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云度言简意赅:“我分了半条龙脉出去。”
在龙脉分出去的一瞬,二人的修为和神魂就已经透过一种奇妙的方式连接起来,所以洛瑶能看见他的记忆,而他能看见洛瑶的紫府。
灵山长老一瞬间瞪大了眼,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你你你,简直是疯了!”
“君上啊!你可曾考虑过后果?当龙脉分出去之后,无论她受到什么样的伤害最终都会由你承担,而你受到的伤害,却不会影响她分毫!这可是极其危险的禁术!你真是疯了,哪怕历任也爱护妻子,也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做的!”
“你把自己置于何地?把天衍道置于何地?!为了一个女人,你把自己的命都拿去给她挡灾了!”
殷云度等他捶胸顿足,悲愤欲绝地嚎啕完,神色淡然地缓缓接上:“这就是我想要的,只要我没死,那她一定会安然无恙。”
“可是龙脉无法修复紫府,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的紫府会这么狂乱,简直,简直就跟我娘发疯之前一样。”他不禁抓住了长老的手臂,神色泄露出两分焦虑。
若不是他分出半条龙脉,得以接触到洛瑶的紫府,那他就会一直毫不知情,直到洛瑶最终沦为和娘亲一样的下场。一想到这个,他就烦躁得想要杀人。
然而这种狂躁的极深处,是一抹即将失去的惶惑。
昨日夜色已深,他竭力掩盖,才没让洛瑶察觉到异样。洛瑶睡着后,他却是一夜未眠,今日一大早,就找到了灵山长老。
灵山长老气得说不出话来。
在殷云度的再三询问下,他疲倦地摆了摆手:“或许她生来如此呢。”
“若她生来如此,那她早就是个疯子了,不可能平安无恙地活过二十年。”殷云度不禁抓住了他的手臂,收紧了力道,一双浅眸专注得有些偏执,“长老,你一定知道什么,对不对?”
“君上太高看我了。”
“不对,你一定知道什么。”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我娘在我出生后不久就疯了,我奶奶也死得很早,现在轮到洛瑶出问题。这不是巧合,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
“太夫人是寿终正寝,那只是坊间捕风捉影的传闻,君上,您有点偏执了。”
灵山长老慢慢道:“如果您不信我的话,为什么不去归墟问问您的父亲呢?”
“”
殷云度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这样专注的神色配上面无表情的脸,会给人以莫大的压迫感。
“算了。”他松开手,“我自己会查清楚的。”
灵山心中叹了口气。
知道这件事在他这里,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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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3
幻梦(二合一)
盛夏,白玉阶前的花池氤氲着渺渺仙雾,在栏边站上一会儿,就好似浑身都沾染了一层湿气。
“父亲!”一道略显焦急的稚嫩童声从前方传来。
洛瑶抬头看去,见这孩子玉雪可爱,还有些眼熟,只是此时的五官还未长成,少了几分后来的凌冽,更多是的属于孩童的幼圆可爱。
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殷云度,脸蛋跑得红扑扑的,从宫殿的长阶之上飞速跑来。
那么焦急的模样,洛瑶怕他摔了,下意识蹲下来要接住。
但小殿下就似一阵风一般,从她的怀抱之中穿了过去。
洛瑶怔然。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隐约反应过来,这又是一场梦。
自从龙脉连接之后,她总是时不时做这样的梦。
小殿下被父亲抱了起来,渊渟君没什么表情地给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淡淡道:“小心摔跤。”
小殿下顾不得这么多,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服,几乎快把那精贵的布料揉皱了。
“父亲,长老说你要去归墟悟道,是真的吗?”他想装出不在意、不紧张的模样,一双和父亲如出一辙的剔透浅眸里却几乎要说出你别走三个字。
渊渟君抱着他往长老阁方向走。洛瑶想也没想,下意识跟上前去,就缀在二人身后。
渊渟君:“我去归墟悟道,是为了你母亲。她见不到我,会更好。”
小殿下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是自己也说不出来。血脉相连的母子,似乎也能感受到彼此的一点心绪,他直觉并不是父亲所说的那样“母亲离了他会更好。”
实际上,每次父亲去看望母亲,都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她只是病了,说不出来而已。
“父亲,你可不可以不要走?我不想你离开。”
渊渟君摸了摸他的脑袋。
“无需害怕,在归墟之中,我会日夜为我的妻子,为我的孩子祈祷。哪怕我不在你和娘亲的身边,我也会一直想念你们。”
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在荷风的吹拂下叮铃作响,厚重的木门在悠长的嘎吱声中开启,灵山长老从中走出来,从父亲的怀中抱过他。
他威严古板,开口便是责备:“殿下今年也六岁了,要学会懂事了。大男子汉当顶天立地,不要撒泼打滚,叫君上为难。”
渊渟君:“灵山,不必如此,他还是个孩子。”
灵山长老把小殿下从怀中放下来,歉首应了声是,继而牵起了他的手。
“父亲!”殷云度死死抓住父亲的衣摆,迟疑片刻,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他仰着脑袋,一张冰雪如玉的软乎乎脸蛋,神色满是不舍和委屈,像一头还未成年就被迫离家的小兽。
