗门。”
  “若在问道神宫内没有求得飞仙令,也不必气馁。仙门百家,必有诸位容身之处。”
  短暂的停顿后,那道影子开始公布排名。
  “仙梯榜第一……荀妙菱!”
  无数道视线随着这道声音抬首望去。那里似乎隐约站着一个人……可惜,隔了太远,他们只看见一道霞光从天而降,将那道身影包裹住,祥云缭绕,仙鹤引路。
  这简直是白日飞升的场景!
  不少人如痴如醉地看着。
  除了仙梯榜第一以外,剩下的人被引渡走时的特效就朴素多了。一道清寒的白光晃过来,人就被传送进了问道神宫。
  荀妙菱是第一个踏足神宫的。
  问道神宫的大殿宽敞无比,贝阙珠宫,仙乐渺渺,灵光如云雾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大殿上站了许多气度非凡的修士,那叫一个“仙之人兮列如麻”,还挺壮观。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有很多人在看她。
  站在最中央的仙人面容冷肃,发丝、眉目都是一样的霜白,似云巅上的雪,极净、极冷。但眉心一点红痕,却似红梅灼艳。仙人一开口,语气也颇为冷漠,却也庄重威严——
  “此人就是本次的仙梯榜第一。有意收其为徒者,就为她授予飞仙令吧。”
  一时间,足有数十道灵光齐齐飞出。
  飞仙令,看起来就是个白玉做的签子,上面写明了门派的名字和收徒者的姓名。
  眼看那些飞仙令争先恐后地向大殿中央那个女孩飞过去,白发仙人掩在袖中的手微动,竟也抽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飞仙令来……
  “欸,师兄,你可省省吧。”他身旁站着的谢酌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飞仙令送出去,拦住那位白发仙者,“这是我的徒弟。”
  白发仙者——也就是谢酌的大师兄,归藏宗宗主玄明仙尊。他坚冰般的面容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惊讶:
  “你想收徒?”
  谢酌:“是。”
  玄明仙尊脸上的神情顿时如春水化冻,温和许多:“……那更要用我的飞仙令了。我好歹也是一宗之主,先帮你把这孩子骗来再说。”
  也是碰巧,除他以外,三大宗另两个宗门的宗主正在闭关。若由他,如今的天榜第一授予飞仙令,想必其他宗门自然也没什么可争的了。
  谢酌险些笑出声:“你这不是作弊吗?”
  “你的弟子与我的弟子又有何区别?我自然会悉心教导。原本你是能收到这个天灵根做徒弟的。但她如今是仙梯榜第一——除你之外,有不少上三宗长老都给她发了飞仙令。你怎么肯定她会拜你为师呢?”
  以荀妙菱的聪明,拜师这种大事肯定不会随意决定。定要仔细比较各个宗门,把该问的都问一遍。
  细问之下,谢酌这个外表金光闪闪的“归藏宗长老”就要露馅儿了——别的大宗门长老修为不是返虚就是合道,谢酌一个化神,虽不至于垫底,但实在排不进前列。
  “师兄,你这么说就是看瘪这孩子了。”谢酌云淡风轻道,“以她的眼力,自然能在这一众修士中找到最合适她的师父。”
  见他这副不着调的样子,玄明仙尊暗自叹息。
  也罢,大不了他到时出手帮忙兜底。
  但令人意外的是,只见那娇小女童仔细拨开那些莹莹发光的、热情的飞仙令,找了半天,终于惊喜地抽了一枚出来——
  那飞仙令的签头绘着紫色的星斗。正是归藏宗的徽记。
  这仔细一端详,却让玄明仙尊看到了更多东西。比如那女童身上挂着的法器……怎么看着都眼熟呢?
  不都是他们已经飞升的祖师传下来的法器吗?
  “原来,这孩子早已拜你为师了。”玄明仙尊的语气十分肯定。
  谢酌畅快地笑:“正是。我在宁澜洲云游时捡到的天灵根,在青岚宗那帮长老眼皮子底下收的徒弟。哎呀,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走了大运。真是天命送我一佳徒,时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同样挡不住的还有青岚宗的怒火。
  他们一看荀妙菱直接挑出了谢酌的飞仙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你个谢酌。”青岚宗的某长老怒极反笑,“到我们青岚宗地盘上偷弟子来了。这孩子检测出灵根才不过三日,未登仙梯之前你就偷偷收了她为徒,你还把我们青岚宗放在眼里吗?!”
