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宴眸色晦沉,片晌也情绪难明地缓缓看向盛凌希的方向。
盛凌希也正怔然看着他。
远处林西宴的司机已经驶着他那辆名贵的迈巴赫缓缓及近。
沉默对视了少顷,林西宴终于声色低沉情绪不明地开了口,“我……”
“我们不顺路!”他话还没说完,盛凌希便先一步矢口打断了。
然后抿唇又飞快看了他一眼便仓促闪开目光。
林西宴的目光猝然像结了冰。
周围人顿时陷入一片不知所措的僵寂中。
“……”
空气像渐渐拉满的琴弦在缓缓绷紧,没有人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就无声交换着眼神静观默查。
林西宴一言未发,脸上的表情也几乎看不出变化,只是眸色却越来越深沉。
许久,他再次开口,平淡语气下却有种不同以往的寒凉,比往常更冷。
“对,我早就不住潇山了。”
迈巴赫驶近,司机下车打开车门,他径直坐进车内重重关上门。
走了……
旁边几个人呆呆看着汽车驶远的方向大气都不敢出,半天才有人回魂似的颤巍巍呢喃,“这就……走了啊……”
肖嫣跟霍靳琰肖凛默不作声地相觑了几眼无奈叹了声气。
方才最先提议由林西宴送盛凌希的女生未免心生愧疚,歉意地望了望盛凌希,愧赧呢喃,“对不起我忘了,林家也早就不住潇山了……”
时光不复。
他们早就,不顺路了。
-
最终还是由肖嫣肖凛姐弟俩绕远送了她一程。
潇山别墅区位于帝都东南四环的区域,名为“潇山官邸”,位置说远不远。暴雨已歇,沿途路段的积水也已排放得七七八八,月色与路灯将潮湿路面映得像一块块不规则的破碎镜片。
肖嫣将车停在潇山官邸的门口,本想亲自送盛凌希进去,却被盛凌希拒绝。
她称自己想走路回去顺带醒醒酒,肖嫣坚持不过,只好道:“那你快点回去,太晚了,到了房间给我发信息。还有,代我向盛奶奶他们问好。”
盛凌希微笑应声说了再见。
雨后的夜空泛出淡淡蓝紫色的光亮,盛凌希拉着行李箱沿着宽阔静谧的柏油路静静走,随走随看。
潇山官邸占地面积极大,有层楼叠榭的洋楼叠墅,有错落有致的别墅群,亦有豪奢富丽的庄园独栋。
那时候,盛家、肖家、戚家……等都住在接近潇山最中心的独栋。
那时候的帝都也曾有句话,“住潇山者非富即贵”。能住进潇山,似乎已成为当时帝都名利圈无数追名逐利者趋之若鹜的一种荣耀。
曾经首屈一指的豪宅园区,如今却已经成了一片年代久远的“老宅区”。儿时的伙伴们也相继搬离。
盛凌希忽然陷入一阵久远回忆里。
……
盛凌希第一次走进潇山别墅区的时候,是七岁。
那一天,天很蓝很蓝,云朵很白,好像悬在天空的棉花糖。潇山别墅区的草地一望无际,欧式豪宅如一座座宫殿伫立在草地的尽头,好像还能想起盛夏微风里阳光的味道。
那时候她刚被接回盛家,也才知道原来那个经常去看她、逗她笑的慈祥老头是她的亲爷爷;
那个总是将她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的奶奶也是她的亲奶奶。
而她的爸爸原来也并非寂寂无名的普通人,而是是帝都盛家董事长的长子,只因跟她身为独臂芭蕾舞者的母亲相恋,才在家族的反对下坚毅决裂,跟妈妈在外面结婚、成家、生下她。
她姓的盛,是盛家的盛,是帝都当时首屈一指的高奢服装品牌——“盛”的盛。
她是盛家唯一的孩子。
当之无愧的盛家小公主。
当时她刚回家,被爷爷安排到帝都最好的国际小学上学。
诸多不习惯,也不适应。
好在有肖嫣、黎思斯、今浠等小伙伴们在她身边陪她、教她、和她做朋友。
让她很快也便适应了在潇山的生活,跟大家打成一片。
当时,和她最要好的还有一个小哥哥。
他叫戚行川,比盛凌希大三岁,是戚家的二公子。
就住紧邻盛家别墅旁那座被誉为“潇山宅王”旁、西侧的戚家。
——潇山官邸有一座被誉为“宅王”的独栋,据说是整个潇山官邸的最中心点。
它地势最高,面积也最大,有独立的草坪与露天游泳池,可谓一座独立庄园也不为过。
可那座最漂亮的宅王却常年没有任何一个人居住,也时常让这些猎奇心强盛的孩子们好奇,它究竟属于哪户人家。
戚家是做珠宝生意的,那时与正值鼎盛的盛家自然诸多往来。
