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上的书不多,能看到几本编导相关的作品,还有一本《夜莺集》。办公桌上的电脑是锁屏状态,电脑桌边堆积着一些打印出来的资料,鼠标旁有一只设计简单的咖啡杯,里面是饮了一半的苦咖。
谢清呈坐在座位上,一边等着贺予处理完事情回来,一边想着一会儿应该问贺予一些什么,怎么问。
办公室的窗户开了一道窄口透气,夏日的风溜了进来,书桌上散乱的纸页被吹落了,有几页飘在了谢清呈脚边。谢清呈拾起来,扫了一眼——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涂鸦,以及随手写的零散字句。
他一眼就看见了“hereliesonewhosenawaswrittenwater”,心里很不是滋味,正打算把这些纸页物归原位,就发现那些凌乱的随手笔画中,有一段他非常熟悉的文字。
那段文字竟是……
看清内容的那一刻,谢清呈的心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他僵坐当场,瞬间怔住了。
半小时后,贺予一进办公室,目光就穿过所有东西,径自落在了谢清呈身上,因为光线的原因,他没有注意到谢清呈的脸色非常苍白。
“谢哥。”贺予温和道,“我手机开会的时候调成飞行了,没有收到你的消息,我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找我,出什么事了吗?”
谢清呈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沉声道:“你坐吧。”
贺予愣了一下,而后垂了眼睑微微笑了。
谢清呈是个教授,而且是那种能力非常突出的高知教授,在那之前,也是门诊需要抢号的优秀医生。
贺予以前听哪个媒婆说过,医生和老师,往往是心气最高的两类人,看似沉稳庄重,但举手投足,言谈之间,自然而然就容易流露出一种不经意的高高在上。他以前觉得这里的高高在上是贬意,认为谢清呈确实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得给他老人家跪下来叫爹。
现在他早就不觉得了,他认为那是一种沉冷而高贵的气质,落在谢清呈眉眼间,很衬他。
再者说,谢清呈这样也是情有可原的,正常人对待医生或者老师都是恭恭敬敬的,那久而久之,他们能不习惯了开口“你坐吧”,闭口“你说吧”吗?也没什么恶意,习以为常了而已。
于是这几天让合作方看着都头疼胆寒,半点也不好拿捏的贺总就真的乖乖地在他谢医生面前坐下了。
“我想和你谈点事情。”谢清呈靠在椅子上,秀长的十指交握着,开门见山道。
贺予眸色微动:“关于什么?”
“关于rn-13。”
“……”贺予静了须臾,“为什么忽然想谈这个?”
谢清呈:“我最近发现了一些线索。”
“嗯。”
“也许和你母亲会有关联。”
“……”
“你接了贺继威的位置之后,应该看到了很多从前看不到的东西。”
“这个,确实是这样。”贺予道,“但记如果你的意思是觉得我们公司涉足rn-13,那是完全没有的事情。”
谢清呈没有打算和贺予绕什么弯子,他问:“你在盯原本属于你母亲管辖的国际业务时,没有发现过任何异样吗?”
“没有。”贺予说,“集团的业务一直很规矩,没有触犯过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律。我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听说了什么,但你既然来问我了,那么这些就是我的回答。”
他对谢清呈说话的声音依旧很温柔,依旧很耐心,然而这些却不是谢清呈想要的。
因为谢清呈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刚才被风吹落的纸张上,除了那些零散涂鸦外,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化学方程式。贺予不是理工科出身,他记不全那么复杂的式子,而且他只是出神时随手写的那么一部分,所以他可能并未在意,不觉得这样残损的内容会有谁看得懂。
但谢清呈看懂了。
那竟是与听话水相关的方程式……
“你对我说的是真话吗?”
