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一副完成了一半的兰草，却被血滴染红，不能要了。
“这有什么，弄脏了丢了就是了，反正天衍道不缺这个。”殷云度不以为意地说道，他讨厌这东西弄伤了洛瑶，不由分说地劈手夺过要往火盆里丢。
“可我想为你做个荷包。”
君子如兰，雅正端方，洛瑶思来想去，这是最适合送给他的礼物，虽然价值比起他送她的那些裙簪胭脂连零头都不算，但却是灌注了她所有的心愿和祈福。
听到这话，殷云度动作顿了顿，转而去了池边。
片刻后，他将搓洗干净、还仔细用灵力熨干的刺绣还了回来，转过头去：“那你继续吧。”
洛瑶觑他神色，好笑道：“丢了吧，反正这东西天衍道不缺，小殿下也不缺荷包。”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小殿下有些急，洛瑶亲手给他做的，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荷包能一样吗？对上洛瑶貌似疑惑的目光，他抿抿唇，坐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轻笑两声，洛瑶拿起兰草继续刺绣起来，殷云度余光瞥见了，慢慢蹭过来，像一只大猫似的从后面抱住了她，依偎地蹭着她的颈窝。
洛瑶有些不方便，但还是由着他去了。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
他心情好些的时候，也允许一些旁人靠近，虽然依旧不能进入流云殿，但可以站在殿门口和洛瑶说说话。
这时候，在龙君心目中的亲疏远近就划分出来了。
能离流云殿越近的，意味着越得龙君信任，灵山长老遗憾止步在遥远的宫门外，二长老优胜些许，能走到庭前玉兰花树下，最得龙心的居然是孟燕舟，居然可以直接站在流云殿外！看得长老阁众老头无一不是又气又叹又嫉妒羡慕。
不过孟燕舟也只能站在门外了，若他敢踏进流云殿半步，哪怕只是衣角飘进门内，都会引发闷雷滚滚。
玄龙心情不好，天衍道上方就会积起雷云，厚重乌黑的云层中闪电与雷声滚动不休，叫人看了心中战栗，若无特殊情况，谁也不愿意去触这位殿下的霉头。
身边只有洛瑶的气息时，他是最稳定的。
孟燕舟奉长老阁之命，每日勤来探望。这天龙君心情还不错，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他站在门口同洛瑶讲话，语气担忧：“也不知殿下这情况何时能好，天衍道不可一日无主，那么多仙门事务挤压着呢。”
“该好时自然就会好了。”洛瑶不咸不淡地回。
她想让殷云度好好休息，长老阁却老是催促着让龙君快点好起来，令她不太高兴。
但这种不满的情绪，和负责传话的孟燕舟没有关系，她转移了话题，转而令他去为自己寻些景心安神的药草。
荷包已经缝好，只差填入药草。虽然不知道这些仙草灵植能不能对玄龙起作用，但洛瑶还是仔细叮嘱需要的年份和份量。
她以前本就在神禁渊中药阁当值，做起这些也是得心应手。生怕孟燕舟记错，她叮嘱得仔细，不知不觉谈话的时间就久了些，殷云度走了过来，眯着那双金色的龙瞳，不虞地盯着对方看。
天际响起雷声。
孟燕舟素来是个有眼力见的，传个话而已，被龙君记恨可得不偿失，见状赶紧告辞走了。
洛瑶回头瞥他一眼，无奈笑语：“你怎么这么霸道？”
殷云度抱着她的腰，哼哼两声，意思是：就是这么霸道。
龙典上有一处记载是错的，对玄龙一族来说，龙巢从来不是某处地点，某层结界能让他们感到安心的龙巢，是具体的某个人。
孟燕舟永远不知自己曾无意间获得了多么巨大的殊荣，他居然能站在这说这么久的话，和他最甜美的龙巢。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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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0
狐仙
“我睡不着。”
夜幕四合，繁星淌如银溪，在仙宗澄澈的夜空中静静蜿蜒。
洛瑶只着薄衫，浑身汗涔涔，正昏昏欲睡时，听到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洛瑶：
