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年段璀珍进行了第一次移植,之后便开始四处搜寻备用的人体,并与卫容合伙谋杀了薇薇安。
那么第二次移植时,她完全就可以使用薇薇安的身体了,但她确实没有直接用她,而是先保存了起来,待到第一具躯体拖延不下去的时候,她依然没有用当初费心得来的薇薇安,而是选择了一个九岁的男孩,这其中一定会某些转折。
谢清呈:“发生了什么?”
“排斥变态反应。”贺予道。
正常器官移植会有排斥反应,脑移植自然更加凶险。
段璀珍换体成功后的两三年,几乎是在她对薇薇安下手的同时,这种反应出现了。
“脑移植的排斥反应之所以被曼德拉称为排斥变态反应,就是因为它不仅仅有着正常排斥反应的表现,还会出现一些脑移植所独有的症状。因为手术时会保留下供体的部分神经,脑移植之后,段璀珍便出现了很多精神方面的问题。她没有和我们说过具体,但从她的表现来看,她应该过得非常痛苦。那种痛苦甚至都快要超出了她的正常承受范畴。”贺予道,“而身体的匹配度越低,排斥反应就会越大,段璀珍用了她姐姐的身体,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匹配情况下都已经受到了这样的折磨,于是面对我母亲只有百分之七十的匹配数值,她畏惧了。”
“她知道她一定受不了。”谢清呈说。
贺予:“是的。”
“那么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是她的曾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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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呈皱眉:“你刚才说,段闻也应该是她的孙辈。”
“嗯,我猜的,因为我曾经听到过段璀珍在说她和段闻基因匹配度的问题。”贺予道,“有六十左右,那么正常情况下,他们应该是有血缘关系。”
“但是,六十的适配度还是太低了,否则她一定连段闻也不会放过。而那个男孩是她姐姐那一脉的孩子,是个弃子,她花了很大功夫才找到他。他的适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五,让她勉强感到满意。所以在第一具身体油尽灯枯时,她没有启用我妈妈的身体,而是更保守地,选择了被她找到的曾孙子,然后……她完成了第二次脑部移植。”
被褥内静了好久。
“她杀了姐姐,又杀了自己的曾孙?”
“对,她为了自己的目的什么都做的出来。”贺予道,“在她看来,只要元宇宙计划最终实施成功了,世上就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再造和替代的,她完全可以再利用元宇宙创造出一个数据化的姐姐、曾孙……在这条路上,她不会把任何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但是,她如今仍然很不甘心。”
谢清呈:“她还不甘于什么?一个九岁的孩童,足够她再重头活上一辈子了!”
“排斥变异啊。”贺予轻声说,“很痛,听说她有时候都会感到生不如死。而且她似乎并不喜欢男人的身体。她想要克服这种供体选择适配度的限制,想要彻底缓解她因为无法适应新的身体而产生的病痛。她想得到解脱。”
“这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她很早以前,就派人在世界各地搜集病案和最先进的科研成果。研发rn-13的那个美国生物室里就有她招安过来的研究员,她设计了一个意外死亡,让别人都以为那个研究员死了,其实根本没有。他成了她的手下,而她借此发明出了药效更强的rn-13……”
“段璀珍认为医学领域的事,没什么是她克服不了的,于是她从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排斥反应时便开始不断地尝试和找寻完美的解决办法,至今已经持续了近二十年。”
说到这里,贺予停了下来,他的呼吸萦于谢清呈的鼻息间,他看着谢清呈的眼睛,感到谢清呈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些他未说的事情。
果不其然,谢清呈低声道:“她找到了一个方法,是吗?”
“……没错。你已经明白了。”
世上无人能及的至高适应性,可以接纳常人不能接纳的血清,移植,可以适应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实验……
谢清呈说:“她在找初皇。”
“……对。”贺予说,“只要她拥有了初皇数据,从理论上而言,她就可以用任何的人体进行移植了。这组数据能够解决她长生路上很多的问题。给与她供体选择的无限自由。”
他抬起手,触上谢清呈微凉的脸庞。
这个被褥是他们的温存地,是他们讲述秘密的地方,也是他们俩容身的巢穴。
天地这么大,他们俩却只有在这小小的一张床上,在枕被之间,才有机会这样不加伪装地相对着。
贺予的声音轻若蚊呐:“这就是为什么你的秘密绝对不能被她知道的原因。她用虚拟现实误导破梦者,可她自己也被秦教授用谎言误导了,她一直以为初皇是一组数据,所以当年就是她派人进入你家,在那些笔记里进行搜寻……如果让她知道,这世界上有你这样的一个人……”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耳都要听不见。
“那潘多拉的魔盒,就要彻底打开了。”
“……”
“所以,只要有我在,我是不会让她发现你的。”贺予的指腹触抚过谢清呈的眼睑,“无论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谢清呈。这一次,我都会保护好你。”
嘴唇几乎贴上嘴唇。
如若魔咒。
“也只有我,才能保护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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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谢清呈我想有个家
第224章
贺予确实是最佳守秘者。
因为体质特殊,他不会被忠诚芯片控制,尽管这三年来,他受了很多苦,被明着暗着测试过很多次忠诚,但谢清呈是初皇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暴露过。
“我不能离岛的时候,常会去地下实验室,看一看我妈。”贺予道,“那是我在这座岛上,唯一的安慰。”
“你有想过她确实能够复活吗?”
