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却是真困了，思绪一个恍惚，便陷入了沉眠的梦乡。半梦半醒间，感到有人用湿热的帕子替她擦干净了身子，又换了一套洁净的床褥和衣裙，清爽无比的洛瑶顿时睡得更加踏实。
待她醒来时，已经是日暮黄昏。
看着窗外的落霞，她有些怔神。落霞很美，总让洛瑶想起童年时的故乡栖霞谷。
在她少女时期，最孤独也是最美好的时刻就是看夕阳。
坐在偏僻无人的山头，晚风微凉，吹拂起鬓边的碎发，云层红如火烧，落日像朱雀浑圆的赤瞳，余晖就是它的眸光，那光线俯瞰万物，笼罩千秋，令重岩叠嶂都披上一层灿烂的金。
然后天空一点点黯淡下去，直到落日西沉，皓月东升。
那时她所感受到的，是无尽孤独。
而躺在流云殿中的拔步床上，看着照入菱花格中的余晖，心中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知道就在不远处，有个人，他能令自己漂浮无定的心灵栖于人间。
她伸了个懒腰，悠悠起身。青霜在外间伺候，看见她从踱步而出，赶紧喊了声洛姐姐。
洛瑶亦浅笑着颔首。
“洛姐姐，我跟你说哦，今天少主偏心，可把灵樱仙子气惨了，听说回去之后大发脾气呢。”
“叫她目中无人，明明和少主八字还没一撇，就把自己擅自当做天衍道的女主人了。姐妹们都没少被她折腾过，幸好今日洛姐姐帮我们出头了，见她倒霉，真是大快人心。”
洛瑶为自己倒了杯花茶，缓解喉咙的嘶哑。青霜在旁边叽叽喳喳，她也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
“青霜，我的裙子是你帮我换的吗？”
洛瑶刚刚醒来，便发现身上换了一套雪白贴服的金丝绢罗衣，不是被折腾得皱巴巴那条。问青霜，青霜却红着脸摇头。
“是少主帮您换的。”
青霜悄悄抬头，见她清艳的眉目间含着抹慵懒的餍足，像吸饱水的海棠，娇艳妩媚地舒展开来。
女子就和花一样，被浇灌得愈好，那颜色也就愈好。这仓促一瞥，洛姐姐简直艳光四射得叫人不可逼视，青霜急忙地移开了视线，脸红不已。
洛瑶的视线落在门外屋檐下，忽然微微一凝，一只雪白的山雀正在盘桓。
她垂下眼眸，轻柔唤了一声：“青霜，你可否替我将杨管事找来？”
“洛姐姐找杨管事何事？”
“我有话问他，你且去吧。”
青霜不疑有他，领命轻快出门而去。
待她一离开，洛瑶便抬起手来，让那肥嘟嘟、毛茸茸，眼睛圆如黑豆的小鸟落在了她手掌上。
一眼她就认了出来，这是临别前祁夜泉赠与她传信的山雀。
小家伙外表憨态可掬，实则为魔君半分心魄所化，实力高超，出入天衍道如入无人之境。
洛瑶解下它腿上绑的信筒，倒出信件，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阿姐，见信如晤。我在神禁渊中与您写信，心中对您很是挂念，不知阿姐近日可好？”
“神禁渊内一切太平，我也安好。被殷云度破坏的殿宇和楼阁已重筑完毕，我还将您的故居重新布置了一番，栽种了许多鲜花。我知阿姐最爱鲜花，阿姐疼我，我也将阿姐惦念在心上。”
“只是有一事令我日夜烦闷，仙门之人素来狡诈阴险，阿姐又是我族魔姬，我总担心您处境维艰。”
最后一句咬牙切齿，铿锵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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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阿姐受了委屈，只要来信告知，我必提剑亲身杀上天衍道，血屠宵小！”
第0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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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3
琼玉
洛瑶看完信件，不禁微微一笑。她没寻着毛笔，便取下一只簪子，沾着胭脂给弟弟回信。
“阿泉，我一切都好，不必为我挂怀。仙门中人也如魔族，有良善热情之辈，也有狠辣跋扈之徒，但”
她提着簪子想了想，继续落笔写道：“那些皮毛手段不足为惧，且龙君对我甚为关怀，有他护着我，旁人不敢造次。龙君要事繁忙，但每日依旧会抽出空闲与我共进三餐，阿姐见识到很多他稳妥的一面，他心思缜密，御下有度，实乃我辈楷模。”
她要多夸夸小龙君，来缓解二人之间势同水火的关系。
“阿姐亦思念你，你如今贵为一族之君，也要向龙君学习，切忌焦躁急进，也要谨记稳妥行事。忙碌的同时不要忘记照顾好自己，不要让阿姐担心。”
“姐瑶，于天衍道玄易宫中书。”
她将书信蜷好，装回信筒，将山雀放飞出去。
山雀绕着她飞了两圈，鸟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这才满是眷恋地飞走了。
肥嘟嘟的山雀飞出窗户，飞过楼阁，飞越亭台水榭，来到一处甚为华美的殿宇上。
这座殿宇的气息叫它不太喜欢，死气沉沉，行将就木，像一张要将人笼入黑暗中的巨网。
它正要继续起飞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忽然抓来，将它攥入掌中。
山雀“吱！”的一声惨叫，奋力扭动着自己胖乎乎的身躯。虽然它刚诞生不太久，却也知道自己是顶顶厉害的小鸟，破开仙门结界也轻而易举。
但被抓在这只手掌中，它却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仿佛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云度，你在干什么？”柔和温润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被烛光照亮的屏风后，一道病气入骨的孱弱身影倚靠着屏风，被烛影勾勒出死气沉沉的曲线，她的声音却还是那么慈爱。