这几日，每天都以他的“睡不着”开头，洛瑶的“累不活”结尾。她以为他还想来几次，警惕地看过去，并拢了双腿。
再来，她就真的要被肏死在这床上了。
但殷云度支着头，转过脸来，问她：“你能不能给我讲个故事？”
讲故事？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有点委屈起来：“以前阿娘每晚都会给我讲故事，可她后来，就再也不愿意了。”
洛瑶心想好哇，等了这么长时间，还真不容易等到他开这个口。他愿意和她聊这些，这是好事，说明他闭口不谈的那段回忆，正在朝洛瑶慢慢敞开。
她稳着情绪，不叫他轻易看出来异样，只点首问道：“好啊，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什么样的都行。”他顿了顿，垂下眼睫问，“你以前也跟祁夜泉讲故事哄他睡吗？”
他什么都要和洛瑶弟弟争个高下，比个先后。
洛瑶胡乱点点头，他神色便不是很高兴了，哼了一声道：“那我要听他没听过的。”
“如果你拿给他讲过的故事糊弄我，我就再也不理姐姐了。”
再也不理姐姐，殷云度是说得狠做不到，但洛瑶既然答应他，就不愿在这事上蒙骗他。
好在她少时无事，曾在神禁渊中看过不少杂书，如今讲起故事来也颇有天赋，将曾经道听途说的异闻稍稍改编整合一番，又是一番崭新的故事。
“话说建炎年间，有一书生进京赶考，半路忽逢大雨，便躲进一处破庙”
洛瑶给他讲了个书生赶考遇狐仙的故事。狐仙与书生痴缠一夜，不愿放他离开，导致书生误了考试时间，错失功名。
此类故事讲多了，殷云度便嗤一声：“人类总觉得精怪良善，其实渴求爱的人都很自私，宁愿让对方痛苦不堪，也绝不肯轻易放手。”
他翻了个身，半压在洛瑶身上。
“你说，我像不像那狐仙，你像不像那书生？”
一双金色的龙瞳在半明半晦的夜光中不见丝毫黯淡，比菱花窗外的月色还要明亮。
“不像。”
“怎么不像？”
“性别不对。”
洛瑶先是正经八百地说了句，见他怔愣片刻，神色委屈又气恼地不欲理她了，这才笑起来，素手轻抚他俊美面颊。
“我若是那书生，才不要劳什子功名利禄，我就要和狐仙这等天上人物相守一生，做一对幸福鸳鸯。”
尘世繁华，哪比得上厮守相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殷云度神色稍霁，凑过来吻她的唇，又低声道：“狐仙真没用，若我心悦一人，那我就打上王朝，推翻皇帝，他想功名利禄还是万世荣华，我都给得起。”
洛瑶笑，小龙君就是这样的性格，也因为这样他才是小龙君，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洛瑶发现，比起和她翻云覆雨，殷云度更喜欢自己给他讲故事。
洛瑶也爱跟他讲故事，讲故事好，节省体力多了，不似她以前，每天晚上睡觉都是累晕过去的。
“你这样爱听故事，那渊渟君为你讲过故事吗？”这晚，她存了试探的心思，有心想问问归墟之事。
提起父亲，殷云度面色如常：“阿父根本不会讲故事。”
那位高高在上的渊渟君，根本不会带孩子，他给儿子讲故事，就是照着书把文字念一遍，虽然讲得很认真，但表情和语气都淡漠如冰，一点趣味也没有。
就连那些杂书，后来父亲去归墟悟道，灵山长老认为贪图玩乐会耽误他修道学习，也把书全部收走了。
难怪灵山长老这么不讨他喜欢。
洛瑶又问：“你上次去归墟，告诉渊渟君琼玉夫人重病的消息了吗？”
渊渟君未在琼玉夫人的葬礼上出现，虽说悟道之人若进佳境，闭关个三五十年都有可能，但那毕竟是结发妻子，难道渊渟君嫌恶发了疯病的妻子不愿相见？可那也不至于连下葬都缺席
但殷云度一脸迷茫地看着她。
想起他此时的状态，很多事也是忘记了的，洛瑶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子。
“算了，无事，睡觉吧。”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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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1