“通过曼德拉元宇宙?”贺予轻笑了一下,“那不是真正的她。”
“段闻的蓝图可以哄骗很多人,但骗不了我。与‘曼德拉’相关的存在,我在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感受过了。你也知道的,谢清呈。”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我小时候,没有任何亲密无间的感情关系。我的大脑为了保护我自己,产生了一种错觉,我臆想着自己有最好的玩伴,把缺失的陪伴投射在了谢雪身上。我在自己的意识里再造了一个谢雪,她会在我需要的每一个时刻出现在我身边。”
“……”
“但那是假的。”贺予说,“那是曼德拉效应。”
“事实上是谢雪从来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喜欢我,那不过是我给自己的一点安慰而已。段璀珍他们所要打造的曼德拉元宇宙也是一样的。”贺予说,“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着不可控制的思想,能感受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而上传到云端造出来的虚拟现实,无论再怎么趋近真实,哪怕能再生出思想,都不会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贺予说:“十六岁生日,我已经失望过一次。我不会再让自己失望第二次。”
谢清呈没有再说什么,他略微动了动身子,从侧躺变为了仰躺,因为盖着被子,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一片漆黑。
好像不可预知的未来一样。
其实在他听贺予说了曼德拉的元宇宙计划之后,他心里就隐约地感到不安。因为这个计划能刺痛到人性的最薄弱处。
不是每个人都有过贺予这样的“曼德拉效应”经历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抵抗住幻觉的诱惑。
曼德拉元宇宙计划,从它的理论构架上来讲,它可以利用数值,重新造出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并给予他们自我思考能力。所以段璀珍才会说:“只要计划成功,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并非不可替代的。”
死去的亲人,想见的朋友,乃至臆想中的存在,哪怕是个虚拟纸片人,都可以被元宇宙制造出来。
而当人心的空洞被这些人填满之后,谁又还会愿意面对布满了遗憾的现实?
大麻能够给人镇痛,可卡因带来幻觉,奶头娱乐让人傻笑着消磨时间,于是它们都成了收敛财富的密码——人的本性里就是有惰性的,也是渴望着快乐和满足的,这些甜头能将许多人迷得晕头转向,对毒品的渴望令瘾君子铤而走险卖儿鬻女,致幻的快感和金钱的诱惑让毒贩草菅人命残杀警察,完全沉迷在造星娱乐中的人丧失思辨力彻底沦为资本的流量工具,斗争傀儡。
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精神麻醉,就已经瘫下去了那么多的人。
如果真的实现了段慧珍所说的那个“给你什么就有什么”,“任何东西都能替代”的宇宙,又会是怎样的
乱象?
比如说,元宇宙造出一个完全等同于活人的偶像日夜陪伴,但有一天,那个偶像会从你身边彻底消失,唯一挽留的办法就是要做元宇宙控制者让你做的任何事情,那么有多少人会去做?
再把偶像换成死去的亲人呢?
为了留住父母、儿女、兄弟姊妹……有多少人会不惜一切代价?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么,究竟是人创造了二维世界,还是二维世界控制了人类?
谢清呈感到自己的心脏跳的很快,他想起了他遇到的那两个“暴杀”。那只是两个复刻了他父母行为举止和部分思维惯性的人,就已经让郑敬风失了控,也让自己诛了心。
若是技术成熟,他们是活生生回到他身边的谢平周木英呢?
他又有几成把握,能够始终清醒地意识到这不过是个幻觉假象,而并非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亲?
贺予感觉到了:“你的心跳的很厉害。”
“……”
“在想什么?”
“……没什么。”谢清呈闭上眼睛,连掌心里都是细密的汗。
贺予把身子侧得更靠近了谢清呈一些,他仿佛能窥见谢清呈的心:“很可怕是吗?我第一次了解整个情况时,三个晚上都没有怎么睡好。”
“……”
“但我们还来得及阻止这一切。”贺予说,“大战很快就会开始了,毁掉曼德拉岛,将这些疯子们都送回地狱去,这些恐怖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至少在我们见得到的未来里,不会发生。”
谢清呈知道自己不能再深思下去,这是个看不到底的深渊,越想越令人毛骨悚然。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抚平自己的情绪,自上一次发病后,他就有种自己像个濒临碎裂的杯子,随时都要承受不住的感觉。而且现在这个条件,他也没法做任何治疗,只能由着自己的情况一点一点地恶化,靠着自己的意志力强撑下去。
他尽量不让自己有心绪上的太大起伏,让呼吸的节奏也慢下来。
贺予:“你……很难受吗?”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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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予知道曼德拉的真相会让谢清呈恶心,但这又是不得不说的,他想到谢清呈原本精神状况就不好,又加上二号那个孕期血清的刺激,那就更脆弱了。
他很担心,想了想,想到一个办法:“你等一下,我给你找个视频分散一下注意。”
谢清呈难以想象贺予竟然还想给他看片,这是什么烂主意?
