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云也只来得及瞧了一眼，便被催着进到房内。
胡侧妃坐在上首，面色憔悴，头发披散着，脸上的泪痕很是可怜。
她平日里跋扈惯了，又向来是明媚动人的打扮，这会儿未施粉黛，瞧着倒是与往常有些不同。
卓胤之坐在她身侧，正在温声安抚：“身子要紧，你莫要这般激动……”
李清华坐在太子的另一边，神色淡淡，正端起一杯茶来喝。
方氏和楚明云前后脚进了屋里，见人齐了，胡侧妃先开始发难：“殿下，妾心里难受呀……妾才刚刚知道他的存在，他、他就……”
“孤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卓胤之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抚道。
胡侧妃媚眼一横，语气变的狠厉：“可是殿下，妾只怕，此事并非无可奈何，而是人为！”
“可是据我所知，侧妃是自己滑倒的。”李清华淡然开口。
胡侧妃一下子挺直了腰，声音也尖利起来：“那石头路，我天天走来走去，走多少次，也从未见过青苔从未滑倒过！怎刚有孕，那青苔就长出来了！”
“底下人不尽心，伺候的不周到，该罚就罚，不必心软。”卓胤之说道。
胡侧妃眼睛都瞪大了：“怎就是底下人不尽心了！殿下，这是有人在妾院子里动了手脚啊！”
“青苔如何动手脚？”卓胤之强忍不耐烦问道。
胡侧妃却直接看向李清华：“那便要问问太子妃了，那青苔，到底是如何长在妾的必经之路的？”
“殿下，胡侧妃一直怀疑此事是臣妾动的手脚。求殿下容许臣妾自辨一二。”
李清华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卓胤之跟前就要跪下。
卓胤之抬手扶住她，低声道：“你站着说就是了。”
这一扶不是虚扶，而是实实在在抓住了李清华的小臂。
李清华抬眸，对着卓胤之笑了一笑，顶着胡侧妃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缓声开口：“臣妾身为太子妃，这府中所有孩子，都是臣妾的孩子。”
“若胡侧妃当真有孕，那臣妾只会高兴，期盼着她尽早为殿下开枝散叶，又为何要害她呢？”
“你……”胡侧妃想说什么，却被卓胤之抬手制止。
李清华继续说道：“胡侧妃指责臣妾动手害了她的孩儿，但是其一，臣妾尚不知晓她已有孕，这是臣妾失职，求殿下责罚。”
“你继续说。”卓胤之道。
李清华应了一句“是”，然后道：“其二便是今日下午的事了，臣妾如何能料到她要看哪朵花，又站在哪块石头上？”
“便是知晓了，臣妾又有如何本事，令那青苔一夕之间长出来？”
李清华叹了口气，“殿下也瞧见了那石头，青苔并不是粘上去的，而是自然长成，到底是人为还是无可奈何，臣妾实在不敢多言了。”
还不敢多言，一句句已经说的明明白白。
卓胤之点头，回身去看胡侧妃：“你说呢？”
胡侧妃还能说什么？
她咬着牙：“妾……不能接受……”
“孤知晓你忽然失了孩子，难免伤心，但还是不要胡乱攀扯。”卓胤之正色说道，“太子妃是府中主母，你对她还是要尊敬一些。”
话尽于此，却已经足够重了。
对于一个刚失了孩子的女人来说，还要被夫君这般教导，以胡侧妃往日里那般跋扈的脾气，定忍不住。
但这次她却只是默默抽泣，期期艾艾开口：“妾记住了，妾只是太过伤心……”
卓胤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像是安抚，之后抬头看向楚明云等站在屋里的众人，开口说道：“胡侧妃今日小产之事已经明了，既是意外，以后便不要让孤听到府中有什么不应该的言语。”
“是。”众人齐声应下。
事情似乎就此了结，而且什么都没改变。
楚明云默不作声出了门，才与方氏一起走了片刻，就听到人叫她，说太子妃请她往正院去一趟。
“估计是因为明日我那嫡姐，三朝回门，府中要宴请，我大约还要回去一趟。”与方氏解释了一句，楚明云便往正院去了。
结果，李清华见到她第一句，便直接问道：“胡侧妃有孕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晓？”
第八章
这事不是意外？
楚明云一愣，马上摇头：“没有了，妾只与太子妃说过。”
想一想，她又道，“妾院子里的那两个贴身婢女倒是也听妾说起过，但她们肯定不可能去告与旁人。”
“这般么。”李清华皱紧眉头，丝毫没有松了口气的模样，“那你便也莫要与旁人说起，别被人晓得你之前就知道。”
