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谢怀安作为北魏使臣,出席西燕,该是慢悠悠在途中颠着,直到临近西燕君主诞辰前的两三日,抵达西燕国都便是了。
  倘若说他用了五日赶到幽州,那谢怀安比他走得更晚,却跟他差不多同时到达幽州。
  所以,谢怀安这么急着赶路是为了什么?
  谢怀安倚在拦腰高的楼梯围栏上,双臂环胸,嘴角的笑意戏谑:“不过是因为我谢家富贵,那拉车的马匹皆是汗血宝马,可日行千里,比西燕人的马驹快些有什么不对?”
  “太子殿下……”他挑了挑眉梢,修长的手指在围栏上轻轻叩着:“啧,你不会自恋到……以为我是来追你的吧?”
  元容没说话,视线在谢怀安身上静静打量着。谢怀安越是试图解释,便越是说明其中有鬼。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根本就不会让谢怀安到西燕去做什么使臣。
  一是因为皇帝不想让谢怀安跟西燕君主有过多的接触,谢怀安作为陈郡谢氏的新任家主,一旦与西燕君主勾结上,那绝不利于北魏皇室的发展和稳定。
  二是谢怀安乃北魏的太常,掌宗庙礼仪之官,主管祭祀社稷、宗庙、丧葬等,在北魏的地位崇高,没必要让谢怀安大材小用,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什么是使臣?说白了就是跑腿的。
  就算皇帝有意让谢怀安去跑腿,那也要看谢怀安本人愿不愿意才行。倘若不是谢怀安自己要来西燕,便是皇帝也拿谢怀安无可奈何。
  所以,谢怀安来西燕的目的是什么?
  ……勾结西燕君主?
  据他所知,先前西燕国师来北魏给太后贺寿,到了洛阳城第一件事,就是去谢家拜访谢怀安。
  谢怀安可是没有留分毫的余地,直接出言婉拒了西燕国师的示好。
  元容正看着谢怀安,楼梯口忽然上来一个手中搬着玉观音的随从,那人看到元容后,上楼梯的动作一顿,脚步似是颤了颤,怔愣地站在了原地。
  不知停了多久,就连背对着楼梯口没有回头的元容,都察觉到了那一道灼热的目光。
  在他回头之前,谢怀安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咳!你在墨迹什么呢?大半夜的,还不快点搬!”
  话音落下,像是惊醒了站在楼梯上的随从,以极快的速度埋下头去,低低应了一声,迈着大步从元容身边擦肩而过。
  没走出几步远,却被元容叫住:“站住。”
  他的嗓音不轻不重,听得谢怀安略有些紧张——作为从小就被当做下一任谢家家主培养的谢怀安,极少有情绪波动的时候,大多数是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让人猜不到他的心思。
  但此刻,谢怀安却觉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了两分。
  抱着玉观音的随从站住了脚,听见元容淡淡的嗓音:“转过来。”
  随从低埋着头,似乎犹豫了一瞬,而后缓慢地转过身子来,朝着元容躬了躬身子:“见过太子殿下。”
  随从的嗓音又低又哑,像极了常年吸食旱烟的烟嗓,声线偏粗,与削痩的身形成为鲜明的对比,若是不见人只听声音,还以为来人是个糙汉子。
  “抬起头来。”
  这言简意赅又让人无法拒绝的命令,让随从双肩紧绷起来。
  随从听话的,缓缓从阴影中抬起头,抿着唇,露出那张麦色的脸庞,浓眉大眼,说不上清隽,也说不上难看,就是普普通通的长相。
  元容挑起眉,朝着随从招了招手:“过来。”
  听闻此言,谢怀安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太子殿下,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在这里调戏我的随从吗?”
  “我倒不知道,殿下还有这等嗜好!”
  说着,他抬了抬手,似是失去了耐心:“赶紧搬,简直浪费我睡觉的时间!”
  得到了命令的随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是。”而后抱紧了手中的玉观音,大步朝着前面的客房走去。
  谢怀安也跟着随从离开,临走之前瞥了一眼元容:“殿下这几日清瘦了不少,怕不是染上了相思病吧?”
