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将军府,祁不砚便和她分开了,贺岁安被一名女婢带去平常用来安置女眷的院落。
他则被小厮带去别院。
到西厢房,她看见有不少人。
西厢房空置有一段时日了,骤然打扫起来需要点时间。
李将军得到的消息是苗疆天水寨的炼蛊人答应出手相助,对方是一名不满二十岁的少年,常年独自行事,虫蛇毒物环身。
可少年身边还带着一名少女就出乎意料了,李将军只好匆忙让人打扫招待女眷的西厢房。
女婢迎贺岁安进房。
她拎着包袱的手紧张到泛起青白色,不忘同女婢道谢。
“小娘子不必客气。”
巨幅屏风后面备有洒满花瓣的浴汤,飘着丝丝缕缕雾气,双凤作承的衣桁挂有一套新衣裙。
女婢似木头人般,表情始终如初,唇角弧度仿佛都是恰到好处,伸手就去解贺岁安腰间的裙带:“奴来服侍小娘子沐浴。”
“不用了。”
贺岁安护住自己险些被女婢解掉裙结的裙带:“你们出去吧,我一个人能行的。”
“是。”
见她抗拒,女婢躬身行礼退下,贴心关上房门。
门纸倒映着她们的身影。
将军府的下人在西厢房外守着,贺岁安单独留在房内,走向装着浴汤的大浴桶,旁边香炉里的香是刚点燃的,味道还很淡。
这几天风尘仆仆赶来晋城,身子确实是脏了,她脱衣沐浴。
浴汤微凉,贺岁安才起来。
她看了看包袱里的单薄旧衣裙,再看将军府准备的领口带绒毛的新衣裙,果断选择穿后者。
几步开外,有张一人高的方镜,贺岁安系好湛蓝色裙带,走过去照了下,齐胸襦裙绣着一朵牡丹花,清贵如白玉,缀着银丝边。
脸颊不施粉黛,皮肤白而温润,彩绦绕着漆黑柔顺的发鬓。
突兀的是额间伤口。
贺岁安探头过去仔细看。
伤口结痂了,有些痂自然掉落,露出新生的皮。
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贺岁安踌躇良久,决定还是顺其自然,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她想去找祁不砚。
目前来看,暂时只能相信他。
贺岁安推开门走出去,几个女婢问她有何吩咐。
“我想去找和我一起来这里的人。”她不自觉捏着手指。
女婢时刻保持着笑容的脸多了一丝为难,有所顾虑,但思及此人是炼蛊人祁不砚带来的,还是答应了,走在前面为她引路。
天色已晚,沿路亮起盏盏落地青灯,清幽秀丽。
两人经廊下而过。
半晌后,一处偏僻的院子入目。
院墙爬满青色藤蔓,不时传出深藏在里面的虫鸣声,贺岁安驻足,眼含疑惑:“他住在这儿?”
“啊!”
院内响起一道痛彻心扉的叫声。
她惊道:“什么声音?”
女婢习以为常,脑袋垂下,眼睛望着地面:“回小娘子,不是,此处是奴家公子的住处。不过小娘子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见女婢半字不提那是什么声音,贺岁安愈发想进去看看了。
怕是怕的。
可她更怕出事的是祁不砚,如此一来,没有了记忆、对这世间一无所知、又不敢轻易相信他人的自己以后就要一个人生活了,贺岁安自知还没有这个能力,也无处可去。
“那我现在可以进去?”
女婢恭敬为贺岁安推开虚掩的院门:“可以。”
贺岁安往里走一步,回头看女婢还站在原地。月色下,女婢穿着将军府下人的朴素褐色衣裙,目露微不可察的恐惧,看着院子方向。
在贺岁安回头看的前一刻,女婢又恢复原本的神色。
“你不跟我进去?”
女婢:“将军说过,下人无令不得擅入此地。”
“那我呢?”