  玄黄宗的璇玑尊者闻言,也是极为不赞同,甚至向谢酌投去谴责的目光:“我说呢,这孩子怎么看也不看就挑出了玄微真人你的飞仙令。”说着,她面对荀妙菱时却像换个人似的,神情温和地说道:“孩子,来我玄黄宗吧。我乃玄黄宗丹堂的主事长老,我看你天生灵窍皆通,神清智明,实在是炼丹制符的好料子。”
  “不若来我青岚宗悬剑峰!”青岚宗的长老咬了咬牙,破釜沉舟般说道,“今日我宗悬剑峰主君寒衣虽并未到场,但他实力强横,七百多岁却已经修到了合道期,如今在天榜上也是排名前五的人物——”
  “君寒衣不在,那更代表他们没有师徒缘分,还有什么可说的?”
  “怎么,丹修做得,剑修做得,医修就做不得了?我看这孩子体弱,天生需保养,不如来我灵枢派……”
  “照你们这么说,我星极门也……”
  不少有头有脸的宗门就这么吵了起来。
  一时之间,问道神宫仿佛变成了菜市场。
  荀妙菱捏了捏着手里的飞仙令,微微一笑,波澜不惊道:
  “弟子荀妙菱,愿拜归藏宗玄微真人为师,求观大道。”
  即使众人争抢,她也毫无动摇之意。
  玄明仙尊十分满意。
  “既然她已经做出选择,那诸位道友也不必再争论了。”
  “………”仙尊这是摆明了要给自家宗门的撑腰到底,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谢酌哈哈一笑:“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归藏宗第一百三十七代亲传弟子。原本拜师礼是该回去好好办一场的,但若是不正式拜师,恐怕某些人还是不死心。”他眼眸微垂,睫毛似染了浓墨,一笑如明月在室,皎皎流光,“正好掌门师兄在此,凡请做个见证。”
  玄明仙尊自然答应,随手摆了个香案出来。
  谢酌在香案前受了荀妙菱三叩首之礼,喝完她的拜师茶,手轻轻抚在她乌黑的发顶,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神色略微黯然:
予你波波
  “日月明明,亦惟其夕。谁能长生,不朽难获……”*
  “孩子,我只望你不履邪径,不欺本心,如此,我们就做一生的好师徒。”
  【📢作者有话说】
  打*处的诗词来自《华阳国志》。
7
第七章
  只要是免费的,她都喜欢。
  蓬莱有仙山。
  群峰如黛,海天一色。仙宗的正门沿山而建,气势恢宏,直开天阙。山门后九峰参差,宫殿如星树如毫。可谓是雕栏玉砌,檐牙摩空,碧瓦朱楹,琉璃生辉。
  荀妙菱扒在灵船的窗户上往外望,时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呼。
  谢酌扭头,隐去脸上的笑意,施法让灵船飞行的速度慢一些。
  荀妙菱:“师父,我们住哪儿?”
  “那儿,法仪峰。”谢酌抬扇,指向一座稍微靠后的瑰丽山峰,“归藏宗的大部分长老都执掌一脉,还要管理上上下下的人。我们法仪峰原本主修阵法与咒术。不过,目前主修这脉的传功长老、弟子们都由隔壁承天峰你纯一师伯管着。现在,我们法仪峰可以说是整个宗门最清净的地儿了。”
  还给他骄傲上了。
  “师父,你这样,掌门师伯都没有意见的吗?”
  “他是有点意见。所以我才要收你为徒啊,几百年后我就可以彻底撂挑子不干了。”
  “………”您说的还真直白啊!
  转眼,灵船已经驶入了护宗大阵。谢酌则继续指着那些仙峰让荀妙菱辨认:
  “……别的记不住也就算了,但有一个地方你务必要记得,这是你慈雨师伯的陶然峰。陶然峰的弟子大多培育灵植、豢养灵兽,也设有小食堂,饿了可以去那儿吃饭。不过切记,不要踩你慈雨师伯种的灵田……如果跟人打架受伤,或是运行灵气时受了内伤,就去陶然峰的药王阁,找你慈雨师伯医治。”
  感谢谢酌的实用主义指导。至少荀妙菱一上来就弄清楚了在哪儿吃饭、在哪儿治伤。
  灵船在法仪峰缓缓落地。
  “玄微师叔。”
  他们刚出灵船,迎面就见到了一个青年的身影。他一身清寒的绿色服饰,衣摆上有银线织罗而成的重重竹纹,长发束起,一束桃花枝做发簪,眉峰如轻折的乌羽,双眼湛然若神。
  对方冲着谢酌见礼,气质端方温雅,有如翩翩君子:“玄微师叔,师父让我来给您送药。”
  “好。”谢酌随手接过对方递上的瓷瓶,给荀妙菱介绍,“这是你林师兄。”
  荀妙菱乖巧行礼:“林师兄好。”
  “师妹客气。”对方十分和气地笑道,“问道神宫发生的事已经传遍归藏宗。师妹真是天资不凡,灵心慧质,难怪从不收徒的谢师叔也为你开先例了。我名林修白,师从慈雨尊者,目前修为在金丹期三重境。日后师妹在修行上若有疑问,可以随时来问我。”
  荀妙菱点点头,看对方背着一把琴,好奇道:“林师兄,你是乐修吗?”