他苍白着脸却很干脆:“拿开。”
“你以前经常看,肯定有用!”
谢清呈:“我什么时候经常看了,我……”
可当贺予重新拿了充了些电的手机打开一个页面迅速递给他的时候,他怔住了。
深蓝色倒映在他的眼眸里,将他的桃花眸染成了汪洋。
“你看,水母视频。”贺予举着手机,小声说,“你喜欢的。”
“……”
“看吧。给你。”
海洋的颜色再一次点亮了这小小的被褥下的空间,他们仿佛置身几亿年前的海底。
谢清呈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忽然,他把手抬起来,遮掩住了屏幕。
贺予一怔:“怎么了?”
“……没什么。”谢清呈闭上眼睛,柔软纤长的睫毛挡住了外界的一切光影,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没什么。我就是……视力不太好了,看着会不舒服。”
他说慌了。
事实上,从三年前开始,他就不敢再看水母视频了,因为他一看就会想到海洋。
想到海洋,就会想到沉没在里面的人……
贺予死后他只有一次无意中点开了手机里储存的水母视频,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就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他好像看到那个人在海洋中慢慢地沉落下去,张开双臂,下沉着,直到消失不见。
看完之后,一夜无眠。
后来,他的手机里再也没有了这些视频,电脑里那个叫“快乐”的文件夹,也因为那个少年而永远的空了。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谢清呈想要转移注意力,他是真的太习惯不把自己当人看了,他挣扎着要遏制住自己的情绪,战胜自己的虚弱。
于是他又想谈工作,说:“那个,你还没和我讲完,那个清骊县的卢玉珠……”
贺予却放下了手机,抬起手,轻轻遮住了谢清呈的眼。
温热的掌心碰上了眼睑。
贺予轻声说:“嘿,机器人都要充电了。”
“……”
“那个卢玉珠的事,不是什么迫在眉睫要解决的事。你不舒服,今天就讲这么多了。”
说来也怪,明明都是被遮住了眼睛陷入了一片黑暗,但这次居然没有之前那样令他无法控制的恐惧了。贺予的掌心里好像有一朵无形的玫瑰花,盛开在了他目之所及的长夜之中。
贺予说:“你的眼睛以后肯定会有办法治好的……曼德拉就有办法治好它。”
谢清呈开了口:“我不要他们的任何帮助。”
“我知道。”贺予垂下了手,复又在黑夜里看着谢清呈的脸,“所以我没有这么做。但以后总有别的路可以走,等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之后,你的眼睛,我们会有办法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用那种,你能接受的办法。”
“……”
“你不要不相信,我很厉害的,我这几年学了很多东西。”
谢清呈不是不相信贺予有这样的能力,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也不确定贺予是否只是为了宽慰他说的话。
但他看着贺予这一刻,让他觉得很真切的眼,他不想扫贺予的兴,最终还是很配合地说了句:“那你和我说说吧,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
贺予就真的一件一件和他说了过去。
谢清呈在青年低缓温沉的嗓音中渐渐地从曼德拉的噩梦里放松了一直有些紧绷的身子,到了最后,迷迷糊糊的,也终于被睡意所笼罩。
“然后我就学会了直升机驾驶……”贺予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了,因为他听到了谢清呈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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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和他重逢这么久以来,谢清呈第一次在他面前有过这样安稳的睡眠。
贺予轻轻地叫了他一声:“谢清呈?”
“……”
是真的睡着了。
贺予在黑暗中,看着
这个人虽然英气未减,却已消瘦不堪的面庞。
他用很低的声音说:“可惜我一直也没学会你以前给我做过的馄饨和扬州炒饭。不知道我们离开曼德拉之后,还有没有机会让你做给我吃了。”
“……”
又不知过了多久。
已经浅眠过去的谢清呈感到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却久违了的暖意。
他模糊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而且这是一个久违了的好梦。
三年了,贺予都没有再像从前这样拥抱过他,而此时此刻,这个在梦里拥住他的人,就像当初送他小火龙时的少年那样,胸膛烫热,心跳沉炽。
“谢清呈。”
梦中,他听到唤他的名字。
他还听到那个少年低声地问:“……大战结束之后,如果我们都还有命在,那你打算,怎么样活着?”
谢清呈感受着心口处传来的温热,逐渐地,那热意好像生长进了他的心里,也熏染到了他的眼前。
他觉得眼眸有些发烫,有什么东西像是要从他枯死的心脏里抽出新芽来,他脑海中莫名出现了从前的贺予和他一起走在外滩边上,笑着和他说话,又在灯火昏黄的小酒馆共同跳了一支舞的情景。
但是他知道,那是他昨日没有珍惜,如今再也回不来的过去了。
他又听到梦里的青年喃喃低语:“那你知道我想怎么过吗……?”
他真是梦的痴了。那青年的声音里,竟有一分情怯的意味——这是三年后从来也没有属于过贺予的感情,却在这一刻流于梦境之间。
嘭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