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行川。”盛凌希却轻轻打断他的话,神情静默而感喟,“我听你哥哥说,自从那件事发生,我走以后,你就养成了酗酒的习惯,是吗?”
戚行川一下慌张顿住,看她的目光也有几分无地自容的羞惭。
盛凌希忾然叹息,像面对一个久远的老朋友,“喝酒……总归对身体不好。”
“戚行川。”
“尽管你和我之间发生过一些不令人愉快的事情,但到底……你我算是故交,已认识了很多很多年。我即便因一些事怨你,也不想看你就此颓唐堕落,因为那不仅会让我有些看不起你,也会让我怀疑过去的我自己,是什么眼光,交的是什么朋友。”
戚行川目光沉痛直挺的背脊似已有了细微的颤动。盛凌希语气平静。
“这世界没有谁离了谁是过不下去的,包括我也是。”
“我希望你振作,不仅是因为你哥哥曾拜托我劝你,也不仅是因为旧情。你曾告诉过我,‘不畏人言,不委于己;坐端行正,无愧于心’,是你想成为的人生安身立命的座右铭。可我一直记得,你怎么反而会丢掉了呢?”
——“不畏人言,不委于己。”
坐端行正,无愧于心。
戚行川的胸肺这一刻才像被这句话忽然击穿,某种一直强忍的眼泪滚落了一颗。他身侧的两只手紧攥着,轻颤着,抖动频率却越来越大,蓦地低下头更多的眼泪簌簌落下来哭得剧烈却无声。
他丢掉了……他全部都丢掉了。在那些利益纷杂的驱使里,在那些强权名利的威迫下。
他弯着腰,佝偻着,一边痛嚎着无可奈何的身不由己,一边又心甘情愿地背负着前行。连尊严都没了。
他眼泪越掉越多,却强行抿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男人哭得泪如雨下,周围有行过的路人纷纷不解地朝这儿看。盛凌希不由叹息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谢谢,凌希……谢谢……”许久,戚行川哑着声音颤手接过了。盛凌希明白他谢的不是这张纸巾,“谢谢你。也……对不起。”
对不起……
盛凌希只是静静摇摇头。瞥眼可见远处的江异他们已经办好了登机牌在等着她。众人还有些像看热闹的眼神在偷瞄着她这边瞅,在和她视线遥遥相接的刹那纷纷轻咳着闪开了。
林西一言不发地淡薄看着他们他们谈话。
江异犹豫着伸手遮了遮林西宴的眼睛。
她无声细微笑了下,又面向回了戚行川问道:“今后,有什么打算?”
戚家被威尔逊解约,戚知礼被调查。他回去后,想也知道会面对的是戚家人怎样的怒火与唾弃,而“梵诗”是注定救不回来的了。
“还没想好。”戚行川已平静下了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翩翩公子的神态微笑了下,“不过,应该不会再‘委于己’了。”
“那就好。”盛凌希也微笑起来,退开两步,“祝你一切顺利。”
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戚行川又鼓足勇气叫住她,“凌希。”盛凌希偏头。
戚行川的眼眶还是红红的,深深看着她,不说话,好像是想在这顷刻间将她深深从眼底映入心底。
若不出意外。
这应该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了。
他最终红着眼微微笑起来,声线小心翼翼像生怕碰碎了什么,“你能……再叫我一次小七哥吗?”
