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考校这日。
元滢滢出现的时辰偏晚,在她之后,已经没有几个女郎了。席位上的皇帝皇后,并一众后妃臣子,已经看的昏昏欲睡,姿态百无聊赖。
纵然如此,元滢滢身着一袭月白织锦长裙,手持青白玉长笛现身时,还是夺去了所有人的视线。
殷羡之深信,至简至纯,方能最好地彰显元滢滢的美貌。因此,他摒弃了绣娘缝制的各色繁复晃眼的衣裳,而挑了这样一件长裙。
元滢滢将长笛放在自己的唇边,她唇瓣轻张,笛声便在殿中飘荡。
殷羡之看着元滢滢吹奏青白玉长笛的模样,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他已经逐渐遗忘的唱词。
——那时,他躺在元滢滢闺房的外间,轻声重复着元滢滢忘却的唱词。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勿复相思,才敢与君绝……”
殷羡之收拢掌心,目光灼灼地看向元滢滢,心中道:他绝不会做唱词中,被断然抛弃,从此不再与之相思的男子。
元滢滢衣袂飘飘,鬓发间簪着一朵小巧的牡丹花,越发衬的她双靥如花。
笛声毕,皇帝久久未曾开口。皇后柔声笑道:“你是哪里送来的?”
元滢滢微一福礼,轻声道:“是鄢城太守……”
她话未曾说完,便听皇帝称赞道:“好,鄢城太守着实有心了。”
听罢,元滢滢似懂非懂,只是隐约觉得,鄢城太守所求一切,或许能得偿所愿。
皇帝看着元滢滢娇美动人的脸蛋,弱柳扶风的身姿,正要说些什么,便见殷羡之从席位站起身来。
“陛下圣安。我仰慕滢滢已久,望陛下垂怜,能成全我的心愿。”
殷羡之走到元滢滢身旁,见元滢滢听到这番话后,面上有惊诧之色,但在殷羡之温柔目光的注视下,她犹豫的眸色,渐渐柔软下去。元滢滢面色绯红,含羞带怯地站在殷羡之身旁。
两人郎才女貌,看起来着实相配。
只是,元滢滢毕竟只是六品官员的养女,而殷羡之身居高位,皇帝不禁多问了几句,殷羡之究竟是求取,还是要纳妾。
闻言,元滢滢顿时脸色发白,眼圈泛红。
殷羡之忙道:“自然是娶妻。我性子无趣,不甚讨女子欢喜。滢滢既不嫌弃我,我心中已觉足矣,请陛下成全。”
皇帝这才开口,为两人赐婚。
众人还未来得及细睹皇帝钦点的花神容貌,就得知花神不日就要嫁给殷羡之。
待嫁的日子里,元滢滢问及殷丞相之事。京城里近来传的沸沸扬扬,只道殷羡之虽情愿迎娶元滢滢,但殷丞相那般心高气傲的人物,哪里肯接受一个六品官员的养女,做他的儿媳。有好事之徒,私下里打赌,称大婚那日殷丞相不会来。
元滢滢眼眸轻颤,柔软的声音中尽是担忧。殷羡之伸出手,抚平元滢滢眉心的沟壑,允诺道:“父亲他,听闻我要娶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如同旁人所说,不中意你这个儿媳呢。”
元滢滢原本黯淡的眼眸中,闪过光亮之色:“父亲他真的欢喜我?”
说罢,元滢滢才意识到,自己还未同殷羡之成亲,就如此冒失地唤殷丞相为父亲,实在是太不知羞了。她忙捂住唇,双眸睁的圆圆的。
殷羡之拨开元滢滢的手,将唇贴在元滢滢的唇瓣上,仔细碾磨了一番。他动作柔和,但元滢滢却觉得无法抵抗,本应该绵软轻柔的吻,却沾满了占有的谷欠念。殷羡之握住元滢滢手腕的力气,分明温柔,但元滢滢却怎么都挣脱不得,只能放纵他任予任求。
一吻毕,殷羡之爱怜地轻吻着元滢滢挺翘的鼻尖,温声道:“父亲听你如此唤他,定然会异常欢喜。你不必忧心,成亲之日,父亲必定会现身。”
闻言,元滢滢心中安定。她仰起白皙的脸蛋,眸子中满是依赖信服。
殷羡之答应她的话,从未失言过,她如何能不信。
元滢滢便微踮起身子,在殷羡之的下颌落下柔软的吻。
殷羡之握着元滢滢不盈一握的腰肢,向后倒去。
他抚摸着元滢滢的袅袅发丝,眸中妄念翻滚着:“滢滢,这些还不够呢……”
……
大婚在即,殷羡之将事事都安排妥当,不必要元滢滢费心。元滢滢待在府中无趣,便邀了沈女郎一道同行。
沈女郎看到元滢滢,先是被她如今的娇态晃了眼睛,久久不能回神。而后,沈女郎轻俯身子,在元滢滢脖颈轻嗅,察觉到元滢滢体香越发浓郁惑人,不禁出声感慨道:“滢滢,你如今当真像极了一只盛开的浓烈的牡丹花,芬芳扑鼻,让人看见,就想要折下来。”
元滢滢只是柔柔地笑。
丞相府家大业大,沈女郎陪伴元滢滢购置物件,只看中意与否,其余一概不管,着实逛了个畅快。
沈女郎家中,已经为她定了亲事。自从霍文镜为了李凌萱,在她面前欺负了元滢滢后,沈女郎便淡去了对霍文镜的心思。只是,少女情思,总是最难彻底忘记的。沈女郎疑惑道:“霍太傅只道将霍公子送到别处,可他口风太紧,竟然是一点都不透露。不知霍公子如今在何处……”