盛凌希也因此,与戚行川有机会多加接触。
戚行川和潇山许多男孩子都有些不同。
他安静、温和、清隽也优异。在盛凌希看来,真的就是一个非常有安全感的邻家大哥哥。
那时,她与肖嫣那帮姐妹花正和那群自小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们战火纷飞打得火热。园区的男孩女孩们几乎分成了两派。
一派就是以盛凌希肖嫣为首的女孩子们,另一派就是那帮臭小子们。两派人经常因为争一片草地都能打得如火如荼。
每当这时,就总有戚行川出来调节矛盾。
他虽是男孩子,却从不偏颇任何一边,每一次都客观地去评断究竟是谁对谁错、地盘该属于谁。
那些男孩子们偶时也会笑他,说他女孩气、柔柔弱弱、总是向着女孩子们,一点都不男子气概。
可每当盛凌希替他生气时,他却还反过来笑着安慰她。
“他们说他们的,我也不会掉块肉。”
“凌希,你也别生气,记得一句话,‘不畏于言,不委于己’。”
风吹过少年温润的眉眼,他的笑容温暖和煦,似乎永远这般如沐春风的安定。
……
盛凌希喜欢叫他“小七哥”,因为他姓戚,生日是七月七。
由于戚家和盛家往来较密,盛凌希和戚行川的关系也颇为亲密。园区里甚至还有好事的小孩传过他们的八卦。
而盛凌希一直记得他那句“不畏于言”,才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仍旧以对待哥哥般的态度对待他。
她信任他,也依赖他,无论有什么烦恼都能和他诉说。
他是她在潇山除了肖嫣思斯等小姐妹们外,一个独立的特别的存在。
盛凌希就这样渐渐长大了,长到十二岁。
有肖嫣等小姐妹们的玩闹、有戚行川的陪伴、有爷爷奶奶姑姑小叔们的疼爱。
她漂亮、开朗,爱玩爱闹,几乎是整个潇山最漂亮阳光的小姑娘。
成绩不大好,即便有戚行川耐心的辅导,成绩单上的数字也总是像过山车。
爱画画、爱做梦,对漂亮的衣服包包首饰等有种超乎寻常的喜爱,被学校一些青春心思萌动的女孩戏称“花瓶”。
而这一年,潇山别墅区那座空闲已久的“宅王”也终于迎进它的主人。
一家四代驻扎西欧、刚刚决定举家迁回国的华侨——L.K,林家。
004.过往
L.K,发家于比利时的奢侈品品牌,全球知名奢侈品牌集团。
旗下共有大大小小数十品牌,涉猎包括不限于服装、珠宝、化妆品……等等。
兴起于二十世纪初,如今已响冠世界。
L.K集团的所持者林家,曾在祖上四代时便举家迁徙至西欧驻扎。如今国内经济强盛,林氏tຊ为拓延亚太地区市场举家迁回国。几乎已经确定即将搬进潇山官邸那座“宅王”。
“哇!”
但盛凌希在饭桌上听到家里人说起这个消息的时候,对此的惊讶也仅限于一声哇,来自于她那一衣柜花花绿绿的漂亮衣裳与包包。
十二岁的盛凌希,衣食无忧,生活无虑,对钱、权、富豪等字眼也没什么太多概念,生活中最大的烦恼还只是成山成海的作业与考试。
林家即将搬进潇山宅王的消息也在整个潇山官邸渐渐传开了。
林家即将搬来的那几天,潇山各家几乎都特意嘱咐了自己家的小孩,见到新邻居一定要礼貌些,尤其是新邻居家的一个小哥哥。
——有人传,林家这一次共回来祖孙三代八口人。
其中有位小公子,与园区大部分的孩子年纪相仿。
不少暗藏心思的已经开始日期夜盼蠢蠢欲动。
盛凌希也被爷爷奶奶姑姑们特意叫去吩咐这些天一定要安分些。如今整个潇山内最爱闯祸的二世祖里当有她一份,而盛家别墅和林家独栋临得那样近,他们生怕她再闯出什么祸端来。
盛凌希闻言只是囫囵应下来,下一刻就又像个撒欢的皮猴子跑出去,风捉不住少女永远恣意自由的背影。
而老话讲,越怕什么什么就越会发生。
盛凌希和林西宴的初见,也如十二岁的盛凌希般,充满着命运不可捉摸的离奇与随性。
……
那天,就和往常一个普通的周末一样,夏风不燥,阳光正好。
明日就是盛凌希的射箭课外课考试了,她的箭术却还没有半点精进,心急又焦躁。
戚行川将箭靶在潇山园区的一片公共草坪上摆好,一遍又一遍地耐心教她站位、握弓……动作要领。
汗水渐渐浸透了她的眉眼,沿着下巴滴下来。
她一箭、两箭、三箭……箭靶上却始终只有边缘插着几支七扭八歪的箭杆。