楚明云便也挂上了些担心的神色：“怎么了？这事儿……不是意外么？”
“算是意外，但……”李清华看了看楚明云。
见她面上除了担心，便是懵懂之色。
想想楚明云也不过刚及笄的年纪，怕是什么都不懂，李清华微微缓和了神色，压低声音说道：“那青苔是长在石头上的，但那块石头，原本却并不在那里。”
“胡侧妃偏爱紫色，那朵紫薇花，颜色漂亮，开的也实在是好。”李清华声音越轻，“或许动手的人，也只是去赌一把，却正好赌对了。”
楚明云眼睛不知不觉瞪大。
这意思是，胡侧妃的小产，确实是人为？
但不是太子妃。
也不是她。
那……
方氏？
楚明云想想沉默寡言，笑起来都带着怯怯的方氏，完全不敢置信。
李清华坐下，抬手按住额角，一边揉着，一边继续与楚明云说道：“这府中人心复杂，也是我的责任，没能照顾好胡侧妃。以后你也要小心些，莫要什么都与旁人说。”
“妾只和太子妃说。”楚明云喃喃说道。
李清华笑了一下，她身后站着的婢女上前来，帮她按捏脑袋。
“太子妃可是身子不舒服？”楚明云小声问道。
李清华摆摆手，示意无妨。
那楚明云也不可能继续呆在这里打扰人家了，当即告辞回去。
路上，楚明云还在想着，太子妃将她叫来专门说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却意外的碰到了方氏。
她依旧是那么一副温婉怯怯的模样，见到楚明云就含笑打招呼：“楚妹妹。”
“方姐姐，姐姐这是去哪里？”楚明云好奇问道。
方氏顿了一下，继而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就是觉得，今日这事让人闷得慌，想到处走走。”
“那我陪姐姐走走？”楚明云不等方氏拒绝，上前便挽住了她的胳膊，“正好我对府中还不熟悉，姐姐带我看看吧？”
“这，这……好啊。”方氏嗫嚅片刻，也没能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很是勉强的应下。
楚明云只当看不出她的为难，拉着她就往太子府的小花园走去。
路上，她状似没有心机的说天说地，最后自然的提到了胡侧妃：“哎，侧妃娘娘也是倒霉，好好的，怎么就踩在了那块石头上！”
“是啊。”方氏终于应了一句。
也不知是不是楚明云的错觉，轻飘飘的两个字，她却听出些自得的味道。
心中一动，楚明云凑近方氏，小声问道：“你说，这件事，真的不是人为吗？”
“殿下不是说了吗，此事了了，谁也不能再提。”方氏这般说着，看一眼满脸天真的楚明云，到底还是说道，“再说了，谁能提前想到侧妃会站在哪里呢？”
“是啊，要是连这都能想到，那实在是神机妙算了。”楚明云叹道。
方氏脸上又闪过一丝那样的表情，似乎是得意，又要努力控制住，保持之前的淡然模样：“是吧。”
如今也拿不到什么实证，但却给了楚明云一个提醒。
这太子府后院人不多，但各个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她从前以为方氏不过一个侍妾，上一世也从未听说过这个角色，便真以为对方真是一个简单的。
但如今想想，太子对女色并不如何上心。
皇家最重嫡庶礼仪，府中并无嫡子，甚至两个侧妃都还未纳全，为何会多一个侍妾呢？
楚明云心中多了计较，好在她进府没几天，与方氏说过的话更是屈指可数。
而且她如今才刚刚十五，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少女，因嫡姐陷害才做了侍妾，大约方氏对她戒心也没那么重吧。
又走了一会儿，方氏似乎实在忍不住，低声与楚明云说道：“或许也是天意吧，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报应？”楚明云的惊讶不加掩饰，随后变成好奇，“姐姐与我说说，这是什么报应呀？”
方氏但笑不语，只是瞧那模样，并不是不能说，而是她在拿乔呢。
“好姐姐，便与我说说吧，我来的晚，什么都不知道呀，姐姐不能吊起我的好奇心便什么都不说了呀~”
楚明云又夸赞了方氏半晌，直说她是太子府的老人了，又说从未见过这般温柔漂亮的姐姐，夸的方氏都有些飘飘然了。
方氏摆摆手，收敛脸上的笑意：“妹妹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倒也没那般，只是来的比你早两年而已。”
“啊，姐姐进府比太子妃还早吗？”
目光流转间，楚明云已经知道了方氏的来头。
