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觞羽太冷了，坐在那里不言不语，龙瞳冷淡，宛若做成活人的冰雕。小孩子的喜恶都是直白的，哪怕有家族的命令在身后，也克制不住远离他的本能。
明诺倒是很开心。
课间时，觞羽坐在书案前誊抄经文，腰背笔挺，神姿端然，宛若庭院中明光华彩的君子兰。
明诺凑过来，他眼也不抬道：“你该不会以为他们是因为喜欢你，才对你这么热情的吧。”
明诺想了想，笑眯眯道：“我是天衍道的帝姬，大家都来讨好我不是正常的吗？”
她喜欢就召之即来，不喜欢就一脚踹开。在参悟人性方面她比哥哥通透，她不觉得虚伪，甚至觉得有趣。别人以为她天真好骗，其实小帝姬只是乐意和你玩哥俩好的游戏。
明诺无法无天惯了，夫子根本管不住她，可能也不太敢管，第一天整个学堂都变成了她一个人的表演台。
她在学堂上和朋友玩耍嬉闹，把揉皱的纸团扔来扔去，夫子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直到不知谁把一团带墨水的纸团丢到了殷觞羽的桌子上。
全场一瞬间静了。
觞羽看着被墨污的经文，淡淡抬头看了妹妹一眼。明诺就怂了，老老实实当了一整天的鹌鹑。
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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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3
番外五
学飞
知女莫若母，就像洛瑶一开始猜测的那样，明诺果然在学堂里坐不住。
她听上小半节课，就要从学堂里偷偷溜出来，要么去招猫逗狗，要么去混吃混喝，总之干什么都比听老东西念经畅快。
逃课次数多了，总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这天就被夫子叫人逮住了。
小帝姬索性往地上一滚，撒起了泼。
“不嘛不嘛，不回学堂，我不想回去！”就像糯米团子掉进了面粉堆，一身绫罗裙被滚得全是灰尘。滚着滚着，累了，暂停一下咬一口糖葫芦，然后接着滚。
“这”
侍卫们犯难起来，毕竟是小帝姬，强制把她抓回去，要是弄伤了哪儿也不好。
好在殷云度来了，一身玄衣面容冷淡的君上从远处走近，看了看束手无策的侍卫，又看了看撒泼打滚的女儿，问：“你们在做什么？”
夫子排众而出，将小帝姬的数桩罪行一一罗列。
什么背文靠小抄，什么课堂扔纸团，什么天天翘课。她有时翘完课还要翻回来，手里拿着香喷喷的烧鸡或糕点，吃得呲溜呲溜，已经严重妨碍了别的小朋友。
殷云度听完，低头：“你打扰人家了？”
小帝姬翻身坐起，浑身脏兮兮的，吸了吸鼻子：“对不起”她糯声糯气地道歉。
殷云度看向夫子，意思很明白，她已经说了对不起了。
夫子能怎么办？只能顺着台阶下，伸出一只手招她：“小帝姬，过来，跟老夫回去学堂。”
谁知一提起学堂，明诺又哭闹起来。殷云度皱了皱眉，夫子以为君上终于要批评小帝姬时，却见他伸出手臂，喊了声：“诺诺，过来。”
父女连心，明诺一下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喜笑颜开地变回小龙，缠上了爹爹的手臂。
夫子大惊失色：“万万使不得啊君上，小帝姬这个年纪，应该以学业为重，您怎可纵容她的玩心？”
“夫子误会了。”殷云度淡淡道，“小女顽劣，不好管教，我打算亲自带回去教育，既兼顾了她的学业，也兼顾了夫子的课堂纪律，夫子觉得这样不好吗？”
夫子将信将疑。
父女二人转身离开，风把他们的交谈送进耳中，只听君上问：“好了，甩开那老头了，你想去哪玩？”
夫子：“”