  直到谢怀安走远了,元容却还在原地站着,远远看着方才那随从离开的方向。
  谢怀安打开房门,大步走近客房,在看到那抱着玉观音的随从后,忍不住道:“顾休休,你怎么想的?”
  “你缠着我,求着我,让我带你来西燕。如今到了幽州,你却在他面前失态?若是你被他认了出来,他定是会用尽一切法子,将你从哪里来,扔回哪里去……”
  不难听出,谢怀安的嗓音里有些火气,略显口不择言。
  顾休休将玉观音放在桌子上,往凳子上一坐,撑着下巴道:“你小点声,别叫人听见。”
  说罢,她又纠正道:“请你措辞严谨一点,我可没有缠着你,求着你带我来西燕,是你非要跟着我来西燕。”
  顾休休一早就知道元容要走,便时时刻刻警惕着,那一夜元容说是起夜,其实她知道,他是去了顾怀瑾的房间。
  元容大抵没有想到,顾怀瑾拥有一张堪称漏斗的嘴。
  有什么秘密,若是能在顾怀瑾嘴里待上一天,而不说漏嘴,那绝对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元容让顾怀瑾帮忙照看她,并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顾怀瑾。
  或许顾怀瑾打心眼里就不赞同元容这样的做法,又或许顾怀瑾太了解自己的妹妹。总之,顾休休只在离开永安侯府之前,旁敲侧击诈了一下顾怀瑾,顾怀瑾便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顾休休知道了元容具体的计划,以及他要离开北魏的时间后,那一颗时时紧绷着的心,反而落定了下来。
  趁着元容在东宫做下酒菜的功夫,她支开刘廷尉,向虞歌讨教了能让人喝酒喝不醉的蛊术。
  原本顾休休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毕竟她并不清楚苗疆蛊术的种类,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这种蛊术。
  但让人惊喜的是,虞歌平时看着很不靠谱,对于蛊术却颇有造诣,随手当着顾休休的面,现场做了一只醉蛊虫。
  虞歌说,让这醉蛊虫咬上一口,便是千杯酒也不会醉。
  顾休休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结果确实如虞歌所言,她那浅显的酒量,平日喝上两杯果酒就要醉了,可她傍晚喝了整整四杯,都没有一点醉酒的感觉。
  只不过喝过酒水后,依旧会上脸,令双颊泛着不均匀的红意,仿佛酩酊大醉了似的。
  也因此,她轻松地骗过了元容,让元容以为她喝醉了酒。
  待元容将她送到青梧殿后,他前脚一走,顾休休就去了谢府找谢怀安。
  她听说谢家养了几匹汗血宝马,那汗血宝马能日行千里,便想借来一用。
  谁料谢怀安听说她要去西燕后,思忖片刻,当即进了宫,向皇帝请旨作为北魏使臣前往西燕。
  因此准确的来说,是谢怀安非要跟着她来西燕,而她原本是想借他的汗血宝马一用。
  后来见他已是请了旨,觉得跟着他来西燕似乎更利于乔装身份,便与他随行了。
  只是谢怀安磨磨蹭蹭,在北魏时,光是往马车里装诞辰礼,就装了几个时辰,又因为那些诞辰礼易碎易破,他在半路上走走停停。
  若不是拉马车的是汗血宝马,西燕使臣又在幽州下榻歇息了一夜,估计等元容到了西燕国都,他们也追不上西燕使臣的马车。
  “好,就算你没有缠着我,求着我,是我非要跟你来的西燕。若是没有我请能人异士,帮你易容,又教你口技,你方才不就在他面前露馅了吗?”
  听见谢怀安有些不忿的嗓音,顾休休点点头:“谢谢你,往后我们两清,你欠我的人情已经还我了,我不会再麻烦你了。”
  谢怀安被她轻描淡写的神态给气笑了:“顾休休,你这算不算是卸磨杀驴?”
  闻言,她侧过眸去,缓缓看向他:“谢太常,首先,你不是驴。其次……说真的,你为什么要跟我来西燕?”