贺予看着他:“是真的。”
“……”谢清呈合上眼眸。
这个男孩就是这样,一旦他心里藏着什么事,不打算和你说的时候,他的嘴就会非常严,无论对谁他都能以沉默与谎言来应对。哪怕谢清呈直接质疑他为什么会写听话水相关的方程式,他也是断然不会回答的,连逼问都不必要。
谢清呈道:“那好,贺予。我告诉你,无论过去或者是未来,如果有人和你说,rn-13导致的精神埃博拉有彻底治愈的方法,你都不要相信。那是假的,无论和你说这句话的那个人是谁,都是在欺骗你。”
“你不要忘记,那个组织害过多少人,你自己又有多少次是勉强从他们的手底下死里逃生的。”
谢清呈顿了顿,目光仿佛要刺进贺予的眼底。
“我请你一定不要去,与虎谋皮。”
贺予安静了好一会儿,说:“谢哥,我不会的,你要相信我。”
见谢清呈剑眉未展,他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很容易相信贺予,却很难相信贺总。但是我在你面前,会一直都是贺予,我希望你能知道这是我的真心。”
谢清呈注视着他:“那么我希望你今天说的每一句,都是你的真心。”
贺予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对面男人的眼睛犹如琉璃镜,他对着镜子,重新把自己略显僵硬的笑痕调整至无懈可击。
谢清呈对今天的谈话可谓无比失望,但面对这样滴水不漏的贺予,其实谁也没有办法撬出他的真心。
于是在又浅聊了几句后,谢清呈最终还是起身准备走了,然而手尚未触碰到门把手,就听到贺予在后面唤住了他。
“谢清呈。”
谢清呈的指尖已碰在冰冷的金属把手上。
贺予在他身后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病入膏肓,我只是想活下来,而我活下来的办法只能是你口中的与虎谋皮,你会原谅我吗?”
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屋子里安静到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贺予站起来,望着谢清呈依旧高大,但已非常消瘦的背影。
“我会在你的对立面。”谢清呈的声音传来,平静地没有一丝觳纹,却又好像压抑着一整个深渊的伤心。
他微微侧过头,在推门之前,最后看了贺予一眼。
“所以请你不要去。”
是夜。
贺予立在别墅的书房窗边,看着远处大片的人工草坪与湖景,夜里的风微泛着些凉,他抬手叠了一只纸飞机,凭着风力丢掷了出去。纸飞机穿越过了整个草坪,栖在了楼下的无尽夏绣球花丛里。
绣球花开得很庄重,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拿了一支笔,坐在书桌前写了些东西。
内容不算太长,然而他反复斟酌了很久,当明月从天空的侧边移至当空而悬时,他终于放下了笔,想了想,把这张纸夹在了书桌上的《世界罕见病》大全里,那里面已经夹了很多信纸了,这是最后一页。
“笃笃笃。”他刚完成这件事,书房门就被扣响了。
贺予:“进。”
门缝后头露出了吕芝书尽管虚弱,却还是堆着伪笑的脸。她此时很像是连锁快餐厅橱窗里摆着的套餐模型,一眼就能瞧出假,油汪汪的肥肉上还蒙着些灰尘。
“贺予,在忙呢?妈妈给你冲了一杯热可可……”
“放着吧。”贺予说,“然后去休息。”
吕芝书很忐忑。
贺继威走后,她原本是想让贺予继承的权力被架空掉的,谁知贺予年纪轻轻,手段却比他父亲当年狠毒得多。她那一阵子又虚弱得厉害,等回过劲来,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贺予了,反倒是被他抢了先机,甚至还截控了原本全权由她负责的海外业务。
她知道这件事之后,在病榻上辗转难眠,生怕贺予发现那些业务中被掩藏的罪恶。
贺继威头七的第二天夜里,贺予破天荒地,单独来找她了——她的秘密果然没有瞒住,贺予发现了她对外来往的货源里有黄志龙用的那种听话水药物……
吕芝书在他把那一页证据甩到她面前时,几乎是肝胆俱裂。
她差一点就完了。
得亏商人奸猾,她做了那么多年生意,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几乎抽空了身体里每一个细胞的菁华,逼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声泪俱下地说自己只是想有人能研发出彻底根治rn-13的特效药,所以才会与段闻那些外国的企业有地下交易。她说她不但是为了贺予,也是为了她自己。她受够了自己日益严重的肥痴,丑陋……心理崩坏……面目全非。
她说,我只是想好好活着,就像你爸爸最早遇到我的那个时候那样。
她又问,贺予,难道你不想好好活着吗?
