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楚明云第一次听他自称“我”，却也能瞬间理解，他所说的“他”又是谁。
她忍不住道：“那你逃走，天大地大，他也找不到你啊！”
“到处逃窜么？那样的日子又有什么意思。”
卓胤之轻笑出声，没了之前的癫狂，却越发像极了楚明云认识的他。
他低声道，“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这句话，无疑就是在说，他早就不想活了。
楚明云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短短几个字，她却能听出眼前这位太子的心灰意冷。
拍着卓胤之的肩背，楚明云哽咽道：“好……反正，你、你下一世，会过的很好很好的。”
“下一世？”卓胤之轻笑，“若人世真有轮回，那希望下一世的我，如你刚刚所说的那般。”
“你也要记得，来给我生孩子啊……”
第四百零九章
湘儿想学
窗外火光映照，楚明云却忍不住笑了一声：“好，来给你生孩子。”
她明明答应了，卓胤之却没说话。
片刻之后，火苗的热意已经能被感知，楚明云却忽然感觉到一双带着颤抖的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他语带哽咽，却又含着笑：“不生孩子……也没关系，你来，就好。”
楚明云一怔，低头看他。
卓胤之并未抬头，也没再和她说话。
楚明云一瞬间心乱了片刻，她撇开目光，不愿意去想卓胤之话中的意思。
大约是临死之前最后的慰藉吧，毕竟，他刚刚叫她仙女呢。
楚明云眨去眼中的泪，也带着笑，轻轻应了声“好”。
随着呛鼻子的味道逐渐浓郁，楚明云眼前的一切也开始虚幻。
刚刚还与她相拥的卓胤之在她怀中消散，消散前，他却像是忽然知道了什么一般，抬头深深看了楚明云一眼。
待到一切消失，楚明云清醒的知道，这个梦结束了。
但她还未醒来。
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她仿佛又听到卓胤之的声音。
虚虚幻幻，飘飘渺渺，似是而非，楚明云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是真是假。
“娘娘？娘娘？”
惠舟的声音实实在在响在耳边，炸雷一样，让楚明云猛的一下坐了起来。
“娘娘，怎么了？可是睡不好，魇着了？”惠舟担心极了。
楚明云捂着胸口，梦中一切记忆犹新。
她心慌的厉害，梦中卓胤之最后那一眼，还有那呢喃似的幻语，她越回想，越清晰。
“娘娘，别宫传来消息，太上皇醒了。”
安萱走进来小声说道。
她们都以为楚明云是因为太上皇的病情担忧的睡不着，便以为有了这个消息，或许楚明云能高兴一些。
但是楚明云却清楚，这也只是暂时的。
康乐帝病情时好时坏，拖了不过三个月便彻底撒手人寰。
“皇上传旨回来，暂时要留在别宫侍疾，宫中朝事暂停。”安萱继续说道。
楚明云一怔，终于也从那个梦中挣扎出来。
她看了看天色，不太饿，却也传了膳来吃。
皇上不在宫中，她身为皇贵妃，总要负起些责任来。
看过孩子们，又迎了来询问的方嫔和宫贵人，楚明云安抚过她们之后，方嫔左右看看，低声问道：“今儿一早，路贵人便被移到棉和殿去了。”
棉和殿，几乎挨着冷宫，宫室小又逼仄，虽然也是独立一个院子，院子里却还有个废弃的戏台子，已经许久不住人了。
“只她和一个宫女，被乾清宫的彭总监亲自送去了棉和殿，之后还派了两个侍卫把守，还是要禁足。”
方嫔说完，见楚明云有些惊讶，便知道不是她的主意。
莫名的，方嫔面上表情一松，又笑起来：“咱们皇上倒是很少发火。”
“是啊。”楚明云也不确定，是因为自己的建议，还是卓胤之当真恼了陆丹华。
想了想，楚明云站起身来，“我想去祥和宫看看。”
顺便瞧瞧，前院改成校场应该怎么改，赶在康乐帝薨逝之前先改好吧，以免丧期时也不好大兴土木。
虽说古训皇上只需要以日代月，守孝三十六天就算了，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但大盛以孝治天下，卓胤之便是不必着丧服守丧礼，可该表示的尊重也是有的。
至少，不推翻康乐帝的政策，不整改房屋宫舍，不能纳新妃也不能让后妃有孕，是最基本的。
楚明云细细想着，还好庄子上已经改建完毕，便是这三年不能去玩，三年后总归可以。