  顾休休觉得谢怀安现在对她的态度,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在原著里,她家破人亡后,被四皇子转手送给了谢怀安,而后就惨死在了谢怀安手里,据弹幕所说连个全尸都没有。
  之前,顾休休与谢怀安见过的几面里,她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她,他甚至还半是嘲讽,半是警告地跟她说过——人,太聪慧了不好。
  可不知从何时起,谢怀安就像是变了个人——似乎是从那日在采葛坊的客室里,知道他被人追杀,看见他浑身血色,一身狼狈地从窗户底下爬上来开始。
  他对她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急转弯,从不屑一顾到近乎殷勤。若非是知道谢怀安风流成性,顾休休差点要以为他喜欢上她了。
  见谢怀安不语,顾休休换了一个问题:“听说西燕君主是个喜爱俊美郎君的变态,你只比太子殿下逊色分毫,就不怕西燕君主看上你吗?”
  这一次,谢怀安说话了,他三两步走近了她,不禁有些发怒:“逊色,还分毫?你倒是说说看,我何处逊色太子了?”
  顾休休想了想,发现元容比谢怀安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一时之间似乎有些说不完,便简单举了个例子:“听说你曾携妓同游,与友人泛舟。”
  元容别说是招妓,从小就对女人避而远之,洁身自好。哪像是谢怀安,十四五岁开始,身边就已经有侍寝的妾室了。
  谢怀安被哽了一下,却又辩解道:“你懂什么,我不过逢场作戏。”
  顾休休点点头:“对对对,你说什么都对。这是我的房间,我要沐浴更衣了,你可以出去了吗?”
  “果然是没心没肝的女人。”他嗤了一声,看向她:“这里可是西燕的地界,你自己一个人行吗?”
  “这个酒楼……”顾休休挑唇笑了一声,嗓音轻不可闻:“不是西燕的地界,是我夫君的地盘。”
  谢怀安被她脸上洋溢着的笑容,瘆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很想掐住她的脸颊,将那笑意泯灭掉,可垂在身侧的手掌动了动,到底是什么都没做。
  虽然不爽,但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比她在路上绷着脸皮的样子让人舒心。
  他薄唇翕动:“真的没事?”
  顾休休点头:“没事。”
  先不说这酒楼是元容名下的产业,她还带来了秋水,又有暗卫从中保护她,算是双重保险。
  谢怀安走了出去,到了门口,顿住脚步:“我就在你隔壁,有什么事情便喊我。”
  顾休休客套道:“谢谢。”
  谢怀安听见她这疏离的语气,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将她的房门给她带了上。
  这酒楼有浴池可以泡澡的地方,但顾休休觉得大半夜了,不想折腾来折腾去,便让掌柜的送了一桶热水来。
  她稍作擦洗,没敢动脸上的易容,只将身子擦拭了一遍,有些疲惫地躺在了床榻上。
  汗血宝马跑得是快,但马车拉着诞辰礼,途径山路时,便要降低速度,这一路颠簸而来,她心中记挂着元容,几乎没怎么休息。
  此时终于追上了他,心中安定了下来,躺在榻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是七、八日以来,顾休休睡得最安稳的一夜,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浑身都放松着,那颗提到嗓子眼里的心脏,也暂且安放了回去。
  翌日一早,便有人敲响她的门。
  顾休休听见有人叫她,便连忙爬了起来。昨晚上睡觉是和衣而眠,她简单盥洗了一下,脚步匆匆走了出去。
  出门看到了乔装打扮过后的秋水,她打了个哈欠:“他们要走了吗?”
  秋水道:“谢太常叫您下去用膳。”
  顾休休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压低了嗓音问道:“元容那边没有发现什么吧?”