“您是炼蛊人带来的小娘子,是府上贵客,将军嘱咐奴要好生照顾着,想去哪儿都可以。”
夜风呼呼吹,女婢提着的灯笼颤动,低眉顺眼,似要在外面等贺岁安出来。檐下的墙灯忽明忽暗,她还是进去了:“有劳了。”
贺岁安刚走到庭院中间,措不及防见一道人影从左侧扑来。
她下意识躲开。
绣鞋却被高低不平的青石板道绊了下,向后跌倒在地。
定睛一看,扑向她的是一名大约二十几岁的男子。面色青黄,眼底阴影重,看着身体发虚,嘴角还流着口涎,却身穿华服。
男子十指指甲被人尽数拔去,血淋淋的指肉外露,赤的双脚不着鞋履,脚趾甲也被拔了。
贺岁安快速地站起来。
她正要往外跑,却听到银饰声。
屋内缓步走来一人,依然是那一袭衣裳,祁不砚绕过在地上抽搐的男子,走到贺岁安面前:“你怎么来了?”
贺岁安没有见过这等场面,话都说不全了:“他、他……”
“他什么?”
祁不砚耐心地引导她说下去。
而她看见了他掌心有血。
贺岁安想转身就跑,祁不砚单手握住她的腰,手有清洗过的凉气,轻松将她往回拉,他和颜悦色:“把话说完。”
她企图用手推开他:“他的手和脚没了指甲,是你弄的?”
手腕猛地一紧。
黑蛇缠绕住贺岁安双手。
而黑蛇越勒越紧,勒出两道清晰红痕,贺岁安立马不动了。
“是我弄的,我这是在替他解蛊呢。”祁不砚低头看她,长相温良,却轻声笑,“你怎么那么容易害怕啊,让我都想杀了你算了。”
第
7
章
贺岁安听祁不砚说是在帮男子解蛊,还是怀疑居多。
解蛊需要把人手脚的指甲都挑下来?可很快,她就不得不信了,疼到在地上打滚的男子红烂的指肉上有东西在蠕动,顺着指缝爬出。
形状似蛆虫的蛊汲取不少养分后,身体浑圆,密密麻麻一堆,争先恐后从男子指肉攒动。
白蛊一见月光就死了。
成群的白虫无济于事挣扎几下,簌簌地掉下来。
贺岁安愣住,收住力气,身旁是少年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带有特殊的淡香。
他四肢修长,抽条似的,施展开像能将贺岁安整个人完完全全包住,衣袍宽松,被她慌乱推过,领口松了点,隐约露出雪白的锁骨。
等白蛊彻底爬出来,男子疼晕过去了,软绵绵瘫躺着。
“抱歉,我误会你了。”
贺岁安认错迅速。
她没把祁不砚说想杀她的话当真,贺岁安蓦地发现他的掌心还在流血,是被匕首利落划伤,属于他的血,不是属于男子的。
张口要问祁不砚为什么会受伤了,贺岁安又想起刚看到的一幕,那些白蛊爬出来的原因或许不仅仅是男子指甲被拔下,还有血作引。
白蛊未死前,想爬过来的地方正是祁不砚所站的方向。
“进来。”
祁不砚好像知道院外还站着人,转头对外面说。
先是女婢进来,后面跟着几个贺岁安没见过的生面孔,是将军府的守卫,他们派两人扛起男子,也不多问,默然无声地退出去。
贺岁安想让祁不砚去包扎。
他却问:“你熏香了?”
他们这次贴得实在太近,祁不砚无意地闻了闻。
西厢房一开始是点着熏香,但她不喜欢闻,等将军府的下人出去不久,倒茶进香炉熄灭了。
当听到祁不砚问是不是熏香了的时候,贺岁安老实道:“没有,我身上有味道?”
他道:“我喜欢这个味道。”
“很香。”
又不想就这么杀她了。
少年目光毫无杂质,只是单纯地问:“我可以再闻一下吗?”
贺岁安迟钝半拍,呆呆的表情衬上额间掩着粉白色的新肉的结痂,让人想直接抠下来。她不可思议反问:“闻?你……你想怎么闻?”