渊渟君摸了摸他的脑袋,蹲下来,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浅的笑意,如冰雪消融,月华绽放,流露出矜贵又清冷的俊美。
他比了比儿子的肩膀,又比了比自己的肩膀:“你好好吃饭,认真修行,待你和我长得一样高时,我就回来了。”
小殿下认真地看了看,灵山长老已经算是很高大的了,可父亲还比灵山长老高上半头,哪怕他踮起脚,也只有灵山老头的腰高。
这个事实让他有几分挫败,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因为父亲许诺过,等自己长得和他一样高,他就会回来了。
父亲从来没在自己面前食言过,殷云度相信他。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个子一天天蹿高,每次遇见灵山老头他都会下意识比上一比,有次到了腰,几年后就到了下巴,后来到了肩膀,再后来的后来,他的身高已经和长老平齐。
孩子总是长得很快,而且总在你不注意的时候长大。
直到有一天他蓦然发觉,他站在灵山老头面前能看见他的头顶,看见掺杂着银白的灰发沿着那苍老的发旋顺遂垂落。
原来,他已经比曾经的父亲还要高大了。
也就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刻,他意识到一个谎言,父亲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长大了,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哭闹着找过父亲,于是这个略有遗憾的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逝。消逝得那样快,连他自己都以为那并不重要。
洛瑶从极致的心痛中醒过来,似乎全天下的悲伤此时都从空气中漫灌入七窍,叫她几乎难以呼吸。
身旁伸来一只大掌,轻缓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心口,清冷而柔和的嗓音低低劝哄:“洛瑶,你怎么了?”
洛瑶才发现,自己正在哽咽。
龙在不安时,会筑起龙巢。
算算时间,正是他从归墟回来后开始。
洛瑶流着泪抚摸他的脸颊,感到视线一片模糊,一团火热的酸涩塞住了鼻腔,叫她几乎想放声大哭一场。
“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等待多年的父亲,早已在归墟中化为了白骨。
他在失去母亲的同时,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父亲。
那人似乎轻笑一声,亲昵地掐她脸颊。
“我的娇娇娘子,你可没办法分担我的烦恼。”
洛瑶隐隐察觉不对劲,还没等她眨干眼中的泪水,身下忽然一空,那人从她的身边消失了。
她伸手摸到他所躺的那半边床,触感冰凉。抬头四望,殿中哪有殷云度,分明只有她一人。
又是梦?
菱花窗外皎洁的月光落在殿内,一景一物,都如此真实细腻,她手下摩挲被褥,甚至能感受到上面的花纹滑过掌心。
这里是天衍道,寻常妖邪不敢入侵若不是梦,那她怎会陷入无缘无故的幻觉?
正混乱间,余光瞥见殿外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谁?!”洛瑶抬头喝问,却只来得及捕捉对方离开的背影。
似乎是个女子,穿着一袭素白衣裙,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熟悉。
洛瑶起得急了,一时有些眩晕,待挨过一阵,才下床追了上去。
时机被她耽搁了一会儿,按理说那道影子早应跑得没影了才对,但洛瑶追出去时,却在走廊尽头的立柱处又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白影一直在她前方不远不近的距离出没,好似故意引导着她一般,若洛瑶一时没跟上,她还会停下来等她。
走着走着,洛瑶发现了一丝异常。
玄易宫太空了。平日哪怕是深夜,也有修士不断夜守巡逻,宫中四周的灯柱也都亮着煌煌灯火,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昏暗。
她有些忌惮地慢下了脚步,佯装在追,其实已经渐渐停了下来。
一想到体内还有半条龙脉,她又不那么怕了。
当她摸了摸腹部抬头,却看见,那道影子几乎同时在她面前停下。接着,她在洛瑶的注视下一点点转身,露出了令她意想不到的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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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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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4
碎裂(二合一)
“琼玉夫人?”
洛瑶曾经亲眼看着她下葬,但眼前的琼玉夫人,看起来和她还活着时殊无二致。
姝丽娇美的容颜,温和淡泊的神态,纤纤十指交叠在衣袖之下,比起她生前最后几日的憔悴病态,此时更多了几分圣洁的神性。
洛瑶却觉得,这便是她原本该有的模样。
出现在她面前的琼玉夫人,身上不含一丝恶意。或许是自己连上了殷云度龙脉的缘故,此时甚至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几分亲切。
对于她的死,洛瑶心中一直怀有疑问。
殷云度曾去酆都城中找寻欲界优昙,此花乃为佛花,能治世间重重病疾,但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佛界讲求无缘不度,佛花亦沾染了佛性,虽为救命之花,但对那些心存死志之人,佛花是无法起到任何效果的。
试问一个早已疯疯癫癫、连自己的孩子都会伤害的女人,心中应该早已无清醒的神志可言,又为何会心存死志呢?
