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草包美人 > 第2章
孙方沉声应了,抬脚就要走,元滢滢却突然开口询问,问花楼里最近在忙些什么。
元滢滢轻揉着额头,轻声抱怨道:“整日吵吵嚷嚷的,觉都要睡不好了。”
孙方便道,近日花楼里新来了几人,模样生的都极好,只是脾气差些,整日吵闹着要离开。
元滢滢心中微动,下意识便想要去瞧瞧。
不听话的人,是要被关在柴房的。元滢滢搬来踩脚凳,踮起脚向屋内看去。
柴房中的人似有所觉,转身同元滢滢正对着视线。
元滢滢心中一跳,身形踉跄。
孙方扶着她,下了踩脚凳。
……
“羡之你刚才在看什么?”
殷羡之摇头:“没什么……一只老鼠罢了。”
高羿脾气暴躁,他又是将军的老来子,自幼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从未受过被人关在柴房,动不动挨打的苦头。这会儿听到殷羡之如是说,不禁迁怒道:“我们都沦落到这种地方了,你还有心注意什么老鼠……”
说罢,高羿又问道:“刚才那些人,说这里是花楼,逃不出去的。羡之,花楼是什么地方?”
殷羡之偏过头,不理会他。
饶是李凌萱,也听闻过花楼的名讳,不像高羿那般单纯无知。
正是因为知道,李凌萱心底才越发后悔,不该走的那样远,被人伢子迷晕了,又被带到了这里。

3

几人在被人伢子送来花楼的路上,几次想要逃跑,但因身子被束缚在麻袋里,如何都挣脱不得。等到重见天日,殷羡之一行人,当即表明身份,欲震慑月娘,让花楼把他们送回去。
但人伢子早就将四人身上的衣裳、贵重金银齐齐褪下,又对月娘道:“他们过去在少爷小姐跟前陪伴,养的细皮嫩肉,便忘记了规矩体统,一时惹怒了主子,便把他们处置到这等地界。你莫要听他们扯谎,什么太傅将军家的儿子,那些富贵子弟,哪个出行不是被人团团围住,我们这种人,哪里能近的身呢。他这是不想入花楼,随意想来的谎话骗你罢了。”
月娘淡淡一笑,想来是信了人伢子的话。
李凌萱身上,不似其他姑娘般,有一股子小家子气,她被小郎君们护着,倒像是落难的天鹅,气质斐然。而殷羡之、霍文镜和高羿,更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小郎君。花楼中虽然女子众多,但迎来送往的客人中,也不乏有爱慕男色的。
月娘便把他们都留下了,她看着瞪圆眼镜,像只小牛犊般的高羿,突然笑了。
“纵然你骨头硬,也要揉软了碾碎了才成。”
月娘走后,高羿仍旧忿忿不平,他一口一个“老妖婆”地咒骂着月娘,但无人回应他。
紧接着,便是漫长的挨饿受冻。
几人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高羿颓然地坐在地面,再不似最开始的义愤填膺。他轻推着身旁的殷羡之,要他想办法。
高羿知道自己不聪慧,他们之中最足智多谋的,就是殷羡之了。
李凌萱经历了这几日的粗茶淡饭,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她红着眼睛,声音因为长久未进粥饭,而显得沙哑。
“羡之哥哥,我们能逃出去吗?”