明诺想学会飞。她很不服气:为什么只有她不会？同一个时辰出生的龙凤胎，哥哥都会了。
殷云度想了想：“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会飞。没事。”
小龙很诧异，一双溜圆的金瞳眨了眨：“我以为爹爹天生就会飞呢。”
殷云度淡淡勾了勾唇角：“我刚出生时，也有龙角和尾巴，就像你和哥哥一样，后来才学会把它们藏起来。”
明诺甩了甩自己的尾巴。
“那你后来怎么学会飞的？”
她感到爹爹顿了顿，随后才以一种寻常语气笑道：“是我爹教我的。他带我飞到高处，松手让我下落，我看着山岳河川越来越近，大声呼救，他却没有回应，于是我就自己学会飞了。”
明诺：“啊”她觉得爹爹好可怜。
爹爹摸了摸小龙的龙角，偏了下头：“你想试试吗？”
明诺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冒出头来。
她心想：既然爹爹能学会，我是他的女儿，我也肯定能。
于是殷云度带她飞到半空。他们越飞越高，身边气温降低，开始有云气涌动，天衍道的群宫殿宇在视野中不断变小，一开始小得像明诺的玩偶，后来又小得像一颗颗米粒。
山川河流像一副绘卷，徐徐在眼前铺开，她能看见郢川城，还能看见她没去过的、那些更远的地方。站在穹天之高，便觉苍生都小，世间万物如云烟，万代千秋在眼前，一股豪气从心底升起。
她很兴奋，龙爪蜷缩又展开，升到了鳞片都结冰的地方，她开始连连叫停：“好，就这里，就这里爹爹！你快点，把我从这儿扔下去。”
殷云度抱着小龙，嘴角勾一丝浅笑，问：“你怕不怕？”
明诺刚要回答不怕，他已经率先松了手。
坏爹啊啊啊啊啊啊
狂风呼啸，小龙仿佛吞了一口又一口的冷云，她不明白爹爹当年是怎么叫爷爷来救他，她往下坠的时候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明诺深吸一口气，心里念着：我要飞，我要飞！四只龙爪在半空呈现努力的狗刨式，尾巴尖尖都在努力，然毫无作用。
完了完了，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山川，终于发出声音：“爹爹！爹爹救我！”
她肯定学不会的，她要摔成一滩龙饼了！她要是死了，娘一定很伤心很伤心
下一瞬，她陡然落到了龙背上。龙形巨大，神姿赫赫的玄龙驮着小龙，慢悠悠地飞起来。
明诺焉了吧唧，像一条软乎乎的黑绳，萎靡地盘了起来。比起父亲她太小了，还没有爹的龙须粗，非常打击小龙的自尊心。
“爹，你怎么来救我了？”明诺盘在他背上问。她真以为，爹不会来救她，她今天就要摔死了。
“你叫我救你，我就来了。”
“你不是说爷爷他”
殷云度淡淡道：“他那样不好，我不学他。”
明诺怔了一下，嘿嘿两声：“爹，你放心，我一定能学会飞的！”
“嗯。”
“我还要学好多好多术法，变成最厉害的小龙！比哥哥还厉害！”
“嗯。”
“如果以后我遇到危险，爹也会来救我吗？”
“嗯。”
“那说好，今天翘了课，夫子去跟娘告状的话，您可得顶上啊。”
“”
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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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4
番外六
家宴（上）
从前天衍道见到魔族，脸色是臭臭的，拔剑是快快的，打人是痛痛的。
现在天衍道见到魔族，内心是气气的，脸上还要笑笑的。谁叫眼前这该死的魔族，是他们夫人的亲弟弟，两位小殿下的亲舅舅呢？
“我的两个宝贝儿！给舅舅亲口，想死我了。”
在皮笑肉不笑的守卫见证下，祁夜泉向侄儿侄女飞奔而去，一手夹一个，原地转起圈来。