原是为太子做启蒙的宫女，后太子开府单住，便来做了侍妾。
方氏却自得的点头，又笑道：“其实，当年皇上赐婚太子妃，先考虑的是胡侧妃呢。”
“啊！然后呢然后呢？”这些楚明云还真不知道。
在方氏的讲述中，原来皇上曾经属意胡侧妃为太子妃，但是被李清华略施小计，抢了先机，才不情不愿的放弃了太子妃的位子，却也一直不甘心。
之后，太子大婚，三个月后太子妃有孕，皇后娘娘做主，替太子许了胡氏进门。
可胡氏进门没三日，太子妃便小产，之后养了许久身子，才怀胎生下了如今的太子嫡长女。
“啊，难道太子妃小产是因为……”楚明云不敢说，只悄悄指向紫藤苑的方向。
方氏唇角的笑意却更深，只慢悠悠说道：“那谁知道呢。”
莫名的，看她这般，楚明云却想起上一世彭侯的小妾，苏氏。
那是个实在美丽的女子，一颦一笑就引得彭侯恨不得将心都捧给她。
但她还不满足，想要霸占彭侯的一切。
后院有孕的小妾被她一一整治，她也不为什么，就为了不让彭侯的目光，留在那些人的身上。
……再看看眼前方氏掩饰不住的神气的脸，楚明云垂下眼睛，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第九章
果然不愧是太子府
“晚舟，你去查查，太子妃和侧妃的关系是怎么变坏的。”
回到自己院子，楚明云便吩咐道。
晚舟最喜欢去打听各种消息，得了指示便马上应下去了。
只惠舟还有些担心：“小姐问这些做什么？”
“我怀疑，这府中其实是另外有人暗中搅风搅雨，却是让大家都不好过。”
楚明云叹道。
惠舟道：“也是，听那位方姨娘所言，这府中生下一个孩子竟这般的难。”
“确实该查个明白，哪怕不能状告给太子，以后小姐有了身孕，也能防范一二。”
楚明云一愣。
惠舟的话，却是她从未想过的。
上一世因为种种原因，她接连两次小产，之后便再也怀不上孩子。
这一回，她能有做母亲的福气吗？
楚明云不敢多想，只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弄清楚太子府内的情况再说。
原以为能安心躺平，却没想到，看似平静的太子府，底下却是如此暗波汹涌。
“李清华已经算是手段了得，现在后院人也不多，却已经这般腥风血雨……”
楚明云拿起一本书盖住眼睛，叹道，“果然不愧是太子府。”
就是因为人少，她进来的方式又毕竟不同，现在卓胤之对她也算有兴趣。
楚明云不想掺入这些是是非非，却只怕，这些是非会有一日波及到她的身上。
还是提前做好准备的好。
晚舟当日并未打听出什么消息，楚明云也不急。
傍晚请安的时候，她与太子妃说起楚明溪三朝回门，家中要为她大办的事情。
李清华笑道：“你若愿意回去便回去，若不愿，便说是我不允好了。”
“多谢太子妃，只是……妾也有些好奇，想回去看看。”楚明云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思。
李清华一怔，又笑起。她隔空点点楚明云：“你呀，你呀，好吧，看来又要本太子妃为你破费了。”
楚明云讨好卖乖的笑笑，从李清华这里又捧了一尊送子观音回去。
“小姐这般，会不会不太好啊？”惠舟从来老实，瞧着那水头极好的观音像难免惴惴，“这东西瞧着值钱，而且意头也好，小姐这般拿走……”
“无妨，想来这东西，太子妃多的是。”楚明云无所谓道。
想她做个侯夫人，一年半载生不出孩子便能收到三四尊观音，太子妃肯定不缺这些。
而且当年她掌家的时候，最喜欢的便是没有心机、什么都敢开口要的那位妾室。
比起苏氏，那位姓李的小妾，楚明云是真当她做妹妹看的。
“用苏氏的法子对太子，用李氏的法子对太子妃……”楚明云想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笑。
罢了，先不必想那些了。
眼看太子就要被弹劾，然后便是一系列失去圣心的事情，到时候太子府风雨飘摇，后院是不是能安静点？
大约到时候，太子也没什么心情来她这边了，她就安心准备着离开就好了。
至于孩子……
楚明云摸摸小腹，眸光微微暗淡下去。
到时候就算能离开太子府自立门户，怕也没什么机会再有孕了。
至于再嫁？楚明云如今觉得，没有男人比有男人过日子舒服多了。
或许，她就是没有做母亲的缘分吧。
放下所有烦心事，一夜好眠，楚明云容光焕发的回到了楚府。
楚府今日宴请，办的很是热闹，楚明云到底进了太子府，也被楚夫人带着出来应酬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