殷羡之掀开青黑的眼皮,微微点头。
见他表态,李凌萱眼眸中立即闪烁着亮光,而霍文镜却质问道:“当真有法子?外面有一层又一层的看守,你如何能让我们出去。”
殷羡之抬眸,直视着霍文镜乌黑发沉的眼睛,淡淡道:“要有内应在。”
霍文镜立即追问:“你要谁来帮我们,谁会肯帮我们。”
月娘是花楼的主人。
这花楼里的人,都听月娘的差遣,谁敢冒着会惹怒月娘的风险,来拯救殷羡之他们这群萍水相逢的人呢。
他声音虽然咄咄逼人,但字字句句都问到了点子上。李凌萱虽觉得霍文镜语气好似在质疑殷羡之一般,但她唇瓣微张,终究没有开口阻拦。
殷羡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趴在窗外偷瞧他们的那张白嫩脸蛋。殷羡之看得出,她看过来的目光里,除了好奇,还有怜悯。
这样柔软善良的人,最好拿来利用了。
殷羡之垂下脑袋,他的身形隐在黑暗中。
“她今晚会来的。”
花楼里的人,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并不想要饿死他们。既然如此,今晚就会有人给他们送饭菜来。而一直关心挂念他们安危的元滢滢,定然也会来。
而被殷羡之提及的元滢滢,正因为头痛之症,卧在榻上休息。腕骨上垂着的圆珠,轻碰着她的肌肤,散发出的热度,几乎要把她灼伤。元滢滢却陷在梦境中,如何都醒不过来。
元滢滢梦到了自己。在梦里,她见识了自己凄凉悲惨的一生。
被父母卖进花楼,从未感受过关怀的元滢滢,被能言善道的贾苒,三两句话就骗了去。不同于贾苒对花楼之外的向往,元滢滢其实心里满是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可是她情愿为自己的好友以身犯险。但有孙方的看守,元滢滢拙劣的逃跑把戏,还未施展,就胎死腹中。
她咬紧唇瓣,不肯告诉孙方还有哪些人想要逃跑。那些沾染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一下地打在元滢滢瘦小的身子上。没到花楼,元滢滢就害了高热。而逃跑计划失败,贾苒自然对元滢滢敬而远之,生怕自己和她亲近,会被孙方怀疑,当初想要逃跑的人中,还有自己。
元滢滢病殃殃的模样,惹了月娘的嫌弃,她被丢到最下等的房间里,整日要撑着病弱的身子,起来熬药。
元滢滢住的屋子隔壁,便是柴房。她在柴房碰到了殷羡之一行人。元滢滢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殷羡之,而是李凌萱。
李凌萱穿的虽然是普通人家的衣裙,但却让人觉得高不可攀。元滢滢捏紧衣角,想要悄悄溜走。李凌萱却转身,对着身旁的小郎君说道:“她好丑啊,又脏又丑。”
元滢滢身子一颤,她抬起眼睛,看到霍文镜捂住李凌萱的眼睛,神态宠溺。
“别瞧了,这里的人,都肮脏不堪。”
元滢滢只觉得脸皮涨红,她拔腿要离开这个地方。但一道温柔的声音,却阻止了霍文镜的恶言恶语。
“不要如此说。”
元滢滢抬眸,定定地注视着说话的殷羡之。那一刻,她还不知道殷羡之的名字,却把他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之后,元滢滢清楚了殷羡之几人的来历,知道他们是富贵子弟,是被人伢子拐到花楼的。殷羡之抓住元滢滢的手,眼神像一泓清水,他说他想要离开。
这些时日,元滢滢经常给几人送饭菜,帮他们缝制护膝,好躲开月娘的惩戒。在元滢滢的心底,已经默默地把几人当做好友。但这样的想法,她不会说出口。
权贵子弟,怎么会想要和花楼女子做朋友呢。
元滢滢忍住眼眶中的酸涩,她纤细的手腕,搭在殷羡之的手掌上。
“殷大哥,我会帮你的。”
李凌萱欢喜道:“太好了。待我们离开,定然会好生报答你的。”
元滢滢不要报答,她只有一个期盼,要殷羡之带上她一起走。
元滢滢并非想要攀附上殷羡之,只是待他们走后,若是东窗事发,月娘盛怒之下,打死元滢滢出气,也是可能的。
她想要活命,就不能继续留在花楼里。
元滢滢没有注意,几人脸色微变,她被殷羡之的一声“好”,安抚了慌乱的心。
没有人知道,元滢滢是如何耗费功夫,才能支开看守,带着殷羡之在深夜离开的。他们抢走了马厩里的两匹小马,元滢滢同殷羡之、李凌萱共乘一骑。
花楼里的人,很快发现了殷羡之他们不见了。身后有骏马追来的声音,李凌萱紧张的大哭。身娇体贵的她,只觉得花楼的日子是噩梦,若是被捉回去,不知还要吃什么苦头。元滢滢坐在李凌萱的身后,便伸出手想要安抚她。
但伸出的手被打开,大力推来,元滢滢的身子后倾,她重重地跌在地面,骨头都要碎了。意识昏迷前,元滢滢看到的,就是殷羡之带着李凌萱,快马加鞭离开的背影。
是如此的急切,连头都没有回一次。——没有人……会为了她而停留。
殷羡之顺利离开了花楼,元滢滢却要永远留在花楼。
冰天雪地里,一盆盆冷水浇在元滢滢身上,不出片刻,就凝结成霜冰。元滢滢心里还有期待,她在想着殷羡之。她想,殷羡之那样的家室,若是带着家丁来赎她,该有多好啊。
元滢滢想起李凌萱所说的“报答”,她不要报答,她要离开这里,再不必忍受屈辱折磨。
但直到元滢滢等到十六岁,她都没有等到殷羡之来找她。
是不是他们遗忘了花楼里的小姑娘?