  此问一出,林修白面露惊讶。而谢酌却不知为何以扇遮面,仿佛荀妙菱提到了什么不该提的话题。
  “不,荀师妹,我是剑修,也算半个医修。”林修白再度开口时,脸上的表情却很愉悦,笑容也真切许多,“我虽然师承慈雨尊者,但在医道上造诣平庸,更喜欢修习剑道。至于这把琴,只是我的个人爱好。”
  或许是难得碰上一个知音,林修白用一种微妙的、期待的眼神望向荀妙菱:“师妹也喜欢听琴吗?不如改日我为师妹弹奏一曲?不过师妹刚来我们归藏宗,还没安顿好,听琴的事也不急于一时。”
  谢酌:“确实。我还得带她去挑选一处宫殿住下。”
  林修白点点头,笑意融融:“那我就不打扰师叔和师妹,先回陶然峰了。”
  只见一道碧光闪过,一把细剑从林修白腰间飞出,灵光如潮水般汩汩流动。林修白御剑升天,眨眼就没了踪迹。
  “还真是剑修啊。”荀妙菱感慨一声。
  “你这林师兄虽然才到金丹期,但已经摸索出自己的道途——他修的是君子剑。勤劳谦恭,和光同尘,他一直做的很好。”谢酌笑眯眯地说,“不过,他说自己医道上修为平庸,你可以看做是一种自谦。”
  “什么?”
  “你慈雨师伯做的药膳是修仙界一绝。”谢酌言简意赅道,“而林修白深得其真传。”
  “嘶。”荀妙菱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正色道,“林师兄简约云澹,超然绝俗,实是我辈楷模,令人心向往之——我一定积极和林师兄打好关系,成为整个归藏宗关系最铁的师兄师妹!”
  “出息。”谢酌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将来你别为一口吃的变节转投陶然峰,我就该给祖师烧高香,谢谢他老人家庇佑了。只是有一点,你要记住……若是你林师兄邀你去听琴,你最好拒绝。”
  “为什么?”
  “呵呵,君子六艺之中,唯有琴,他是八窍通了七窍,一窍不通。”谢酌微微闭眼,脸上露出微妙的尴尬,“你林师兄的琴声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只是碍于照顾他的尊严,我们对他的评价都相当委婉。偏偏他做了几十年的音痴,不清楚自己弹得有多难听,只以为是自己技艺疏松,要多加练习……”
  “但是越练越难听。”
  “据说曾经有个弟子,练剑的时候没注意到他在附近,恰好听了他一曲琴音,结果当场遭到心魔反噬,差点受了重伤。”
  荀妙菱:“……”有这么邪门吗?
  师徒俩一边说一边往上走,路上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法仪峰如谢酌所言,确实很清净。
  山峦间的白雾时而聚集,时而飘散,仿佛一层轻薄的纱幔,轻轻覆盖而下。满目皆是翠绿叠嶂,幽静而充满生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蕴含着说不出的灵秀之意,深吸一口气便让人心旷神怡。
  最后,荀妙菱选了一处接近山巅的空荡宫殿。这里天遥地远,抬头仰望便识宇宙之广阔。
  谢酌一扬手,点亮宫殿里照明用的夜明珠:“这里现成的东西都有,缺什么你报给执事堂,他们会及时安排。喔,对,还得拿好你的身份牌,去天禄阁领取法袍和玉简……”
  说着,谢酌合起扇子,轻轻打个哈欠。他看起来睡意朦胧的,仿佛下一刻就会躺在地上睡着。
  “乖徒,师父有些困了,先去睡一会儿。明天你就自己去天禄阁吧。”
  他挥挥手,背影如雾消散。
  谢酌人虽然离开,却把灵船留给了荀妙菱。那艘灵船妙得很,不需要使用者输入灵力就能飞,而且自带宗门内的地图。
  一夜无梦。
  第二天,荀妙菱登上灵船,点了点“天禄阁”所在的位置,灵船就缓缓飘了出去。
  但有一点不足——谢酌在的时候是用神识直接控制灵船,而且法仪峰是他们自己的地盘,爱飘哪儿飘哪儿——此时灵船按照固定航线将荀妙菱送到天禄阁附近,但天禄阁在山上最顶层,灵船的停泊点却在山脚下。
  又得爬楼梯!
  荀妙菱收起灵船,抬头仰望高处金碧辉煌的天禄阁,下定决心要早点筑基。
  这走地鸡的生活她真是过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