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巢
“青霜，你看见我那件月白色的滚雪细纱裙了吗？”洛瑶翻着衣屉，奇怪地咦了一声。
“洛姐姐，就在那儿呀，上次给您洗了收着的。”青霜一边应着，放下手中的事也跟过来帮她找起来。
两人一通搜罗，不仅没找到裙子，反而发现了更多失踪的衣物。
衣屉里的衣服那么多，其实少几件还真发现不了，但是好巧不巧，少的居然就正是洛瑶常穿的几条，那些崭新的、没穿过的就安稳躺在里面。
青霜气咻咻地捋起袖子：“什么贼人这么大胆，居然偷到我们流云殿来了，洛姐姐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杨管事！”
眼见她要走出门去，洛瑶忽然想起什么把她叫住：“我想起放哪了，不用了。”
冒出脑海中的猜测，让她选择支开青霜，独自走向灵泉殿中。
走近之后，却发现殿门口正围着长老阁的一群老头，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视线扫过沉默的灵山长老，洛瑶略微惊讶地发现他正面无表情地捂着一边眼睛，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
灵山长老亦瞥了她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她眉心微微蹙起，问道。
孟燕舟朝她行了一礼，惹来灵山长老的另眼，他浑然不知，只对洛瑶焦急地说道：“龙君不肯离开灵泉殿，灵山长老进去劝说，却反而为龙君所伤。”
可小龙君并不是会随便出手伤人的性格，洛瑶第一念头就是：肯定这老头又作了什么妖，惹他生气了。
但她这次是真的错怪灵山长老了。
胖墩墩、弥勒佛似的和蔼二长老忽然开口问道：“洛姑娘来此地为何？”
洛瑶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丢了贴身衣物这件事她不想到处宣扬，也不想告诉他们自己的猜测，以免破坏小龙君的形象。
但二长老却像洞察天机似的，一开口就直击要害：“听说最近流云殿一直在丢东西？”
您这听说的范围有点广啊。
青霜说了，全天衍道的小道消息都瞒不过二长老的耳朵。幸好他说的是丢东西，而不是衣裙和肚兜这样具体的事物，洛瑶也就坦然地承认了。
“是啊，您有什么线索吗？”
几人对视几眼，二长老点点头：“错不了，是在筑巢。”
“筑巢？”
联想到殷云度近日一系列古怪的行为，洛瑶这才反应过来。
“龙族若感到不安，就会筑起龙巢，他们会把有着自己喜欢气息的物件盘进巢穴中，那会让他们感到安心。”二长老悠悠地叹了口气，“洛姑娘丢东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洛瑶一怔。
沾染了她气息的东西，会令小龙君感到安心，原来这才是那天他非要拿走她肚兜的原因。
她抬眼仔细观察了灵泉殿，这一眼发现了不同，此时的灵泉殿正在天光下泛着一阵流光溢彩的华光，赫然是一层隔绝外来者的半透明结界。
“灵山长老也是因此被误伤了？”
洛瑶关心地看过去，灵山长老冷哼着一拂袖。
孟燕舟捏了捏眉心，苦恼说道：“现在的龙君，只剩下属于玄龙的本能，任何人说话他都是听不进去的。龙巢是一个龙君认为绝对安全的领域，如果任何有不属于这个领域的人强行踏入，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挑衅，遭受攻击也不足为奇了。”
如果不是灵山长老反应及时，加上法力深厚，硬抗一击后快速退了出来，现在他已经是躺在灵泉殿前的一具尸首了。
原来琼玉夫人去世后，他心中一直是不安定的，这种不安感甚至需要搭建一个巢穴，把自己完全封闭其中。洛瑶却没能勘破，也没能陪在他身边。
她的心尖好似被掐了一把，泛起细密的疼来。
