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却顺风传入了耳中。洛瑶待了一会儿，等他们闲言碎语够了，这才淡然理好裙摆。
这些人越想看她窘迫、无助、彷徨，她就越偏不如他们的愿。
刚要下花轿时，地面却忽然震了一震。
原本明媚的天空，忽如其来地极速暗下来，仿佛暴雨将至，在山脚下投下厚重的阴霾。
“是魔族！”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众人才发现那是乌云罩顶的魔气，浓郁得令人心惊。而不少眼尖的，更是看见了魔族将领前方的祁夜泉，心下顿时一沉。
这个疯子怎么会来？
洛瑶微微一怔，随即感到包围在花轿四周的修士们都绷紧了身体，十分紧张地保护起她来。
灵山长老排众而出，微沉着脸色：“魔君殿下，不在你的神禁渊中好好呆着，来我天衍道作甚？难不成是想在我家君上大喜的日子，故意挑起事端？”
“如果你真有此想法，我劝殿下还是好好掂量一下仙魔二道开战的下场，再决定要不要鱼死网破。”
他话语说得铿锵，鼓舞了看见黑压压的魔将后便有些萎靡的仙门气场。
祁夜泉一袭白衣徐徐步来，乌黑长发以玉簪固定，忽略他浑身邪肆的魔气，真是好个唇红齿白俊俏郎君。
他闻言嗤笑：“我和你们开战干什么？本座阿姐成亲，特来祝贺。”
四月第一更！
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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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5
登云
“呵呵，天衍道的护山结界本来就是针对魔族设计，今日还开到了最高境界第九重，哪怕是魔君亲临，估计也够呛能走完登云梯，又有好戏看了。”
祁夜泉有备而来，从众魔之中点了三个修为高深的将领，而剩下的一个位置，他却亲自走到了花轿左前方。
立在花轿旁的青霜有些不知所措，叫了一声洛姐姐。
洛瑶安静片刻，柔柔叹息一声：“没事，让他过来吧，这是我弟弟。”
祁夜泉单手握住轿杠，转头朗声道：“阿姐，坐好了，今日我就亲自送你登云梯，上天衍！”
盖头下，洛瑶无奈地勾起唇角，眼眶却微微濡湿。
她本以为，今日自己会孤零零地出嫁，直到看见祁夜泉出现，那一瞬心中涌出的惊喜让她知道，原来自己也期待着亲人相护。
在仙门百家的目光下，重达万钧的神木花轿被稳稳抬离了地面。轿杠上肩的一瞬，所有人都在地砖上往下陷入了足足一尺，吞没了小半只小腿。
洛瑶感到轿身倾斜了一下，她握住锦榻的边沿，担心地问道：“阿泉，没事吧？”
祁夜泉沉声道：“没事。”
他倒是扛得很稳，但三位魔将皆力有不逮地下了腰，祁夜泉冰冷警告的眼神刺过去，用口型警告：抗不起来你们就死定了。
魔将们一咬牙，将小腿从地砖中硬生生拔了出来，重新挺直脊背，抬稳了轿子。
祁夜泉暗中送了一道魔气托住轿底，魔将们压力骤减，花轿更是平稳了许多。
明艳张扬的花轿，就这样一步步向山上走去。天衍道素来是灵力旺盛之地，对越高级的魔族来说，却是越难适应这样的环境，就像将一个在塞北生活惯了的人骤然丢入江南水乡，他会被潮湿的空气和雨水包裹得透不过气来。
更别说结界阻力强大，丝丝缕缕的灵力电流顺着肌肤钻入四肢百骸，登一阶石梯，就像在别的地方登了一百阶。
而所有登云梯，一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这一切，坐在花轿中的洛瑶都一无所知。她虽然不知情，但是也能感受到行进的艰难，她听见魔将们咬牙的喘息，又听见他们对祁夜泉道：“君上，您有没有感觉，这轿子越来越重了？”
此时花轿已经行了四千多阶，以前很多世家，抬到这里基本上就宣告放弃了。但对祁夜泉来说，放弃显然不是他的选择。
他挺拔的鼻尖上也有微小的汗珠往外冒，皱眉道：“重？是你们太弱了吧。平时让你们好好修行就知道偷懒，现在该用你们的时候，就来给我丢人现眼了。还好意思叫嚣要来给天衍道点颜色瞧瞧，我看人家给你们个下马威看才是真的！”
“阿泉，不是他们的问题。”一道温和柔润的甜美女声从轿子内传出，“我曾在古书上看过制作轿身的这种神木，它生长在海中，如果将它带到陆地上，那么每离地一尺，它的重量就会重上八两。我们现在攀山已有千丈，这顶轿子现在或许比一座山都还要重了。”