现在，还是抓紧好好收拾一下宫中吧。
“之前怎么就忘了呢。”楚明云自言自语了一句，却越发加快了脚步。
还好，之前她已经和卓胤之、和葛韵寒都商议过，而且祥和宫前院也确实如她记忆中的一般大。
与葛韵寒商议好细节和尺寸，楚明云又叮嘱让悄悄的干，快一点。
于是只过了一日，卓胤之还没回来，校场就已经改造好了。
楚明云等孩子们下学之后便一起去了祥和宫，才进宫门，就瞧见葛韵寒一身利索的短打，手中一把长棍舞的虎虎生风。
顿时，卓宁湘眼睛就亮了起来。
她一眨不眨的看着葛韵寒，甚至在对方结束的时候没忍住，大力鼓起掌来。
“参见皇贵妃娘娘。”葛韵寒很是潇洒的一拱手，又对着卓宁湘笑笑，“多谢二公主。”
“母妃，母妃，我想学这个！”卓宁湘简直眼睛都不会动了。
她没有办法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只能说，刚刚舞枪的葛韵寒简直像是在闪闪发光！
这个有意思！
葛韵寒也笑起来：“二公主喜欢这个？”
“喜欢的！”卓宁湘肯定的点头。
她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她不想像她的生母一样，瘦弱的不健康的，连阳光下都很少能见。
她也不想像她自己小时候一样，每天只能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到外面透进来的一丝阳光。
她想像葛韵寒一样，站在阳光下，虎虎生风，健壮威武，她想要这样活着！
小姑娘瞧着文弱，但是真心崇拜葛韵寒，葛韵寒因为不能生育一直喜欢小孩儿，对女孩子尤其疼爱。
两人一句一句聊的欢畅，很快一拍即合，只到底是嫡公主，楚明云不敢随意应下，笑道：“此事还要回禀皇上一声。”
“母妃，不必问了，湘儿想学，让她学就是了。”卓宁嫣忽然说道。
她看着自己妹妹的笑脸，忍不住也跟着开心起来，“父皇那里，我去说吧。”
卓宁嫣肯主动揽这个事儿，楚明云自然是很鼓励的。
结果因为姐姐的支持，卓宁湘当即与葛韵寒更加亲近，甚至要留下来一起吃午膳。
但楚明云留不下。
卓胤之突然回来了。
把几个孩子暂时都留在了祥和宫，楚明云急急到了乾清宫，还未进门便听到瓷器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递了个眼神给站在门口的彭来运。
但彭来运没跟着去别宫，自然也不知晓，只比划着告诉她，皇上非常生气。
第四百一十章
帮他出主意
楚明云叹了口气。
没有办法，卓胤之使人来叫的她，她总不能不进去。
看看自己身上，衣着首饰都没有错处，楚明云又抿了下头发，才抬步走到宫殿门口，叫了一声：“皇上？”
余辉从里面走出来，对着楚明云投来感激的一眼，连忙引着人就走了进去。
这般多少让楚明云放下些心来，至少，卓胤之这次生气的原因与她无关。
进门之后，楚明云低头行礼：“皇上。”
地上的碎瓷片甚至都不是同一个颜色，可见卓胤之这回是生了大气了，砸杯子这种事情都不止做了一遍。
这让楚明云有些惴惴，心中不由开始猜测，难道别宫，或者是太上皇出什么事了？
上一世康乐帝薨逝之前虽然缠绵病榻许久，但是也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呀……
正想着，卓胤之恨道：“实在可恶！”
“皇上？这是怎么了？”楚明云蹙眉，回头吩咐，“去备些菊花茶来，原就天热，别让皇上上了火。”
卓胤之长舒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半晌，又叹一口气。
楚明云也没再催问，只坐在他身边，问起康乐帝的身体来。
“父皇已经醒了，只是还要卧床休息，好在人没糊涂，行动虽然不能太快，也未受限。”卓胤之说道。
楚明云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那便好，皇上也可以放心些。”
“哼，朕去这一趟倒也还有意外收获。”
听他这般说，楚明云便知道这是要说事情了。
她将惠舟端进来的菊花茶倒好放在卓胤之跟前，这次他终于没砸杯子，反而一口饮尽，才开口说道：“朕真是看错了人！”
看错了人？
楚明云慢慢思索，从别宫回来，能看到什么，看到谁，让卓胤之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还是别宫里面的？