上元
洛瑶来天衍道时，时节将将入夏，某日夜半她心头微微一悸，从熟睡中醒来，透过朦胧的天光看见窗外雪如碎玉，无声飘落。
方觉时光流逝，山河已冬。
流云殿被玄龙结界笼罩着，半点寒意都侵不进来，殿内又烧着地龙，穿薄衫尚且发汗。有时觉得闷了，她会披上狐裘去殿外站一站，看银装素裹，宫宇覆白。
庭前腊梅开了，淡黄晶莹点缀枝头，幽香浮动，松软白雪堆积在琉璃瓦前，映照着澄净天光。
宫道上的积雪有婢子日日洒扫，隔日却又堆成山丘，青霜不止一次跟她抱怨自己在上面摔跤，屁股都摔肿了。
“洛姐姐！”
青霜今日穿了件红白相间的兔绒袄裙，脸上洋溢着高兴喜乐的笑容，见着她便殷勤地将食盒递过来：“明日就是上元节了，我特地令膳房做了元宵，有花生核桃馅儿，枣泥芝麻馅儿，玫瑰白糖馅儿，您快尝尝，闻着都可香啦。”
“上元节？”
上元佳节是人间最为盛大的节日之一，专为庆祝岁聿云暮，一元复始。人们吃元宵、看舞狮，郢川城中还有热闹的灯会，平日闭门不出的姑娘们也会在这天离开宅府，寻觅有情郎。
青霜不无遗憾地撇嘴：“我也好想去看一次灯会，可仙家们从来不在意这些，也不给放假，明日我还得继续当值，偷偷溜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洛瑶思索片刻，笑了笑：“没事，我明天带你下去玩。”
青霜呆了呆，没想到自己随口抱怨，还真能得来看灯会的机会，天底下再也没有洛姐姐这样温和的主子了。
她抱着洛瑶跳了下，兴奋之余不忘叮嘱：“对了，洛姐姐最近不是胃口不好吗？上次闻到肉腥味儿还险些吐了，我今日特地令膳房做了清淡的素食，就在放元宵的夹层下面，都是些开胃的小菜，您记得吃。”
洛瑶笑着点点头。
青霜还要拉着她说些什么，忽然感到一股视线落在身上，顿时她好似被捕食者盯上的兔子，粟粟打了个寒颤，看清面无表情抱臂立在旁的龙君，这才讷讷退了。
洛瑶把食盒拎进来，无奈道：“你吓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殷云度：“哼，谁让她话那么多？”
他是醋坛子成精，甭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凡谁对洛瑶多说了片刻的话，他就要过来恐吓别人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转身，认真地看着洛瑶：“不过，如果是让医修过来，我可以忍受他多呆一会儿。”
殷云度不止一次跟她说要请医修来看，因为洛瑶最近胃口不好，总是吃不下饭，人也瘦了不少，原本丰盈柔软的脸颊都清减了下去。
洛瑶摸了摸小腹，她约莫已经猜到大概，却不想现在就告诉他原委，便只推脱：“不用，我没事。”
她顺手揭开食盒，一眼就看见浑圆白胖的元宵躺在枸杞和糖水之中，分外可爱。
小龙君不爱吃甜的，勉勉强强吃掉几个就要上一边玩去了，洛瑶不得不哄他：“如果殿下乖乖把这一碗吃掉，我就有礼物送给你。”
半边身子都离开椅子的殷云度又饶有兴致地坐回来：“什么礼物？”
洛瑶：“先吃饭。”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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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2
回礼
有了礼物吊着，这回他吃饭便乖巧许多了。洛瑶吃得慢，他也不催她，放下勺子就托着腮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洛瑶坦然地接受着炙热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吃着，还时不时给他塞块藕片，塞点青菜。他往常不爱吃饭，最不爱吃青菜，但期待着礼物，此时都很乖地吃掉了。
洛瑶放下筷子，拍拍他的脑袋：“嗯，乖孩子，做得好。”
“我不是小孩子。”殷云度躲开了，虽然心智幼稚，但作为一个男人，潜意识还是不喜欢被心爱的女人当做小孩子对待。
洛瑶笑了笑，让他闭上眼，自己则转去奁盒中将绣好的香囊拿了出来。
兰花紫茎绿叶，淡泊出尘，似兰斯馨，如松之盛。
?