你这一辈子,你都不想再做一个正常人了吗?你才二十岁……rn-13的治疗药很多年前就有了,谢清呈和安东尼都给你用过,但是那种药物对你而言在渐渐地失效,那只是控制却不能根治……只要有足够多的样本,真正可以根治的药物就能被研制出来——你可以活到九十岁一百岁……在那多记出来的几十年人生里,你可以经历多少种生命的可能性?能挽回多少东西?
吕芝书能感觉到,她话里的一些东西,确确实实是触碰到了他内心的闸门。
她紧紧攥着他的手臂,含泪道:“我和黄志龙不一样,我们没有做什么杀人放火,拐卖学生的事情——只是想不受监督地科研,只是想找到能拯救自己的药……我……我仅仅也只是想让家里人,都能好好活着而已。”
“你真的要告发我吗?贺予?”
“我知道我这些年没有照顾好你,可是我也一直想要弥补啊……那么多年了,你已经长大了,你无法重新接受我对你的关心,我知道这些关心都已经来得太迟了……但我从来也没有放弃过治好你的病……哪怕犯了罪,我也不在乎。”
“你呢?你真的要在你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这样对你的母亲吗?”
“你真的要毁了妈妈,毁了你自己,也毁了整个贺家吗……”
当时的话犹在耳边,贺予把吕芝书送走了,自己返回了书桌前,看着桌上的热可可,脸上浅薄的和善一扫而尽。他面无表情地抬手,将那热饮直接丢进了垃圾桶里,可可洒出来,冲鼻而来的甜腻香味让他恶心——他知道她是在讨好他。
其实她不用再刻意去做这些事情,他没有把证据交到警察的手里,甚至——
甚至他还会配合她,去做一件更豁的出去的事情。
他这样想着,幽幽地把手按在了心脏的位置。
这件事情他只要做了,他应当就能足够让她,甚至让段闻安了心,她何必再这样犹如惊弓之鸟地对他好?
贺予沉着脸,没有再想下去,而是打开了手机,看了看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贺家最后一批违禁货品需要在下周出海,吕芝书已经保证了这是最后一次,走她手上仅剩下来的最后一些东西。
他订了去广市的机票。
就这一局了。
贺予目光晦暗。
胜败在此一举,这一次行动很关键,他必须亲自上船去盯。
沪州公安大楼内。
从杭州赶来的胡厅翻阅完了手上所有的资料,尤其是那一本被郑敬风找到的,蒋丽萍生前留下的记事本,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环顾着办公室内的每一个人。
“好了,这次的任务你们都已经清楚了,这是s级保密任务,我们将在下个礼拜,联合广市公安局,正式对犯罪分子动手。”
会议室的苍冷灯光照在他身上,他铿锵有力地说:“本次任务代号确认——破梦。务必将贺氏集团相关嫌疑人,一网打尽!”
....
第185章
行动开始
一周后。
贺氏制药有一次重要会议,
由吕芝书带病主持。
会议举行到一半,突发惊变。警方忽然破门而入,在满座哗然中拘捕了吕芝书,手持拘捕令的警官称吕芝书涉嫌参与黄志龙娱乐公司跨境犯罪案,
现依法将她传唤审讯。
“你们凭什么无缘无故抓人?你们有什么证据抓人?!”吕芝书情绪激动,
拒不配合。
“拘捕令需要经过申请审核才能下发,已足够证明我们手中有相应的材料。请您配合我们前往警局调查,
在调查过程中我们会当面给您出示证据,
并且需要您的配合解释。”
警官一边盯着吕芝书,一边示意左右对贺氏集团副总吕芝书进行控制。
“还有另外一个需要配合调查的人,是贺予先生。”
旁边的秘书又惊又怕,
颤声道:“贺、贺总去广市出差了……”
警官沉着脸回身:“那就先请吕总单独走一趟吧。”
沪州市派出所审讯室。
监控开启,人员配齐。
吕芝书坐在审讯椅上,
被固定着。她面前是几位沪州的高阶警官,另有一位并非警务系统内的人阴沉着老脸,在警卫的陪同下,抱臂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
吕芝书先前觉得以他们在沪州公检法系统内的保护伞能力,不可能出现这种忽然将她拘审的情况。她脑袋里甚至还飘过了某种非常荒谬的设想,
她想会不会是段闻觉得她处理方式不得当,
所以才想要弃了她这颗子?