她下意识去看余辉，却见余辉悄悄对着她说了两个字。
楚明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细品片刻，忽然一惊——
余辉说的是二爷！
是，她二哥？
那别宫与京郊大营虽然相隔不近，但卓胤之有心拐过去看一趟也是有的。
难道是正好瞧见楚慎茂在做什么了？
哎呀，之前卓胤之一直还在夸赞楚慎茂是个好的，办事如今也勤恳，难道又恢复了原来那般性子，招猫逗狗去了？
楚明云能想到的、楚慎茂犯下的最大的事情也就是这样了，卓胤之却在此时开口说道：“朕真是没想到，他还敢卖爵鬻官！”
“啊？”楚明云真是吓一跳，楚慎茂现在竟敢干出这般事情了？
“之前的事情他又不是不知道，朕信任他，才许他接管京郊大营，他的女儿朕也在宫中好好养着，他竟然……哎！”
卓胤之表情又恼怒起来。
楚明云将这句话在脑中来回思索了几遍，终于明白，余辉说的“二爷”并不是指的楚慎茂做错了事情惹到了卓胤之，而是提醒楚明云，事情源自京郊大营。
原来，卓胤之恼的，正是曾梦凡的父亲，新任京郊大营指挥使曾顺。
楚明云实在想不到：“他才上任多久呀？”
“是啊，这才多久啊，便生出了如此的胆子！是朕对他太过宽纵，倒让他不知天高地厚起来！”卓胤之恼的正是这个！
买官卖官也就算，可他却是因为相信曾顺，才将他直接提拔到那个位置上来，还留了他的女儿在宫中，算是一个表态。
结果呢？
曾顺枉顾了他的信任啊！
到底是人变了，被巨财迷了眼，还是他卓胤之从前便识人不清，被看起来正直的曾顺给骗了？
卓胤之肯定不愿意承认是后面一点，但时间实在太短，他不想承认却也没有办法。
“皇上，这……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楚明云倒也不是为了曾顺开拓，只是怕卓胤之太过生气。
帝王的信任可不是能随便托付的，曾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退一万步讲，他难道连女儿的安危都不管了吗，竟敢做出这般事情？
卓胤之冷笑一声，余辉见事情说开了，便与楚明云道：“说也巧，曾大人或许没想到皇上会忽然出现，那会儿正在屋子里与人说着定价……”
楚明云：……
这是被活脱脱抓了个现行啊！
那她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劝卓胤之：“那地方平日里无事，军费又充足，难怪总有人削尖了脑袋也想钻进去。”
“百两银子不好敲开门，百两黄金，千两，万两呢？”
“皇上亲选的人，而且臣妾瞧着曾妹妹也是个极好的，想来家教森严，曾大人应该不是那般的人，或许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财帛动人心。”
卓胤之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财帛动人心，比自己的命都要紧？”
“是他的错，皇上莫要因为旁人的错气着自己，他还不配。”楚明云马上转了话锋，又给卓胤之倒了一杯茶。
卓胤之端起，喝了半盏，又叹气：“京郊大营就是平日里纪律太涣散，离着皇城也远，或许……指挥使的权力太大了些……”
楚明云没去过那里，只好奇问道：“京郊大营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呀？那周围是什么？”
这般问题便不必劳动皇上了，余辉与她解释了一圈，楚明云有些不解：“周围全是荒地？”
“军营重地，也不能有百姓居住。”卓胤之道。
楚明云明白：“给了他们这么大的地方，国库充足，军费也都拨的痛快，原是想让他们好好训练保卫京师，可惜……”
“哼，不知满足。”卓胤之还有些愤怒，但与楚明云说了这一会儿，便也好些了。
楚明云尝试着说道：“臣妾在一些书上看到，边疆的兵将们在没有战役的时候也并不歇着，要开垦种植军田？”
“嗯，这般也可以节省一些军费，没有战争的时候，收成好些甚至可以自给自……”
卓胤之说着说着，没了声音。
他摸着手指上的扳指儿陷入沉思。
楚明云功成身退，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嗯，菊花微甜不涩，是口好茶。
第四百一十一章
家事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