想的久了,元滢滢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一切是不是她在痴想。世上并没有什么殷羡之,那些不过是在花楼的日子,过得难熬,她才臆想出了一个殷羡之。
但妆娘给元滢滢上妆时,摸着脸上那条细小的疤,轻声叹息。
“你瞧瞧你,当初若不是为了那什么殷小郎的,也不至于惹恼了月娘。鞭子打的这样狠,疤也落得深,长到如今还是不褪颜色,连脂粉都盖不住了。”
元滢滢眼睫一颤,泪珠簌簌地滚落下来。
——原来不是梦啊。
一切都是真的。
她被像包袱一般抛弃、遗忘,所有的都是真的。
只有带她一起离开的诺言,才是假的。
妆娘慌乱地给她上脂粉:“别哭了,妆都花的不成样子了。今日可是你在人前露脸的时候,日后是值一金,还是值一文,都看在今日了。”
是夜,元滢滢值了二两六钱银子。
她朝着房中走去,听闻在房里的,是城中一富商,年近五旬。
元滢滢推开门,见到的不是富商,而是一少年郎君。
时隔数年,元滢滢仍然能够一眼辨认出,面前人是殷羡之。
他喝的酩酊大醉,醉倒在元滢滢的床榻上。
元滢滢以为,自己再见到殷羡之时,会恨他怨他,但此时充斥在她心底的,是长久不见的思念。
她守在殷羡之床边,守了一夜,最后自己也趴着沉沉睡去。
待元滢滢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脸嫌恶的殷羡之。
元滢滢再相遇时的欢喜,顿时僵在唇边。
殷羡之扯开衣裳,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他把衣服丢在火堆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花楼。
这之后,元滢滢的日子越发难过。听月娘所说,殷羡之以为是元滢滢在算计他,便有心惩戒元滢滢一番。
月娘为了平息如今已经是权臣的殷羡之的怒火,便把元滢滢随意送了人。

4

元滢滢像一只货物,在他人手中辗转。
宴会上。
她成了供人取乐的舞姬,手中挥舞的短剑,被人放了机关。毒针朝着李凌萱的方向而去,少年郎君争先恐后地把李凌萱护在怀里。元滢滢不知谁算计了自己,她慌乱地丢掉了短剑,想要朝着殷羡之的席位走去。
即使殷羡之手拿佩刀,一副冷若冰霜的肃杀模样,但元滢滢只能向他求救,因为她不想死。在宴会上刺杀李凌萱这种身份贵重的宾客,定然是死罪。元滢滢虽活的苦,但她不想背负着罪名死去。她要走到殷羡之面前,告诉他以往种种。
她要让殷羡之,兑现过去的诺言。
——我不要金银珠宝。
殷羡之,我是被陷害的。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人群中传来动乱,有人推了元滢滢一把。
她腹部汩汩地流着血,连睁大眼睛都变得分外困难。
但元滢滢强撑起眼睑,想要看清楚插进腹部的利器,到底是谁的佩刀。
她看到了殷羡之的脸。
疼痛让元滢滢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即使在濒死之际,她都止不住泪水落下。
泪水和血痕混杂在一起,染脏了她媚俗的桃红衣裙,元滢滢软绵绵地跌倒在地,视野中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
她想,这就是她卑微可怜的命啊。
即使是死,也是如此难堪。
……
元滢滢猛然睁开眼睛,她朝着窗棂扬起纤细的手腕。趁着皎白的月色,元滢滢看到了手腕处圆润的痕迹——那是红绳上的圆珠,过于灼热而留下的印记。
她清楚那是一场梦,但因为梦境的真实而心有余悸。
元滢滢走进院内时,脑袋尚且昏昏沉沉。迎面遇到了孙方,元滢滢便顺口问上一句,他要往何处去。
孙方举起手里的漆木食盒,淡声道:“给柴房的人,送晚上的吃食。”
那一瞬,元滢滢仿佛听到了自己躁动不安的心跳声音,于突然间归于寂静。