殷云度：“没什么，捉住了一只乱飞的鸟。”
垂眸打量着手中小小的山雀，他在它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到令人讨厌的魔息。
看见信筒，他顿了顿，接着在小鸟愤怒抗议的啾唧声中拆开信筒，展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这封信件出自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殷云度唇角勾了勾，看得出来，洛瑶真的很想缓和自己和她弟弟的关系，但是她太笨拙了，不知道弟弟是需要肯定的，反倒逮着对方的仇人一顿夸。他已经能想象祁夜泉看见这封信后，气得额角蹦出青筋的画面了。
这画面令他心情愉悦，于是唇角也勾带了两分笑意，身后琼玉夫人道：“看来这次带回来的这姑娘，你真的很喜欢她。”
“还行吧。”殷云度收敛了笑意，将山雀放飞，转过屏风来到她面前。
床上躺着的女子，哪怕神色憔悴，一脸病容，却依旧无法掩盖她本身的美貌与风韵。如果不是缠绵病榻，她该是一位叫人脸红心跳的绝色佳人。
琼玉夫人又仔细观察他的神色，殷云度面不改色，为她斟了杯热茶。
知子莫若母，她咳嗽着笑起来：“你这可不是‘还行’的表情，你这是‘很行’的表情。”
笑着笑着，她咳嗽声变得更剧烈了，捂在唇上的手帕，也呕出了一朵鲜艳的红。
第0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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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4
乡思
“少说几句吧，您都这样了，就别调侃我了。“
殷云度把她扶起来，素来爱干净的殿下，从容而习以为常地拿开了她染血的手帕，又用热水沾了帕巾，将她唇角的血迹仔细擦拭干净。
“我儿喜欢的姑娘，一定是极好的姑娘。玄龙一族，一生一世一双人，娘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你倾心”
殷云度垂眸：“您知道吗？她还会吹曲子，就是您小时候为我吹过的那首。”
琼玉夫人歪着脑袋，似乎是思索了片刻才想起是什么样的曲子，笑着伸手向前摸索而去。
“是了，是了，曲子，我好久没吹曲子了，我的笛子呢？”
她说着笛子，双手却掐在了殷云度的脖颈上，纤细十指根根收紧，手背青筋凸起，神色也狰狞起来。
熟悉的窒息感传来，殷云度任由她掐着。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哭过怕过祈求过，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哭泣的孩童被遗忘在了时光深处，他已成长得足够无坚不摧，不会再害怕任何事物。
“娘，您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放心你见她呢？”
他淡淡开口，自嘲地笑了声。
“我早就习惯了，但她，会被您现在的疯样吓到的。”
放走山雀后不久，那边杨管事便利索地赶了过来，此刻正站在殿外请示。
“请进来吧。”洛瑶唤他。
“不知洛姑娘找属下何事，是否青霜有什么伺候不周的地方？请尽管言明，让姑娘吃穿用度一切满意顺心就是我们的义务。”
害怕杨管事转头真的责备青霜，洛瑶赶紧为小丫头美言了几句，这才把话题拐到正事上来。
“杨管事，不知我能不能见一眼少主的娘亲？”
杨管事面露诧异：“您想见琼玉夫人？为何？”
洛瑶搬出早已想好的借口：“您或许不知道，我是栖霞谷的遗民，听说琼玉夫人也来自栖霞谷？自从归墟坍塌，栖霞被淹，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一个故人，和夫人聊一聊，或许能排遣我的乡思。”
其实洛瑶并没有什么乡思，比起早已模糊在记忆里的栖霞谷，和娘亲弟弟一起住过的雪落城才是她心中真正的故乡。
但她旁敲侧击问过琼玉夫人的病情，佛花似乎不起作用，夫人的状况似乎愈来愈差。
佛花救不活心存死志之人，这话她记得十分清楚。
殷云度似乎对母亲的病情毫不关心，他若真的不以为意也就罢了，但奈何
作为他的枕边人，洛瑶最是清楚，如果他真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在乎，那为何回到天衍道之后，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杨管事很为难：“洛姑娘，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进君华殿的人都需要向长老阁和少主请示。您要不问问少主？他知道洛姑娘思乡心切，一定不会阻拦。”
知道他做不了主，洛瑶也不再为难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好。”
于是晚上殷云度回来时，她向他提起了这件事。
殷云度漫不经心地回：“下次吧。有机会的话，我带你见她一眼。”
第0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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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5
爱你
洛瑶还没能等到他兑现承诺那一天，殷云度就率先离开了。