二长老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最后以商讨的口吻道：“既然这样，依我看，我们就不要轻易打扰了，让龙君自己单独待着静一静，或许过段时日，他便会自己出来了。”
他的建议不无道理。本来嘛，连看着龙君长大、修为如此高深的灵山长老进去都险些没命，那他们这些无关人等若再去劝说，岂不更是出不来了。
灵山长老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现在龙君状况莫测，我辈岂能视而不见？总要有一个人进去确认道主的安危吧！”
第102章
|
0102
只如初见
灵山长老的话，让洛瑶忽然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虽然老头古板严苛不讨喜，还有很深的仙魔成见，但至少从他对殷云度的态度上可以看出来，他是真心为他好。
洛瑶的爱憎很简单，如果他对自己喜欢的人好，那无论他对自己的成见如何深，洛瑶也不会和他较真。
二长老：“怪我说得轻巧，但这不是没办法吗，他连你我都不信任，现在去哪找一个这小崽子愿意接纳的人啊？”
孟燕舟迟疑着看向洛瑶。
他有种笃定的直觉，那道阻隔外人的结界，一定不会拦住洛瑶。可他若真的放任洛姑娘涉险，待龙君清醒过来，定然会问责于自己。
洛瑶：“我去吧。”
她神色淡然，对孟燕舟安抚地笑了笑。
她能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可哪怕他不开口请求，洛瑶也会主动提出的。
她和灵山长老一样，没法放任小龙君独自待在里面而不管他。他需不需要关心是一回事，可别人愿不愿意去关心他又是一回事。
她不想让他觉得孤独，哪怕是现在他没有神智的状态下。
孟燕舟：“可是”
话音未落，被灵山长老拂袖哼然打断，他上下打量洛瑶一眼，目光中满是怀疑：“你？魔女，虽然我也乐意见着你去送死，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曾经前道主渊渟君也筑起龙巢，他御下可算极为宽厚仁爱的了，但依旧把随意侵入龙巢的闯入者四分五裂。”
“那时唯一能进入龙巢的，是琼玉夫人。难道你自信在殿下的心目中，你也有与曾经的琼玉夫人一样的份量吗？”
洛瑶平静道：“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她转身朗声道：“如果我死在里面，我不会责怪任何人，大家都可以作证，是我自己愿意进入龙巢涉险，与在场的诸位没有瓜葛。”
众人神色各异，一个念头却不约而同地升起
龙君愿意为了她前往归墟获取手谕，这就足以说明她在龙君心目中的重要程度。
或许魔女真的可以做到？
灵山长老的血已经止住，那半张脸却是彻底破相了，他神色莫测地看着她，既没有点头许可，却也没有再出言反对。
洛瑶也并不在乎他的许可，转身径直走向灵泉殿内。
她浅吸一口气，将掌心放在了结界上。
预计中的阻碍并没有到来，结界仿佛不存在一般，在触及的瞬间就像穿过了空气。
她顺利地渡过结界，走入殿中的一刹那，雾蒙蒙的潮热水汽扑面而来。五彩玉砖湿漉漉的，不知何处传来滴答水声，更显出殿内气氛一种诡谲的寂静。
脚下忽然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条眼熟的烟紫色罗裙映入眼帘。
这是在来到天衍道之前洛瑶就常穿的那条，她往前走，入目的皆是些旧衣物。
旧衣物陪在主人身边久，沾染的气息也就多些，格外为玄龙所喜爱。
它们看似杂乱，又颇有规律地摆放着，有些还幸存，有些却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不能再穿了。在其中，她还见到了自己那条消失的肚兜。
她捡起衣裙，整齐地叠到一旁，继续前行，拨开白雾迷蒙，便见到那一方灵池。
她以为龙巢中这样安静，是他已经睡了。但不是，他很清醒。