远处的林西宴静静望着这边。
盛凌希余光里看见那道沉默伫立却永远坚定的影子。最终没有叫他。她说:“戚行川,别走回头路。”
……
盛凌希所不知道的是,戚行川此行的目的其实是中国帝都。
他所乘的航班比他们的航班早一班,飞机起飞的时候,戚行川看向窗外,整座城市渐渐在视野里成为不清晰的缩影。
无端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潇山的夏天永远明亮热烈,似乎永远充斥着不会褪色的蓝天和草绿。他的小伙伴们告诉他说盛家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特别漂亮开朗。他因为好奇远远看过她一眼。
她的确是漂亮开朗的,对谁都是。
可是有一天,他却意外发现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在哭。
听说她父母意外离世了,她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盛家的大人们说庆幸她年纪小,还不大懂事,不明白死亡的含义,就不用感受失去亲人的痛心。可是其实她都明白的,也知道,她只是不想让爷爷奶奶因为她的难过而更难过。
所以他走了过去,给了她一块糖果,对她说:“别伤心,他们都变成了星星在看着你。”
“如果难过,可以对我说,我是戚家的哥哥。”
那一刻他很想保护她,像保护一个破碎的洋娃娃。
他有一个一言难尽的家庭,外表光鲜亮丽,实际内里却早已破败腐烂。父亲好赌、母亲懦弱,爷爷哥哥都当过兵,性子刚肃强硬,却也独断专行,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他们要求他优秀,他就必须优秀。
拼命让自己变得出类拔萃的样子,无论什么都竭尽全力永争第一。
他们教他成为一个正人君子,挺直傲骨,彬彬孑立。
可当有利益驱使的时候,却又亲手将他的傲骨打碎,推翻毁掉他们对他的所有教诲,迫使他折腰低头。
他不懂。
他比不过林西宴。
可是那些年,只有一个声音穿过所有的质疑声一直在他身边鼓励着他说:“小七哥,我会永远支持你的!那个林西宴算什么?他还没你一根头发丝厉害呢!他没你厉害!你最厉害!”
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意外之喜也不可多得。
所以他认真想过,终有一日一定也要强丰自己的羽翼,也能为她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地。
被戚知礼强逼着删掉电脑里她的源文件时,他哭了,第一次几近下跪着求他,挣扎着说:“哥……你这一删,我就没法再面对凌希了!算我求你,把证据交出去,指认乔安娜,求你!”
“凌希的天赋和能力是众目所见的,该得到这个荣誉的也该是凌希。‘梵诗’也未必只有背靠威尔逊才能东山再起!你信我一次,求你!”
戚知礼却不听、不管、只恁般坚决这一个决定。斥他说:
“你不说,我不说,谁又能知道?”
“你知不知道,要光靠你我两个人的打拼,戚家要多少年才能走到当年的地位?如果有威尔逊的帮助又需要多久!”
“我知道你喜欢凌希,可是‘盛’现在已经是个什么鬼样子?!盛凌希她天赋再高能力再强她能救得了她们自己家吗?她自己自身都难保呢!”
“戚行川,你只有自己有能力你才护得了你想护的人!错失了威尔逊这次机会,你和盛凌希还不是现在这个鬼样子?你当威尔逊是吃素的?乔安娜是吃素的?等她真的因为这事恼羞成怒去针对盛凌希,你以为盛凌希会好过?”
“盛凌希不过是受一时委屈,可等你立起来了,完全能够给她更好的!到时候再弥补她!哪方轻哪方重,你好好想想吧!”
他被说动摇了。
所以他犹豫挣扎,最终颤着手,在戚知礼的注目下删掉了那些文件,蓦地抱头蹲地号啕痛哭。
当这件事终在她面前揭发的时候,他也终于知道自己到底都做错了什么。
他喜欢的女孩,不是玻璃罐里的玫瑰,也不是脆弱的洋娃娃。她甚至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她需要的,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坚定不移的坚守,以及能够和她携手对抗一切洪流的信心和决心。这些年反而一直是她在精神上支撑他保护他。
她走以后,他曾满世界地找她,却满世界杳无音讯。直到听闻她和林西宴结婚的消息。他惊慌、无措、也难以置信,甚至气恨,恨她也恨自己。
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推到林西宴的身边,也亲手将自己打入了一场万劫不复的境地。
如果他不曾这样做,或许有一天,他会顺其自然向她表白,她便稀里糊涂的和他在一起了。那也许也非是她爱他,而是她不懂爱。而爱于她而言本就是锦上添花。若那样,或许他们的结局就是相敬如宾地过了一生。
而终究,太晚了。
是他让她失望了。对不起。
飞机达到帝都时已是夜晚。经年已过,潇山的建筑早已陈旧,七里街也不会再见当年那个欢快喊着“小七哥”的少年少女的影子,就让过去的成为记忆里最美好的样子。
凌希,那就如你所愿。
从今以后,天高水远,祝你万事胜意。
永不再见。
103.未来
过完安检登机后,
盛凌希才发现林西宴全程一直沉默着不怎么讲话。
盛凌希猜测着他大抵是因为戚行川的原因不高兴,悄咪咪拉上了自己跟他的这两个头等舱的空间隔断,小声问:“吃醋了?”