可是她又觉得不应该,她不是把漏洞圆过去了吗?甚至她还骗得贺予心甘情愿帮着自己做事……
直到她看到中间大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她才变了颜色,知道为什么沪州的伞撑不住了。
——这是一场暴风雨。
阴沉沉坐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陈慢的亲外公……
王政委!!
“吕总,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您是沪州十佳民营企业代表人,
每年呢,我们都替您企业办些小案小活儿,彼此早就已经混了个眼熟。”为首的警官清了清喉咙,让吕芝书的目光从王政委身上移开,而后道,“所以呢,我们客套话也就不说那么多了,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让您给认个东西。”
警官讲着,拿出一只用物证袋装好的药盒,药盒的包装显示这东西是一瓶止咳糖浆。
“这个药,您一定认识吧。”
吕芝书强自镇定:“……认识,这是我们厂生产的儿童止咳化瘀露。”
“今年5月份的批次,上面印有外文,是贵司打算出口到国外去的三类药物。”警官补充道,然后把瓶子打开了,“这是我们广市联合办案的警员,陈衍同志——”
说着还瞄了王政委一眼,原本很威严的声音里多少带了些讨好的意思。
“在对广市治安的突击调查中,从贺氏制药广市仓库中缴获的。”
吕芝书慢慢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这些年见过许多大风大浪,不都靠着自己的狡猾和从容躲过来了?她调整呼吸,抬头掀眼:“这只是一瓶糖浆而已,在国内市场都有销售,恕我直言,我不知道它是有哪里不合规矩,需要让我受到你们这样的冒犯。”
“我们当然不会随意冒犯您。”警长道,“所以显然,这也不是一瓶普通的糖浆。”
“我们的警犬在嗅闻过程中,对您广市仓库里的这批糖浆出现了强烈的反应,不过里面的东西不是毒品,也不是易爆品。”警长说着,拿出了一沓纸,让旁边站着的小警察递交给吕芝书。
吕芝书一眼扫过去,看到了“法医鉴定报告”几个字,同时,她听到那个警长说:
“经过监测,里面的成分是曾经在黄志龙案中出现过的一种罕见药,也就是当时犯罪人员强行给陈警官注射,导致他入院受伤的——听话水!”
“……”
“吕总,使用听话水的是志隆娱乐。那么生产听话水的……是你们贺氏制药吗?”
吕芝书面如灰泥:“胡说!你们这是诬陷!”
“这只是在例行询问。”
吕芝书:“我不知道什么听话水……更没研发过什么听话水!这种止咳糖浆是经过国家审批的正规药物,售卖这么多年从未出过什么差漏,更不存在任何负面新闻!”
“可这里面的溶液检测出来,确实和志隆娱乐使用的那种违禁药属于同一类物质。”
吕芝书肥硕的胸脯像牛蛙似的鼓动,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厉声道:“这是你们在广市仓库发现的,仓库进进出出的人员每天有那么多,谁都有机会把原本的糖浆换成这种所谓的违禁药!怎么就能证明这是我们生产的?怎么能证明这是我们打算交易的?!”
“您的意思是觉得有人蓄意陷害贺氏制药?”
“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吗!”吕芝书五根粗萝卜似的手指紧攥着,颤声说道,“阴谋……算计!就是有人要趁着我丈夫新丧,公司各方面漏洞都还没有填补完毕,钻的这个空子,故意换了药来栽赃我们!”
几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
为首的警长:“这么说,你从来也没有使用过这种药水,更没有生产过这种药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