墨黑的龙身盘踞水底，璀璨的金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龙的视线不受水雾阻挡，他或许早在她踏入殿中的时候就看见了她，只是一言不发，清醒地、安静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小龙君，今日安否？”她笑盈盈问。
玄龙俯低巨大的龙首凑近她，灼热的龙息逼近，吹拂着洛瑶的长发和衣裙都蹁跹起伏。他若现在一张口，就能将她吞个囫囵，看起来颇有些骇人。
那一瞬间，仿佛日月轮回，时光流转。
她第一次走进囚龙渊中，也是这样的场景。
渊内困了条上天入地，举世无双的小龙，脾气可差了，谁人进去都要被吓得落荒而逃。
又冷漠，又警惕，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别人都觉得可怕，洛瑶却觉得可怜可爱。
说来可笑，她这样微不足道的人物，却总对九州第一尊贵的殿下有一种使命感。心里有个声音说，多看看他吧，多关心他吧，这是多么需要救赎的孩子。
冰冷骇人的龙首近在咫尺，洛瑶忽地上前一步，将亲吻落在他额间。
如吻上一块凉玉。
玄龙受惊似的骤然后退，仿佛被人占了便宜的黄花大小伙，一下子钻进了水中，龙尾将水花击飞三尺高，给洛瑶淋得浑身湿透。
这好似被轻薄了般的举止，令她一下笑出了声。
她不退反进，踩着五彩玉石阶走入池子里，晃荡的池水在她腰际摇漾。洛瑶伸出手：“小龙君，你在哪？我找不着你了。”
池内没有动静，他若变成了小龙，往池子深处一藏，自己岂不是要找到地老天荒？
洛瑶灵机一动，佯做脚下一滑，慌乱地溺进水中。
第103章
|
0103
姐姐
洛瑶知道演得太假逼不出他来，心一横，果真在池子里呛了两口水，下一秒，一条遒劲的手臂箍住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提出水面。
洛瑶剧烈咳嗽起来，演得太真，感觉肺管子都被池水泡了一圈。
殷云度蹙眉用指腹擦了擦她脸上的水渍，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背部一下一下哄拍着，似乎在责备她的不小心。
洛瑶害怕他又跑掉，赶紧手脚并用扒住他，这时她注意到他的瞳仁。他的瞳仁颜色偏浅，人身时是一种浅栗色，可现在哪怕变回了人身，依旧是龙类冰冷的金色竖瞳。
可看向她时眼眸中的神采，分明还是很天真的，天真得过了头，与生俱来般的淡然和冷肃从身上全然消失不见，叫洛瑶感受到了异样。
她捧着他的脸，认真问：“小龙君，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抿了抿唇，被洛瑶催促着才不情不愿回答：“知道。姐姐。”
他平时用这个称呼，一般都是在犯坏的时候，现在老老实实喊她姐姐，正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大概是洛瑶圈他脖子太紧，让他不是很舒服。
洛瑶叹气：“我不抱着你了，你不准跑掉哦？”
可她一松开，对方反而黏糊糊地贴了上来，从后面搂着她的腰，把下巴贴在她的肩膀上磨蹭。
“你是只是我一个人的姐姐，还是也当祁夜泉的姐姐？”
洛瑶：
变这样了还把阿泉记得清清楚楚，这多大仇啊。她迟迟不应，感受到在腰肢上收紧的手臂在似有若无地催促。
“当然只当你一个人的姐姐啦。”对不住了阿泉，反正你也不在，姐姐哄哄人你一定不会介意的吧！
她的回答令身后的殷云度很是满意，他亲昵地吻了吻她的耳畔，好亲密好开心地说：“姐姐真好，我就知道你只疼我。”
洛瑶心虚地拍了拍他的手，他搂她更紧，埋在她脖颈间发出猫一样的呼噜呼噜声。
“那你以后也只疼我一个人好不好？”
他天生就是得寸进尺的性子，得了偏爱，又立马要更进一步的允诺。还一副那样听话、那样乖巧的神色，仿佛不答应就是天大的对他不起。
男人精悍强壮的体魄，灼热的体温，亲密无间地与她紧贴在一起，无数激烈纠缠的记忆下意识翻涌上来，让洛瑶的腿心湿漉漉的，不知是被池水泡湿，还是本来就这么湿。