香囊里放的都是宁神静心的药草，有苍术、香茅、白芷、菖蒲等物，闻起来有股怡然的幽香。
感受到女人纤细的手臂环绕在自己腰间，他睁开了眼，垂眸看她芊芊素手在自己腰间蹀躞上挂上香囊。
挂好了，洛瑶拍上两拍：“好了，喜欢吗？”
“无论姐姐送什么，我都喜欢。”小龙君满口甜蜜地抱住她，“姐姐以前也给祁夜泉做过香囊吗？这香囊是他也有的，还是我独有的？”
洛瑶故意问他：“他也有，你就不要了？”
殷云度抿抿唇：“还是要的。我去把他的抢过来，那我就有两个了。”
洛瑶又气又好笑，拍拍他的手：“好啦，只有你有。”
殷云度这才放开她。
洛瑶最近精力不济，仅仅吃饭都耗费了大半心神，于是走向拔步床。身后有人追上来，她身体一轻，被他腾空抱起，轻柔地放在了床上。
洛瑶抬眼看他，食指勾住他垂下来的一缕乌黑长发缠了缠，目光很柔和。
“你最近怎么这么爱睡觉啊？”他轻声嘟囔着抱怨。
洛瑶睡觉的时间多了，陪伴他的时间就少了，殷云度自然不满。看她十分困倦的模样，他思索片刻，也跟着钻进了被窝。
被窝中一只大手覆盖过来，放在她小腹上，洛瑶吃惊了一瞬，瞌睡虫都被惊飞了。
他眨巴着一双很是纯真的灿金龙瞳：“姐姐，我帮你输些灵力，你会不会好一些？”
不止好一些，是好多了。肚子里揣着的，或许天生就是吃人灵力的，洛瑶薄弱的灵力支撑不起庞大的消耗，所以才总是昏昏欲睡。
“你不睡吗？”
“姐姐，你睡吧，我看着你。”
有深厚而悠久的灵力蕴养着，这一觉虽然短，但效果格外好些。一觉醒来，洛瑶精力和气色都好了不少。
打着哈欠，她察觉到一道目光，转过头去见殷云度正看着她。
洛瑶：
她睡觉之前他就这样看着她，睡醒之后还这样看着她，他不会盯了她一个下午没睡觉吧？
“有什么好看的？”她不禁问道。
“你呀。”他认真回答，“你就很好看。”
夭寿了，小龙君都会哄姑娘开心了！自从进入筑巢期，他这甜言蜜语的能力真是提高了不少。
礼物光收不回不是他的做派，洛瑶醒过来，殷云度就问她有没有想要的回礼，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洛瑶心想机会来了，转了个身抱着他手臂，“明日郢川城中有元宵灯会，你陪我去逛逛吧。”
她琢磨着时机也差不多了，出去走一走，或许会更有利于他走出筑巢期。
以为他会犹豫一会儿才同意，没想到他利落点头：“就这个？行啊。”
洛瑶反倒迟疑起来：“可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的气息吗？”
“你在我身边就行了。”殷云度搂着她亲了亲。
龙君终于愿意踏出流云殿，可把长老阁高兴坏了，灵山长老虽然没来他面前讨嫌，但托孟燕舟传了话，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洛瑶照顾好他们的殿下。
第1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