明诺兴奋得大喊大叫，觞羽冷漠的小脸出现了两分生无可恋。
妹妹小脸红扑扑的，高兴地问:“舅舅，你怎么来了？”
祁夜泉捏了捏她的脸:“小没良心的，舅舅的生辰都记不住了？亏我还特地传信给你们和阿姐，竟嫌路途遥远，没一个愿意来渊内陪我过生辰。”
谁料两个小的面面相觑了一下，皆一脸茫然。觞羽开口解释:“舅舅，我们没说过这话。况且年年您生日我们都去捧了场的，没道理今年忽然不去。”
“真的？”祁夜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
一大两小三个脑袋凑过去一看，果然是洛瑶的字迹，在信件里情真意切地说：路途遥远，携两个幼子赶路不便，况且唯恐夫君担忧，这次弟弟的生辰宴，他们全家都不去了。
祁夜泉哪受得了这委屈？当即拿着信封杀上了天衍道。
“是小孟叔。”明诺了然道，三人坐到了湖边凉亭里，她顺手摘了个莲蓬，“小孟叔特别擅长伪造字迹，我的功课都是他写的，夫子一次都没发现过。”
感受到哥哥递过来的默默谴责视线，她剥开莲子抛进嘴里:“怎么了怎么了？你又不帮我写，我还不能找外援了？”
觞羽抢走了她的莲蓬。
祁夜泉眉头一皱，发现此事并不简单:“诺诺，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是你爹旁边那走狗写的？”
所以一家三口为什么不来他生辰宴，原因很明了了，有奸人从中作梗！
觞羽：“我们是一家四口。”
祁夜泉摆摆手，意思是你爹不算。
洛瑶当时正结束一场百花宴，这宴会每月进行一次，供仙门百家仙姬喝茶谈兴。她曾经是不用负责这些的，但当上了龙君夫人，总抹不开一些面子上的情面往来。
看见祁夜泉，她十分惊喜，提着裙摆跑了下来：“阿泉，你怎么来了？”
她捏了捏他的胳膊，一双潋滟秋水眸仔细打量着弟弟：“瘦了。是不是这段时间又忙着修行，没有好好吃饭？”
祁夜泉在她掌心蹭了蹭脑袋：“我是太想阿姐，才想得人都消瘦了。这不，就等着你来我的生辰宴呢。”
洛瑶笑道：“好好好，知道你什么意思，阿姐可没有忘记你的生辰。你的礼物我正在好好筹备呢，就等过几日去神禁渊探望探望你，没想到你倒是先来了。”
一番旁敲侧击，祁夜泉再度确认了，他姐姐根本没有以路途遥远为借口不来为他庆生的意思。
那罪魁祸首是谁呢，显然很明显了。
放到以前，他肯定要找殷云度大闹一场。但随着年岁渐长，又有了两个侄子侄女，祁夜泉的心性也成熟了许多，不屑再跟姐姐告状。
然而，他虽然面上不显，心中却暗自恨得咬牙，琢磨着报复办法。
洛瑶见到他来很是高兴，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她的手艺深得其母真传，只是平时殷云度怕她劳累，不愿她频繁去膳房。也只有祁夜泉来，才能大饱口福。
牛尾炖得酥烂，醇厚的鲜香飘出十里开外。
祁夜泉去膳房帮她打下手，顺便说些家常。等一桌子菜做好时，刚好日暮西斜，而殷云度也从繁忙的事务中脱身回家。
今日盛暑，天气颇闷热，一家子搬到花厅用餐。四面通风，景色怡人，凉快非常。
他从远处走来，先摸了摸儿子脑袋，又接住一把跳进怀中的女儿，亲了亲迎上来的妻子柔软面颊，这才像忽然看见祁夜泉似的，打了个招呼。
“这不是小舅子吗。不知道你来了，有失远迎啊。”
说着有失远迎，他抱着女儿就在桌边坐了下来，也没有想迎的态度。
祁夜泉皮笑肉不笑：“哪里的话，我知道姐夫日理万机，大忙人一个，想见你一面不容易。”
“这不，我看阿姐做饭没人帮，就去打了个下手，小羽和诺诺的功课我也辅导着写完了。”
他明刀暗枪，殷云度自岿然不动：“是啊，成了家的男人就这样，要给妻子孩子当榜样，比不得小舅子当孤家寡人清闲。”
祁夜泉脸都绿了。
他颠了颠怀里的女儿：“诺诺，你说是吧？”