阳光刺破云层直罩而下,长时间的日晒与注意力高度集中让她的大脑有一阵阵不真实的眩晕。所以,在听见姑姑遥遥喊她那句,“凌希!快过来认识认识邻居家的小哥哥!”的时候。
她几乎是下意识转身去看,手中拉满的箭还未松弦——
然后猝不及防地一松,一箭射出去——
箭矢笔直朝着某道身影疾驰而去,周围所有人齐齐吸气!下一秒,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倒在草地里。
……
那是一个冷峻隽秀的少年,身形挺拔落拓,也清冷,身上的白衬衫穿得工整而干净,在艳阳夏日里仿若一抹出尘的冰雪。
当时的他不过十五岁,却已有了不复年龄的沉着与镇静。箭矢擦破了他的左臂,他随着惯性倒在草地里,只眼神微闪过一抹错愕后,便默不作声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所有人惊慌失措,盛凌希大惊失色,呆呆怔了两秒后握着箭弓连忙跑上前。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
破开人群的刹那,盛凌希的视线瞬间掉进一双深色眼眸里,怔住。
他眼眸漆黑,眼神直接。
这么直直地注视着她的时候,好像沉甸甸的有重量。
盛凌希一时莫名心跳掉了拍。
这是盛凌希第一次见到林西宴。
……
盛凌希那一箭,给林西宴的左臂擦破了道皮外伤。林西宴的母亲温柔宽宥,不仅大方地原谅了她,还反过来微笑问她是不是被吓到了,让她不要害怕。
一旁的盛家人更是惭疚难耐,还是当面严厉训斥了她。
让她亲自去道歉时,盛凌希还不禁心虚又惭愧,讪讪吐着舌头到他跟前。
“对不起啊,其实吧,我还从没射得这么准过,你是我第一个隔这么远还能射到的东……人!也不知道该买彩票还是该算倒霉嘿嘿……”
“还笑!”姑姑在旁肃声呵斥。盛凌希肩膀一悚立刻抿抿嘴巴不敢笑了。
戚行川在角落看着她忍俊不禁摇摇头。
少年只是默默的,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注视着他。
不动声色,也不说话。
正当盛凌希以为这个小倒霉蛋是生气了的时候,只见他突然上前拾起了那支箭,又从她手中拿过箭弓,走到她刚才跑来的位置上。
盛凌希懵,呆呆看他。
他站定、跨步、搭箭、拉弦——
却未将箭直接射出去,而是回眸沉静对上她不解的视线,像用目光在对她问询着什么。
这是干什么?
这是……在教她?
等她上上下下仔仔细将他所有的动作都看了一圈又学着他的样子摆好了,他才指间一松,箭矢离弦疾驰而去——
“咻”的一声!
正中靶心。
“哇!”盛凌希惊叹瞪大眼。再转头,他已经将手中的箭弓交到戚行川的手中又默默望了她一眼转了身。
这么厉害的?盛凌希心道。
戚行川亦愣怔看着他同林家人渐行渐远的身影。
……
林西宴的有效示范,才让盛凌希知道自己原来先前无论怎样练习都毫无成效的原因是重心用错,她反复学着他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终于能够达到箭无虚发地将每一箭都刺在箭靶上。
考试顺利擦边过。盛凌希也在小姐妹的谈论中对自己这个新邻居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他叫林西宴,是林家目前掌舵人林墨笙的长孙,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虽然仅有十五岁,但据说已经被他爷爷钦定好要培养成L.K未来的继承人。
年少担责,任重道远。
而他的出现,也像打破了潇山同龄段孩子中某种维持已久的平衡。
……
当时,盛凌希和戚行川、肖嫣等人都在潇山官邸不远处的一所名御私立国际中学读书。
盛凌希肖嫣她们在初中部,而戚行川在高中部。
在林西宴到来之前,明御中学高一年级的第一名几乎一直都是由戚行川斩获的。
他成绩优异,爱好广泛,性格又温和豁达。明御所有师生对他几乎都有着极高的评价,几乎每次大会都会拿他当模范。
而林西宴到来之后,就好像太阳遮蔽了群星与孤月,让人再也看不见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