“没有。”林西宴语气淡淡。
哦呦呦,
没有,
没有!
听听这个语气!没有哦~
“哦,
那就好。”盛凌希在心底偷笑,
表面却仍装作大咧咧相信了的样子,
感叹道:“唉,
这个戚行川,
也真是的,
什么时候走不好,
非赶在今天,让我们碰上,
害得我本来好端端的心情现在闷得慌的,特别不对味儿。”
肉眼可见身边的林西宴像无声深吸了口气微蹙眉。
她微不可查扬扬唇角,用余光轻瞄着他的举止神情,又叹道:“不过他刚给我诚挚道歉了,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他了吧!”
“……”
“还说了谢谢。”
“……”
“还哭了!说起来……我还是很少见他哭呢,
也让人挺难过。”
“他还让我叫他‘小七哥’!我就突然想起——”
“盛凌希。”像终于忍无可忍,
林西宴终于冷淡出声,
沉沉看她,
“你有完没完。”
哈哈哈哈哈哈!
盛凌希在心里狂笑,眼眸却婉转流光,戏谑道:“不是不吃醋吗?”她手托腮撑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指尖一点一点点着脸颊吟吟看他,“怎么突然又……”
“不是吃醋。”林西宴语气凉凉,
“就是嫌你吵。”
“哦。”她又故作郁闷地撇撇嘴垮下脸,也不在意,
慢条斯理地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故意在他面前当手帕似的甩了甩擦汗,“哎呀这迪拜的天,可太热了……你说怎么在飞机上开空调还这么热呢哎呀……”
林西宴的视线在看见那张纸巾的刹那才像彻底忍不了了,解开安全带拉开隔断起身便对身后道:“江异,我们换个位置。”
“……啊?”江异正跟着并排的蒋娇、许灵月、施小秋几人正头凑头谈游戏,闻言懵登抬起头不明所以。
这架飞机是大型机,头等舱共十六个位子,两两并排为一座,有一个可以拉上隔断板的独立空间。
盛凌希和林西宴加之江异、施小秋、许灵月……路杰、保镖等人一行共十一人,几乎恰巧将整个头等舱给包圆了。而盛凌希和林西宴就坐在整个头等舱左侧的最前方后排的两位便是江异和许灵月。
“哎呀没事没事!”盛凌希赶紧起身将他拉下来,“你们接着玩你们的,没事,没事啊……没事!”
看见她手中甩着的纸巾,江异他们像是立刻明白什么,心照不宣跟她对视一眼抿唇忍住笑。
重新拉上隔断板,盛凌希直接抱住他完好的右臂便嬉皮笑脸似的轻哄,“真生气了?”
林西宴表情淡薄,目视前方不说话。
“别生气呀小哥哥……”盛凌希抱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用纸巾擦拭他的额角,“要不我给你也擦擦?”