祁夜泉微愣，回头看了看来路。
此时离从山脚出发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日头从天空正中移到了西边，日暮的夕阳倾洒着耀眼的余晖，为漫山遍野铺上了一层浓金。
制作登云梯的石料极为罕见，乃仙界白玉石，无论刀凿斧刻，都难以留下痕迹。
也只有这样的石头，才能承载神木的重量而不至于塌裂开来，否则他们一路行来，恐怕早已被神木压入了山体。
山脚下起了雾，浓郁翻卷着吞没了来时的路，三个手下脸庞被一层薄薄的血色笼罩，那是流尽了汗水，只剩血珠能被逼出体内。
仙门百家倒是不见了踪影，但祁夜泉依旧能感受到他们暗中观摩的视线。
他们没有离开，在看这场好戏。
“阿泉？”洛瑶轻声唤他。
他蹙眉，沉声决定道：“那就弃轿。”
他先让洛瑶从花轿上下来，接着众人松开轿杠，任由花轿滚落下去。
翻滚的声音沉重得仿若屋崩，没滚几阶就冲到了旁边的山坡上，在众人的见证下，以极快的速度陷了进去。
他蹲下身，对洛瑶道：“阿姐，上来。”
忽然间，灵山长老的声音从遥远的天外传了过来：“魔君殿下，你此举恐怕于礼数不合啊。洛夫人是君上的妻子，你一个外男，怎好在君上之前接触她的玉体。”
祁夜泉剑眉一压，眸中现了几分戾气，但想起什么，又生生抑制住了。
回头看向那顶花轿好样的，已经陷入山心，看不到底了。
他正要忍气吞声地去捡轿子，却被洛瑶按住了肩膀。
“灵山长老昨夜让杨管事替换了我原本的花轿，让一定要用神木为轿，以显隆重，是否就存了今日这样刁难的心思？”
女人声线柔和，却含了一丝冷意，美眸寒光乍现。
“阿泉是我弟弟，无论我成婚与否，他都是我最重要的亲人。虽然婚礼未毕，但我斗胆自诩为龙君的妻子，也算天衍道半个主人，你刁难我弟弟，就是刁难我。”
灵山长老刚要开口，又听洛瑶骤然一声冷喝：“灵山！我仔细问你，你今日是否要与我作对？”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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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6
可靠
“”灵山长老的身形出现在不远处，朝她遥遥一拜，“是灵山僭越，请夫人谅解。”
说完他就消失了，退到了仙门观礼的山门隐蔽处。
二长老笑眯眯地揣着手，笑他事多：“我都说了，夫人看着温温柔柔，但脾性直白率真，可不是什么好拿捏的泥人，你要是去触她霉头，是绝讨不了好的。”
灵山长老冷睨他一眼。
很久之后，他点头道：“我使的手段，她都看在眼里，不是个傻的。进退有度，得体大方，为人赤忱热烈，虽是魔姬，但作为天衍道的夫人，品性倒是不差。”
这边，一袭华美喜服的洛瑶被弟弟背着往山上走去，她的裙摆拖曳在纤尘不染的登云梯上，像一条长长的绯红云带。
颠了颠背上轻飘飘的洛瑶，祁夜泉忽然笑了一声：“阿姐今日真威风，竟然能令那个古板的灵山老头也说不出话来。”
洛瑶嘟囔道：“你是我弟弟，我才不让别人欺负你。”
她的步摇在耳边轻晃，沉重的金饰坠得她发根生疼，于是她低头枕在祁夜泉的肩膀上。
魔君的肩膀宽厚有力，肌肤的热度隔着锦衣烫着她的脸颊，洛瑶闭上双眼，能感受到落日的余晖透过薄薄的眼睑照射在眼球上，眼前是一片静谧的橙黑。
祁夜泉背着她，一步步往山上走去。
少了那顶作祟的花轿，天衍道的最高结界于他仿若无物。但他依旧走得不快，他恨不得这条登云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他就能一直背着洛瑶走下去了。
姐弟俩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洛瑶已经在他背上睡着的时候，洛瑶轻轻开口：“阿泉真是长大了。”
“你记得有一次你贪玩吗？半夜跑到山上去，还落着大雪，我找了你许久，才在山洞中找到你。”
祁夜泉唇角微勾：“记得。当时，阿姐也是像这样，把我背下山的。”