如果不是非常强烈的寻死意志,佛花是不会加速她的病情恶化的。
可洛瑶想问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回答了。
她面前的琼玉夫人,依旧穿着下葬时那一袭月白色的华贵长裙,一双水雾蒙蒙的眼睛,似乎有什么话想告诉她,充斥着无尽的诉说之欲。
她伸出白到透明的指尖,轻轻点向洛瑶。
洛瑶下意识去捉,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她的身影如烟消散。
“洛姐姐?”
一道低沉男声从身后传来,洛瑶还处在琼玉夫人忽然消失的惊愕之中,转身就看到殷云度从议事殿方向走来,身后还跟着掌灯的孟燕舟。
下意识的,她以为又是一场幻觉。
看她穿得单薄,殷云度蹙了蹙眉,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大晚上的到处乱跑做什么,现在天气还没到热的时候,居然穿这么薄。”
熟悉的体温通过肌肤相贴传了过来,迫真无比,不像是幻觉,可洛瑶这次却不敢妄下断言了。
她伸手摸了摸男人温热的脸颊,又掐了掐,令殷云度猝不及防。
掌灯的孟燕州低头发出一声闷笑,又在君上冷着眼神看过来时,赶紧恢复严肃脸色。
洛瑶松了口气,这么逼真,还会斜愣人的殷云度,必定不是幻觉了。
“你到底怎么了?”他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指尖,往掌心里搓了搓,低声问道。
洛瑶把遇见幻觉的事跟他一说,就看着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洛瑶没被幻觉吓到,没被琼玉夫人吓到,反而被他瞬间难看无比的脸色吓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殷云度松开紧皱的眉心,搂住她的肩膀转移了话题。
“走吧,先回流云殿。”
回到流云殿中,殷云度先去沐浴,洛瑶就躺在床上,仔细回想了今晚的种种异常。
从那个梦开始,一切就不受控制了。往日戒备森严的玄易宫,今夜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而琼玉夫人的魂魄出现在她面前,是想要告诉她什么呢?之前的幻觉又到底是真是假?
若不是她没有发疯的先例,险些要以为自己也染上了同琼玉夫人一样的疯病了。
想着想着,却有点昏昏欲睡,正要入睡前夕,一个带着水汽的背影从身后拥了上来,将她搂入怀中。
洛瑶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又仔仔细细抚摸了他的脸颊。大胆的手指在天下第一尊贵的龙脸上肆无忌惮抚摸,殷云度却没发火,听之任之。
他那样平静的眼神,仿佛之前倏然很差的脸色都是洛瑶的错觉。
洛瑶低声问:“今日玄易宫中,为什么人这么少?”
“人不少,只是不在明处了。从明到暗,还增多了暗桩。”
她闻言不禁有些担心:“是要出什么事了吗?”
殷云度又看了她一会儿,淡淡一勾唇,似乎是想在她面前表现出轻盈,可眼神却像浸透了水的棉花,又湿又沉。
他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不,没什么事发生。洛姐姐这么漂亮,只是我担心有人偷走我家娘子。”
洛瑶在他怀中咯咯发笑:“乱说,除了你,谁稀罕我?”
“说不准,不还有个祁夜泉吗?”
她轻捶他一记:“我亲弟弟的醋你都吃。”
二人笑闹一阵,陷入短暂的寂静。殷云度把玩着她柔顺黑亮的长发,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刚才为什么站在殿前的空地上?你在看什么?”
他刚才接到暗卫道传讯赶到时,洛瑶确实是一副正在和人交流的姿态。似乎对方做出了令她惊讶的举止,听到他的喊声回头时,她脸上还有一丝残存的讶然。
洛瑶没什么好隐瞒的,把遇见琼玉夫人的事跟他一说,又试探着问:“你说,琼玉夫人会不会是有话想对我说呢?”
“不会。”殷云度回答得利落,“你之前见到的我是幻觉,怎么就确定刚才见到我娘不是幻觉了呢?”
“而且我娘找你干什么,她有话想说,应该也是对我这个亲儿子说。”
他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洛瑶转念一想,遂释然。
看来怀孕真是件累人事,她连幻觉都出现了,洛瑶赶紧闭上眼休息起来,因此也错过了殷云度投过来的复杂眸光。
琼玉夫人只是一场幻觉。
当笃定了这个念头之后,她却又看见了琼玉夫人几次。在幻觉中的她,很像某种游荡的脆弱魂体,多数在夜间出现,安静地看着她。
洛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频繁看见她,她本以为,哪怕出现了幻觉,她会看见的也是娘亲和弟弟他们。
她不欲理会,可偶然与她对视,那双思绪万千的眼睛让她招架不住,索性只好闭上眼不看。
今夜黄昏降临时,琼玉夫人又出现了,她就站在博古架旁。
流云殿的博古架上放置了一些装饰用的古玩和瓷瓶,在凡间各个都是价值连城的孤品,尤其以一只墨蓝蝴蝶珐琅瓶为最珍。
看见她再度出现,洛瑶叹了口气,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