纸巾碰到林西宴眉角的刹那,林西宴的眸光凝成寒芒,警告似的看向她。
盛凌希双手却得寸进尺般柔滑勾环上他的脖颈,唇边还翘着得意笑意。
头等舱的空间说大不大,这个姿势使他们的距离也拉得极近,幽闭空间内外面江异他们的说话声、机组人员的走动声都散散碎碎得不那么十分清晰。而她的呼吸都几欲喷薄在他的脸上用几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我没有叫他小七哥。”
她呼吸温热,这么刺啦啦地浮在他的耳尖有些痒。
“可是……我刚刚可有叫你小哥哥。”
林西宴薄唇轻抿,眉眼处这时才有些微的松懈。
“我是给了他纸巾,但是……”纸团还被她握在手里,说话间又被她悠悠亮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轻拭拭他的额角,在他眼眸又要冷下来之前又幽声开了口,“我可没对他这样吧?”
林西宴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擦,看得出他现在是厌极了这张纸巾。
盛凌希偷笑一下只好将纸巾丢在一旁,手臂又牢牢勾住他的肩颈,同时双腿也更方式地直接搭在他腿上,这姿势看上去仿佛直接坐在他怀里,狡黠道:“我也没这样对他吧?”
林西宴呼吸轻滞,静静盯着她的眼睛深静眼眸像蕴藏万顷星河。
她此刻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噙着笑,极尽挑.逗勾.引。
轻轻俯身去亲吻他的喉结。
林西宴浑身一惊下意识向后躲了躲。
她先他一步伸手扣住了他的脖颈没令他躲掉,舌尖像只灵活小勾子,轻而灵巧地在他落拓喉结上微微一扫。林西宴背脊瞬僵咬牙才好悬将那声险些脱出口的哼声咽下去,麻仿佛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揽住她腰的手不由自主抓紧了她的衣料。
“我也没对他这样吧?”
她一触即收,还像颇尝美味般的轻咂了咂嘴巴,舌尖轻舔唇角。林西宴眼眸愈深喉结滚动。
“我更没……”话没说完,她直接倾身上去吻住他的唇,撬开他齿关,舌尖与他勾连,唇齿厮磨间呼吸都吞噬,林西宴强压抑着才努力没发出丁点亲吻的声音。抓紧她衣料的手背青筋毕现绷成一条紧紧的线。
过会儿她分开,呼吸带了微喘,眼眸却有种异常的亮光,轻声说:“更没这样吧?”
林西宴揽着她腰的手微微稳了她一下,声音已沙哑,“别闹。”
她却直接抱着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温烫呼吸一下一下浮动着他的侧颊和耳尖,还在悠悠用气声说着,“而且……我更没这样跟他说话吧?更没有……跟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叫着他老公,还……”
深吸一口气像彻底忍不了了,林西宴一把直接伸出手去去捂她的嘴。
她却游刃有余般,在他手捂过来的刹那,极轻地在他掌心舔了一下。
像片温润羽毛在掌心一扫而过,有点痒,还有些耐人寻味的触感。
林西宴一瞬尤若触电连忙撤开手,惊诧盯着她,一贯从容淡定的神色难得有了显而易见的情绪。盛凌希立刻笑得前仰后合拼命捂着嘴忍着。
抿唇咬牙盯了她两秒,他终于一伸手直接扣住她的后颈像提拎一只小鸡般将她又拉近了些,刻意压低的声音已压到极致,“公共场合,注意点影响。”
“怕什么?”盛凌希谐谑盯着他绯红的耳尖,“有隔板,又听不见。”
“你确定?”他却促狭眯起眼,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反客为主般的意味深长。
“……”盛凌希盯着他的表情蓦然感到有点心不着落似的危险感,悄咪咪凑近隔断板的缝隙往外看了看。就见方才还在热火朝天谈游戏的江异他们此刻已经纷纷正襟危坐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了,表情却忽然有种心照不宣地讳莫如深,在盛凌希眯眼看出去的刹那头也不抬地轻咳。
“没事老大,我就当我们聋瞎。”
“…………”
林西宴猝然发出一声戏谑哂笑。
她坐回来瞪他,见他唇边似笑非笑的表情更觉恼怒,张手就要去打他,“你知道你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