“你一直哭，眼睛红通通的，被风一吹，脸上都是冰渣。我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给你擦一下脸。”想起曾经，洛瑶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从怀中掏出手帕，给他一点点擦干净汗珠，“你现在长大了，不需要阿姐背了。”
“嗯。”祁夜泉轻声应着，脚步越走越慢。
然而再慢的速度，再长的阶梯，都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落日最后沉入山背的那一刻，夜幕降临，在仙门百家等候的玄易宫门前，祁夜泉把洛瑶放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观礼的仙门静悄悄的。他们一直期盼着殷云度的出现，但祁夜泉却不紧不慢地走完了云梯，狠狠打了嘲讽的人的脸。
杨管事在灵山长老的示意下走过来，对洛瑶毕恭毕敬道：“夫人，云梯已登，君上在殿内等你，接下来请随我来，完成大婚。”
洛瑶点点头，踌躇着走了一步。她依旧罩着盖头，看不清前路，青霜连忙在旁边扶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就在她即将跨入宫门时，祁夜泉忽然叫住了她。
洛瑶从盖头下面看见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身后。
她有些错愕，灵山长老更是厉声诘问：“魔君殿下此举何意？”
祁夜泉理也没理他，抬手在自己和洛瑶周围布下了一道隔音的结界。
“阿姐”
洛瑶没责备他的冒失，从盖头下方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掌，温声道：“阿泉，你是不是有话同我说？”
握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慢慢松了，祁夜泉点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于是道：“阿姐，在天衍道如果受了委屈，就告诉我。你要记得，你弟弟是魔君，所以你不用惧怕任何事、任何人，我永远都会保护你的。”
红盖头轻轻点了两下，金色的流苏在夜色中反射着微光。
洛瑶柔声回应：“知道啦，我受了委屈，肯定第一个告诉你。我们阿泉就是可靠。”
祁夜泉被她夸得扭捏，总从中听出一两分调侃意味。
迟疑片刻，他最终还是吐露道：“阿姐知道我今日来天衍道是谁的意思吗？”
洛瑶心下微动，已经有所预料。
祁夜泉：“是殷云度，他的传讯在你之后，接到这道讯息时我也很诧异他说云梯险远，不放心你单独攀登。”
“玄龙和神禁渊素来不和，但今日你二人大婚，他能把前嫌尽数冰释，愿意容忍我带魔族来天衍道，威慑仙门百家，也愿意让我背你登云梯，让我为你撑腰。所以”他摸了摸鼻子，不怎么情愿道，“他，也还行吧。没有我想的那么差劲。”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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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7
大婚
天衍道能容忍魔君走上来已经是极限，再不能妄想他们邀请祁夜泉进玄易宫中，至于祁夜泉本人，似乎也没有多想亲眼看着自己阿姐嫁给别人。
他怕忍不住抢人。
不是因为殷云度，洛瑶无论嫁给谁，他心中都会有这样的冲动，毕竟对一个姐控来说，姐夫家千好万好，都不如自己家好。
离开前，他冷眼睨了众人一眼，眼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在他的注视下，洛瑶转身进了宫门。
凤宇龙楼，玉树琼枝。桂殿兰宫，飞阁流丹。
虽夜幕降临，玄易宫中却并不昏暗，新娘走来的道路是由万千繁花铺就的花道，宫灯煌煌，明亮辉耀，白鹤衔枝，喜幢招摇。
青霜将她扶到阶前就不能再跟，由洛瑶自己步上白玉长阶，来到宽敞的殿台上。
站在殿台中央的殷云度旁边，他握住了她的手。