小龙君现在都这样了，她怎么还如此轻易地被挑起了情欲呢？洛瑶真唾弃自己。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要拿姐姐的裙子？”
“上面好香，我好喜欢，就拿走了。”他真诚地道歉，“对不起。”
他这么乖巧，洛瑶一时之间很不习惯，却依旧难以自制地被萌得心肝乱颤。
殷云度吻吻她后颈：“姐姐更香。”
不带情欲意味的一个吻，洛瑶轻轻一个战栗，被唇瓣擦过后颈肌肤的柔软触感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灵泉殿终归不是个住人的地方，太潮太湿也睡不好，殷云度也只有龙身才能适应。可她试探着提出要带他出去时，他想也没想就摇头。
“不要，我不想去外面，我讨厌他们。”他闷闷地说。
第104章
|
0104
枷锁
“你不想看见灵山长老是吗？”
殷云度点点头，洛瑶看得好笑，劝慰道：“可是灵山长老好关心你的，你打伤了他，他不仅不怪你，还催我进来找你。你这么讨厌他，灵山长老要伤心了。”
“他打我手板。”似乎不想让洛瑶觉得他是个坏孩子，他踌躇了一会儿，嘟嘟囔囔地说。
打手板？那估计是他还很小，还在学塾宫读书的时候了。
人这一辈子只活几个瞬间。委屈的，开心的，难过的，幸福的，人的一生都只为某些时刻而活。有些事你以为已经不在意了，其实只是和过去的自己一起被掩埋在了记忆深处。
当时被打手板，估计真的委屈大发了，成了他讨厌灵山长老的初衷。
成年的殷云度或许不会计较，但他现在是筑巢期，很不讲道理，在见到讨厌的的一瞬间，立马就警告地出手了。
他估计也没真下死手，不然那老头岂能只轻伤而退。
洛瑶也奇怪，自己怎么天生就能想到对付他的办法。
她从地上捡了一条裙子，团成一个柔软的绢纱衣团：“这样，你变成小龙钻进去，我不告诉他们你出来了。咱们谁也不看，谁也不理，我把你抱出去好不好？”
千哄万骗，还抱着人亲了好久，才好不容易让他点头同意。
感受小龙钻进衣团后，手上骤然结实起来的分量，洛瑶定了定心神，走向殿外。
结界散去，阳光照破了缭绕不散的水雾，见到洛瑶完好无损地从中走出，众人不无惊讶。
“洛姑娘，请问龙君他”孟燕舟上前一步问道。
洛瑶朝他嘘了一声，眼神示意手上的衣服，对方即刻会意，改换了说辞：“看来龙君还是不肯从灵泉殿中出来，我看诸位长老守在这里也没用了，不如散了吧。”
他用着和随意语气截然不同的庄重朝洛瑶施了一礼，比划着口型道：劳烦您照顾好龙君。
小龙在她怀中动了动，似乎在疑惑她为什么不说话了，洛瑶暗中安抚地摸了摸龙身，坦然接受着各种视线走向自己的流云殿。
路过灵山长老，老头忽然朝她点点头：“多谢。”
洛瑶第一次接收到他这样的好态度，微微愕然片刻，低声回：“用不着来感谢我，这本来就是我想做的。”
她不知道的是，从今天开始，长老们对她的看法就会大不一样了。
一个能成功从龙巢中活着出来的女人，她不是天衍道的女主人，天理难容。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二长老朝灵山长老凑近过来，捋着胡须眯眼道：“我说灵山啊，你也别固守你那偏僻成见不放了，看这架势，魔姬在龙君的心目中显然占据了很大的分量啊。”
灵山长老不说话，他也浑不在意，一张嘴能自己说到地老天荒：“况且玄龙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是你一己之力可以拆散的，再干涉他，当心他更加看你不顺眼。”
“你说的有道理。”灵山长老微微叹息一声。
“是啊是啊，反正你就爱跟我犟等等，你说什么？”
二人当那么多年朋友，这还是对方第一次开口赞同他的想法，二长老还没来得及问个明白，灵山长老已经瞪了他一眼，翩然拂袖而去。
看他背影，有些沉重，却又像解开了某种枷锁一般轻松。
曾经他以为殿下少不更事，被魔姬花言所惑，但日益相处，他见识到的却是洛瑶的赤忱大方、不卑不亢，确有过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