洛瑶知道他要去归墟，要正式继承天衍道，小龙君需要去从悟道的渊渟君手中拿到一个信物。
洛瑶不希望他去。
归墟，轮回的尽头，万水的归途，素来都是极为神秘之地，她不清楚那里蕴含着什么样的风险，自然就不希望殷云度去涉险。
“有什么意义呢，小龙君？就算没有所谓的信物，你依旧是天衍道中说一不二的主人，信物不信物的，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有意义。”殷云度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回复道，“这样我就能更名正言顺地娶你。”
后来洛瑶才从青霜口中得知了当时他与长老阁的赌注。
他确实不需要一个多余的信物去证明自己的身份，那是给她的，给天衍道千年以来的历史上，第一位魔姬身份的女主人。
他似乎觉得自己不会离开洛瑶很久，以此为前提，也没有做特别认真的告别。
那天清晨，洛瑶被落在眼皮上的浅吻弄醒，睁眼看见将明未明的天际，一抹鱼肚白的熹光从遥远的地平线升了上来。
他没有察觉洛瑶心情的起伏，认真解释：“我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化为龙身，能日行九万里，情况顺利的话，半月就能来回。”
没听到洛瑶的回应，他以为她还在赌气，又等了一会儿，洛瑶依旧一动不动，他只好无奈地起身穿衣。
起身的瞬间，洛瑶却从身后抱了上来，她抱住他的腰，手臂勒得很紧，语气却平静：“你真的要娶我吗？”
那平静之下，似乎汹涌着澎湃的波涛。
她没有考虑过的事，殷云度已经考虑到了。他不仅考虑到了，他还身体力行地去解决阻拦在这条路上的困难。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洛瑶魔女身份带来的不便，爱一个人便挡在她身前，默不作声处理好所有，于殷云度来说似乎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他甚至从来没把这些当做过困难。
“早点回来。”她亲亲他，终究软了语气，缱绻耳语。
“小龙君，我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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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云度顿了很久，才点点头，哑声应了。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对他说“爱”这个字眼。很多时候，洛瑶是个很小心的人，不去承诺没影的事，不去招惹棘手的麻烦。当她说“爱”，她的心里早经过百转千回，说的不仅是爱，而是一个诺言，一个回应，一个答案。
我爱你，我不会离开你。
在他心上盘旋的仙鸟，终于肯降落他怀中。
日子就这么平静又不平静地过着。
平静的是和青霜杨管事等熟人相处的日常，不平静的则是灵樱见殷云度不在，找过她几次麻烦。
最严重的一次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动起手来。
洛瑶无动于衷地站着，她就已经率先被龙镯的结界弹飞了出去，似乎是摔伤了腰椎，这才安分了好些天。
小龙君不愿意让她和琼玉夫人见面，洛瑶出于对他意愿的尊重，也一直安分守己着。
却没想到，她还是见到了对方在一个及其偶然的机会下。
第0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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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6
故人
洛瑶从神禁渊中带出来的猫儿，跟着她辗转了酆都，一路来到天衍道才总算有个安稳的住所。
在天衍道养了月余，整只猫像吹糖球一样鼓了起来。
胖嘟嘟的，也不爱动弹，洛瑶只好天天想办法和它多玩一会儿。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那天猫儿追着球一直往前跑，洛瑶怕它冲撞到别人，就提着裙子在后面追，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光线黯淡的殿宇中。
花纹精致的蹴鞠在廊道上往前滚，直到撞上了一双精致的绣鞋。
猫儿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眼绣鞋的主人。女人纤细的十指从脚边将绣鞋捡起来，笑着朝它招手，它反倒后退了一步，跑回洛瑶身边。
洛瑶与她照面，忽然愣了一下。
她在佛花的幻境中见过琼玉夫人，此时也不至于认不出来。与二十年前相比，她依然有着明艳无比的美貌，仿佛时光早已在她身上定格。
只是妇人的眉眼间萦绕着不去的病色，显得整个人苍白而羸弱。
看见她的一瞬间，洛瑶想到一株快要枯萎的牡丹，或者翅膀变得脆朽的蝴蝶。
她迟疑着不知如何动作，琼玉夫人先说话了，她先是看着她的眉眼惊奇地打量一番，许久之后才温和开口：“你似我一位故人洛韶是你什么人？”
正要转身的洛瑶，被后半句话留了下来。
琼玉认识自己母亲，是洛瑶没想到的。二人在君华殿中落座，旁边的老侍女奉上热茶，洛瑶怀中抱着猫儿，她始终很沉默。
“洛韶还是酿得一手好酒吗？离开栖霞谷后，我就再也没有喝过那样让人回味无穷的酒，古有杜康酿酒以忘忧。我看你娘亲的手艺，是比杜康也不差的。”琼玉笑吟吟道。
洛瑶轻轻叹气：“她已经去世了。”
上好的碧螺春被热水冲泡出醇厚的茶香，殿内光线昏暗，烛台燃烧着甚是瘦弱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