凉玉般的触感令洛瑶感到些微诧异，不过没有多想，今日一系列流程，实在很是繁复，他能耐心容忍这么久，洛瑶趁着众人没有察觉之际，嘉奖地握了握他的手心。
在喜庆热闹的仙乐声中，二人朝着北方拜天地。
琼玉夫人刚去世不久，渊渟君则在归墟悟道，而洛瑶更是幼失怙恃，无父无母。
二人都无高堂可拜，直接拜了天地。
拜下去那一刻，洛瑶心中有股奇妙的触动，她真的和小龙君成亲了吗？还是一觉醒来，依旧是在神禁渊中做的一场梦。
似乎察觉到洛瑶的不专心，他扯了扯牵红。
洛瑶回过神来，此时该是夫妻对拜，在她躬下腰的那刻，终于听到他今天开口的第一句话：“洛瑶，从今日今时开始，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洛瑶一怔，便听他沉稳平静、但无比庄重的声音传入耳中。
“吾以龙神的诺言起誓，吾与汝，生同衾，死同穴，白首偕老，永不相离。”
“吾对吾妻，将永远深爱、守护、不渝、忠贞。”
“若违此誓言，则甘心受天降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洛瑶倏然抬起了头，她想说：我亦如此，却被殷云度捂住了她的唇，不许她继续说下去。
龙神的誓言是对玄龙来说最隆重的承诺，他们只会对挚爱许下这样的誓言。爱是羁绊，但爱也是自我禁锢，有了爱就有了枷锁。
所以他只要求他自己，却不让洛瑶和自己发一样的誓。洛瑶可以变心，可以不再对他忠贞，但不必承担和他一样的惩罚，他要她自由地、无拘地、遵从自己本心地活着。
这些话并不是他当面对她说出口，而用了传音入密，直接在洛瑶的脑海中响起。
他的誓言无须旁人置喙，只要这天、这地，和面前唯一挚爱的妻子见证。
洛瑶已经失语得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不对她做任何限制，但这恰恰是最直击人心的枷锁。如果她面对这样的夫君，产生了丝毫背叛他的想法，那她真是畜生不如了。她绝不许，也绝不愿。
拜完堂，按照人间流程，本应该还有个新郎敬酒的环节。但在场众人，可没谁有胆子喝龙君的敬酒，于是在君上将妻子带入流云殿后，众人慢慢散了。
今日的流云殿中空无一人。
没人在旁边看之后，洛瑶掀开了遮挡视线的盖头，自行走入殿内。
殿外笼罩着一层结界，进去之后的景象与从外面看时大为不同。磅礴的灵力如海潮荡漾，乃至于空中都漂浮着金色的灵絮，巨大又半透明的墨黑龙影绕着殿内的立柱盘旋，而真正的殷云度就坐在盘坐在那团龙身虚影之内。
洛瑶看向右手，果然见她牵着的那个已经消失了，化为一片墨黑的龙鳞躺在她手中。
从他传音入密时，洛瑶就隐约猜到他现在的真身脱不开身。
而殷云度此时看起来并不轻松，白皙的额间浮出了一层细汗，感受到洛瑶靠近，他睁开眼，与她对视的那双眼，分明是灿烂的金色。
“洛瑶，坐到那里去。”他抬起下巴，朝着对面示意了一下。
她提起喜服的裙摆，侧坐在一只蒲团上，好奇问道：“小龙君，你这是做什么？”
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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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8
龙脉
殷云度只道：“把手伸出来。”
洛瑶不明缘由地伸出双手，被他双手相贴，十指相扣，一股磅礴的灵力从掌心相贴的地方传过来，洛瑶睁大了双眼。
这股灵力不仅仅只是流经她体内，而是就这样在她的丹田汇聚起来，渐渐凝聚成实体。她能感受到，自己原本薄弱的修为正在被硬生生地拔高，再拔高，直到灵力浩瀚如海，深邃如渊。
这就是小龙君的修为吗？难怪他总是一副高傲看不起人的姿态，洛瑶默默心想，如果她有这样的实力，她说不定比他还要狂妄。
在这股浩瀚的力量面前，万物生灵，皆渺小若蝼蚁。她的神思一瞬就飞出了流云殿，正在山巅俯瞰万物，看见了苍茫群山。
这是玄易宫，这是登云梯，这是长生河，这是山脚下的魔族众将。
洛瑶忽然反应过来，不是她变大了，是这天下变小了。
天下众生，皆在掌中，九州存亡，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