她乌黑的眼睫发颤,细声道:“你忙了一整日,早早回去休息罢,我来替你送。”
孙方望着那双莹润乌黑的眸子,点了点头。
元滢滢便带着食盒,往柴房去了。她素白的手,轻轻掀开食盒的一角,瞥见了里面的吃食。不过是几张烙的发黑的饼子,和一眼就能数出用了多少大米的清粥。月娘既然使了银子,就不会让殷羡之他们轻易地死掉,不过若是让月娘锦衣玉食地供养着他们,也是万万不能的。
这些吃食,不过能填饱肚子罢了。
柴房门外守着两个看守,元滢滢朝两人笑笑,轻声解释了为何孙方没来。
两守卫对视一眼,声音里满是羡慕:“孙方倒是运气好,有人替他做差事,可苦了我们两个,整宿守在这里。”
元滢滢乖巧笑着,没有应声。
守卫给元滢滢开了门,便退到不远处歇着去了。即使在休息,守卫也是睁着一只眼睛,注视着柴房里面的动静,若是发现有人想要逃跑,便立即站起身追赶。
听到动静,高羿以为又是月娘来了。他被好友们语气含糊地讲了一通花楼的来历,彻底明白了自己如今沦落到了什么地方。高羿越发对花楼,对月娘深恶痛绝。他忍着饥饿,朝着来人骂了一通。身旁没有趁手的茶杯瓷瓶可以摔打,高羿就抓起地面的稻草,朝着元滢滢扔去。
稻草扑面飞来,带起一阵灰尘,元滢滢轻咳了两声。高羿察觉声音不对,待漫天飞舞的稻草散去,才看清楚一张嫩白的脸,身形又瘦又小。
殷羡之神色微动,他认出了元滢滢就是那日,趴在窗外偷看的小姑娘。霍文镜的视线,在殷羡之和元滢滢之间流转,暗自猜想到,这就是殷羡之口中所说的“内应”罢。
因为高羿的捣乱,元滢滢瘦小的肩膀上,落了几根稻草,她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瞧着快要落泪了。
元滢滢把食盒放下,取出里面的饭菜。
“这是月妈妈吩咐的。”
高羿当即抓了一只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霍文镜看着饼子上的焦黑,轻皱着眉,好半晌,他才挑了一只略微干净些的,剥掉焦黑的饼皮,递给李凌萱。挨饿了许久,李凌萱腹部早已经空空,她张开嘴巴,咬了两口饼子。
接着,李凌萱便止不住地咳嗽。她脸色涨红,转身做呕吐模样。
霍文镜当即站起身来,他冷冷地望着元滢滢,质问道:“你在饭菜下了毒?”
元滢滢眸子里浮现出水雾,她无措地摇头否认。
李凌萱带着哭声的声音传来:“文镜哥哥,好难吃,我吃不下这些东西。”
平日里,李凌萱赏赐下人,都不会用这样的吃食。如今粗糙的食物进入腹中,李凌萱觉得既委屈又难过。
元滢滢扶着墙,淡淡地看着三个小郎君哄李凌萱的模样。
她心里没有嫉妒,也不觉羡慕,只觉得好奇。
连这样的吃食,都觉得难以下咽,倘若要李凌萱去吃土地庙里供奉的香灰呢,她会是什么反应。
高羿也丢掉饼子,一副要和李凌萱共进退的模样。
殷羡之缓缓站起身,他年纪虽轻,身量颇高,元滢滢要仰头看他。他生的肌肤白皙,纵然脸上有脏污,也不折其身上的矜贵风度。殷羡之开口,声音如泉水叮咚,自带一股子冷意。他这样的人,或许从未说过软话,因此,即使他刻意放轻了语气,也难以掩饰其中的僵硬。
他道:“凌萱脾胃弱,吃不得这些东西。若是……有更好的吃食,能不能有劳你取来。”
微风吹来,殷羡之的眼睫轻轻发颤。
元滢滢摸着红绳上的圆珠,恍惚想起那场过于漫长的梦境。在梦中,她是如何说的呢?
那时的元滢滢,久病初愈。在花楼里,孤立无援、无亲无友的她,生平第一次被一个模样周正的小郎君拜托。元滢滢匆忙地答应了,可她在花楼的日子并不好过,哪里能寻来精贵的吃食。况且元滢滢没见过大世面,只能舍下脸面求人,又许下诸多承诺,才换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李凌萱用了那碗面,刚吃罢却开始哭泣,直言若是父亲母亲知道了,她用这样简陋的吃食,定然会伤心不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