祁不砚高挺的鼻梁抵到贺岁安颈侧,闻t?了一下:“这样。”
以行动来回答她的问题,他确定了是这个香气。
用来制成蛊香肯定经久不散。
他喜欢的。
可被用来制成蛊香的贺岁安只能死了,得去掉她一身带血的皮肉,将她的骨头取下来,洗干净,放到研钵捣烂成粉,再装入香囊中。
若想让自己的身体也永远拥有这种香,不需要借助外物香囊,还可以把那些捣烂的粉吞下。
蛊香难制。
祁不砚也没试过制蛊香。
他的呼吸喷洒在贺岁安皮肤表面,炽热滚烫如火:“贺岁安,你可愿意成为我的蛊香?”
“蛊香?”
少年笑:“对,蛊香。”
贺岁安其实一直都怕祁不砚哪天心血来潮,将毫无用处的她扔下,若她对他来说有价值,那是不是就会减少被扔下的可能性了。
至少得保证她在恢复记忆和对这个世间有一定了解之前不被扔下,贺岁安想答应祁不砚。
“愿意的。”
贺岁安不知道祁不砚口中的蛊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按照自己想的去理解了,以为只给他这样闻就行,颇生疏张开手,抱住他腰身。
还把脑袋往他胸膛拱了拱,像受惊又不得不讨好人的小动物。
她重复道:“我愿意的。”
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的祁不砚手垂在身侧,腕间由七个小铃铛串成的链子随风响。
“你闻吧。”她低语说。
祁不砚却听出贺岁安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你这是?”
她忐忑:“不对吗?”
少年眨了下眼,笑得身子轻颤,指尖拂过贺岁安垂在他手背上的青丝,笑声渐停,过了一会他才极轻道:“罢了。”
“也不是不可以。”
后面那句声音小了点。
活的,蛊香。
对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这件事一无所知的贺岁安听着他突如其来的笑声,无故胆战心惊。
她挨着他,眼睫擦过他锁骨。
有点痒。
贺岁安干脆闭上眼。
没能看到祁不砚昙花一现的蝴蝶翅膀轮廓,也就不知道他在前不久的确对她有过杀心,那句想杀了她也不是随口说说的。
可他又改变主意了,身体还没来得及现形的蝴蝶稍纵即逝。
*
祁不砚回到别院,解开腰封换衣之际,顺便取出别在腰间的东西,有一张帕子包住,被扔到桌子后散开,露出一块块带血指甲。
红蛇懒懒用尾巴勾了下血指甲,又嫌弃地甩着尾走了。
包袱被祁不砚打开又关上。
再回到桌前,他手里多了白色瓷罐,里面装着蛊王,一放它出来,蛊王便直冲血指甲,张开小嘴窸窸窣窣地啃食,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炷香的功夫,刚到拇指大的蛊王将血指甲吃得一干二净。
等他做完接下来的任务,蛊王就应该能养成了。
祁不砚慵懒地趴到桌面。
天水寨,炼蛊人。
炼蛊人为达目的都是不择手段的,但他已经很公平了,只和他们做交易,从交易中获取。
兴许那个人说得对,祁不砚就是个疯子,喜欢在给予人希望,又在对方喜不自胜那一刻给予绝望,看他们恼羞成怒,露出难堪丑态。
明天,李将军会那么轻易地让他取走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吗?
若是金银珠宝,他定会应承。
可祁不砚要的从来不是金银珠宝,这便难办了,不过他来前就和李将军说过,他要的必须是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李将军违诺了。
那就别怪他了。
祁不砚慢慢地笑了起来,面上露出不正常的兴奋之色。
他手指点过几条蛇。
“你们明天可能又有得吃了。”
*
躺在西厢房暖榻的贺岁安蜷缩成一团在被衾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会浮现男子被人拔掉指甲后鲜血淋漓的画面。
一夜无眠,她睁着眼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