  秋水犹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她走到楼梯口处,一抬头就撞见了刚好推门出来的元容。
  顾休休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她停住脚步,准备等元容离开后,她再下去。
  可元容却倚在门旁,迟迟没有动静。
  她不由缓缓抬起眸,用眼尾的余光瞄了一眼他。昨夜抵达幽城的时间太晚了,他又是背对着她,她站在楼梯上都没有看清楚他的模样。
  如今清晨正是光亮的时候,许是他屋子里的窗户敞着,那一缕缕曦光透过窗投了进来,映在他门前的脚下,细微的尘土颗粒在光里飞舞着,不时有朗朗清风拂过,和煦而温柔。
  不知是不是旅途奔波,他似乎更消瘦了些,下颌线轮廓分明,本就苍白的脸庞上泛着一丝病态的颜色。
  元容最是畏寒,在北魏日日手里都要揣着一个手炉才行,身上更是永远裹着厚重的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像是过冬似的。
  明明西燕要比北魏更冷,可他身上却没有穿着狐裘,只着一件单薄的衣袍,看得顾休休欲言又止,很想问他一句,为什么不穿厚一点。
  最后却也只是抿了抿唇,又将脑袋埋得低了些。
  元容不走,顾休休便低着头先下了楼梯。谢怀安正在大堂等她,他给随从们点了不少早膳,其中有几样是她爱吃的粥点小菜。
  随从自然不能跟主子一个桌子吃饭,谢怀安为避嫌,与顾休休隔着两个桌子吃饭。
  顾休休刚一坐下,便感觉到身前一寒,还未抬眼,那熟悉的气息就钻入了鼻息之中。
  淡淡的草药味,苦涩却又清冽。
  顾休休听见他低声道:“豆儿,你不该跟来。”
  作者有话说:
  抱住小可爱rua一下~么么啾~
?
75、七十五条弹幕
  他的嗓音轻不可闻,
顾休休却听了清楚——元容就坐在她的右侧。
  若非是笃定了她的身份,知道她左耳什么都听不清楚,他又怎会坐在她右边说话。
  她攥住手中的汤匙,
微微用力,又很快恢复平静,
执着汤匙在黏稠的米粥里搅了搅:“小人听不懂太子殿下在说什么。”
  元容言简意赅道:“回去。”
  顾休休抬起眼:“回哪里去?”
  许是看出了她油盐不进,打定了主意要装作不认识他,元容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让人给他也上了一碗清粥,坐在她身旁,
动作不紧不慢地用着清淡的早膳。
  她想起身换一张桌子,
还没站起来,
就听见他道:“坐下。”
  顾休休起身的动作一顿,迟疑着,
缓缓坐了回去。
  他不让她走,
她便不走,
反正西燕使臣们还没起榻——不过就算起榻了,
看见元容跟她坐在一起,他们也认不出她来。
  她脸上的易容,几乎可以称作是毫无破绽,精细到每一个毛孔,不止将耳垂上的耳洞堵平了,就连仿出的喉结都活灵活现,会跟着她说话或吞咽来回滚动。
  而其他的女子特征,也一一被她抹去,
身前的裹胸布足足有十层厚,
勒的她都有些喘不过气,
从外表看起来,她就是个不起眼的随从。
  甚至她还专门在途中学习了口技,连嗓音都变化成了粗哑难听的烟嗓。
  顾休休也不知元容是怎么认出她来的,她原本对自己的乔装打扮还挺自信。
  她往嘴里送了一口稀粥,抬眼用余光瞄了他一眼。倘若她死不承认,他又能拿她如何?
  这一顿饭用完,那西燕国师才从房间里不情不愿地出来,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他们要配合元容,昼夜不停的赶路。
  他明明可以让自己在途中更舒坦些,就算不赶路,他的马车也能在千秋节前抵达西燕。
  起先,或许是西燕国师钻了牛角尖,觉得元容早一日到西燕,他就能早一日看到元容低微可怜的模样。
  可现在想来,就算晚一日又能如何?
  总之西燕君主都不会放过元容,元容该受的苦难一样也逃不了。
  想通之后,西燕国师就变得懒散起来,从幽州到西燕国都,不过五六个时辰就能赶到,他何必慌慌张张,被元容牵着鼻子走呢?
  他慢慢悠悠用完了早膳,正准备喊着元容和西燕使臣们上路,放下筷子才发现,元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酒楼。
  西燕国师一拍桌子,将酒楼的掌柜喊了过来:“人呢,刚刚那位容色俊美的郎君去了哪里?”
  掌柜指了指外边:“好像跟着另一拨人,坐着马车往燕都去了。”
  原本还想着跟元容故意作对,延缓行程的西燕国师,一听这话,才反应过来,元容是跟着谢怀安的马车走了。
  昨晚上谢怀安在外面搬东西的动静不小,西燕国师倒是知道谢怀安作为北魏使臣来了幽州,却没想到元容会跟着谢怀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