诺诺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爹，大眼睛眨了眨，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虽然两人的语气真挚中透着一股敷衍，但洛瑶听不出来，为他们关系和睦感到开心。
“阿泉真是长大了。”她以怀念的语气道，“我还记得，以前你和你姐夫一见面，就一定要找茬打一架呢。”
连最没有好奇心的觞羽都诧异开口：“舅舅，真的吗？你以前真和我爹打过架？”
明诺抬头看她爹：“爹，那你俩打架谁赢啊？”
殷云度勾了勾唇角，从她手中拿开碎成渣的甜点，淡笑道：“爹没输过。”
明诺同情的眼神看向舅舅。她很想安慰舅舅一下，因为她爹爹是天下第一厉害的龙君，输给她爹爹也很正常。
但考虑到这话说出来，更容易刺激舅舅，还是体贴地住口了。
祁夜泉接收到诺诺同情的眼神，恨不得再跟他打一架来重塑自己在侄儿侄女心中的形象。
恰好这时洛瑶掀开汤盅，盛了一碗汤递给她手边的丈夫。
祁夜泉见了，忍怒一脸笑意地开口道：“阿姐，我要喝汤。”
她盛汤是先近后远，倒没有过多考虑什么。听到弟弟这么说，转手就将汤递给他了。
牛尾鲜香，入口醇厚浓郁，他入口露出回味的神色，感慨道：“阿姐真好。我还记得我们小时，阿姐每次煲汤，都是第一个盛给我的。”
“真怀念我们以前的日子。”
洛瑶笑了笑，又顺手盛给一双儿女：“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要是想我的厨艺，那就来天衍道，我天天煲汤给你喝。”
祁夜泉叹息一声，垂眸黯然道：“我倒是愿意。可我天天来找出嫁的姐姐，影响不好。”
他又状似无意地看了殷云度一眼，低头若有若无一声叹息，“姐夫也会不高兴的。”
争宠争宠，谁道行深
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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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5
番外七
家宴（下）
殷云度：“瑶姐姐，小舅子好像对我有偏见。我没有那么小气，你高兴的就是我高兴的。”
洛瑶也笑：“怎么会呢？我们全家都很欢迎你来。”
祁夜泉咬着牙吃完一顿晚饭。饭后，他拉着洛瑶的手再次确认：“阿姐，下个月我生辰，你会带小羽和诺诺来为我庆生的吧？”
“当然啦。”洛瑶柔声笑，“你哪次生辰阿姐没来为你庆贺？”
祁夜泉松了口气，乘胜追击道：“那不如明天就出发，我带你们上路。到神禁渊，就由我做东好好招待你们一段时间。”
洛瑶有迟疑：“可小羽和诺诺的功课”
“功课不打紧的，他们正是爱疯玩的年纪。况且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学到的东西也比读死书多。”
见洛瑶还在犹豫，祁夜泉使出终极杀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我也有许多年没能和阿姐说说体己话了，我孤家寡人一个，不比姐夫坐享天伦之乐。阿姐和觞羽诺诺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就当迁就迁就我，陪我去玩一玩，也不行吗？”
洛瑶正被他说动，一道声音斜插进来：“不行。”
祁夜泉回头看去，见他双手抱臂，神色淡淡地立在二人身后。
“此去山高路远，来回就要两个月，每年陪你庆生还不够吗？你都多大人了，还跟你姐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