当初元滢滢被掳走一事,被尽数封锁,没有传入外面,因此沈女郎并不知晓,元滢滢虽不喜霍文镜,但也没有因为沈女郎的话,而苛责于她。
元滢滢只是道:“听闻是千里之远的地方。”
这样遥远的地方,即使霍文镜有什么消息,也难以传回京城来。沈女郎轻声叹息,也不再提及此事。
元滢滢同沈女郎分别后,便准备起身回府。她正欲转身,便被一个从角落窜出来的女子,阻拦了去路。
侍卫当即拔刀相向,他丝毫没有探究女子是因为何缘故阻拦的意思,眼眸中尽是无情冷漠,毕竟他唯一的任务,便是保护元滢滢的安危。
女子抬起脸,一双愤恨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元滢滢,竟是李凌萱。
“我有要事要同你讲。”
元滢滢丝毫没有动容。
李凌萱看了一眼随时准备出手的侍卫,不情愿地收回愤怒的神情,目露哀求道:“是真的,求……求你。”
元滢滢转过身去,吩咐侍卫道:“李姑娘有要事说,或许是女儿家的私事,你不便多听,只在这里等候就是。”
“是。”
两人走到了角落里,李凌萱声音急促:“你可知道阿羿和文镜哥哥的下落?”
元滢滢奇怪道:“霍文镜去了远处,而阿羿……他不是离开了京城,去了兵营吗。”
李凌萱气的脸颊泛红:“假的!那都是殷羡之骗你的。”
李凌萱言语匆匆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当初殷羡之寻到元滢滢后,高羿和霍文镜便不知所踪,后来便传出了两人的下落。可不管他们去了哪里,这么多时日,总该传回来一两封书信,可时至今日,一点消息都无。
有能力掩盖这一切的,只有殷羡之。
但李凌萱此番前来,却并不是为了揭穿殷羡之的真面目。她要以此为要挟,要元滢滢答应她一件事情。
元滢滢不解:“何事?”
李凌萱目光定定:“我要和你同一日,嫁给羡之哥哥,做他的平妻。”
这些时日,李凌萱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她见识过天之骄子,怎么会忍受平庸之辈做她的丈夫。殷丞相告老还乡,李凌萱以为,横亘在她和殷羡之中间的障碍已经不在。可殷羡之却求取了元滢滢,这让李凌萱慌乱不已。
可是如今,她的手中有殷羡之的把柄。
李凌萱已尽数筹谋好,待她嫁进丞相府做平妻后,凭借她和殷羡之的情分,自然能够占据殷羡之的全部心神。而元滢滢呢,不过是空有美貌罢了,很快便会被殷羡之厌弃。到时,正妻被休,她被扶正便是理所应当之事。
虽然平妻之名不好听,但只要结果是好的,谁会在意过程呢。
而李凌萱之所以不去直接寻找殷羡之做交易,是因为这个猜测,令李凌萱对殷羡之有所畏惧。如今的殷羡之,不再是幼时那个护着她的温柔小郎君。而元滢滢,耳根子软又好骗,利用她来成事,最为合适不过了。
但元滢滢却拒绝了。
她声音怯怯:“我怎能左右羡之?你若是想嫁给他,只管去寻他就是,若是羡之情愿,我便情愿。”
李凌萱婉转劝说,都无法改变元滢滢的心意。她颇有些气急败坏道:“你以为羡之哥哥会对你一辈子情深义重吗,并不会如此。曾几何时,我也曾被羡之哥哥他们护为掌上明珠,可如今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羡之哥哥厌烦了你的美貌,你还不是会沦落成为今日的我?”
元滢滢突然靠近李凌萱,她打量着李凌萱的脸蛋,压低声音道:“还是不一样的。毕竟,我从未生过这般丑过。”
“你——”
李凌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她正要思虑如何和殷羡之挑明此事。是夜,殷羡之便来到了李凌萱面前。
“羡之哥哥……”
殷羡之面容冷峻:“真是恶心啊……”
李凌萱身子一震,面露震惊。
殷羡之缓缓说道,他的声音仍旧温润轻柔,但字字句句却让人觉得冰冷刺骨。
“若是你不提及此事,我都快忘记了阿羿和文镜。当初文镜被挑破手筋,打断双腿,扔到满是豺狼虎豹的山林中,不知他是否能活下来,你觉得呢?”
霍文镜既然敢觊觎触碰元滢滢,殷羡之自然不会留情。他可不像高羿,还顾念着曾经的兄弟之情,握着佩剑的手都在发颤了,都迟迟不肯下手。
李凌萱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转身想要跑走。
但护卫已经压制住李凌萱,殷羡之温和的眸子中,透出不解:“你不是爱我吗,想要嫁给我做平妻,怎么当真见到了我还要跑?”
李凌萱想要开口,但她已经惊吓到说不出话来。她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殷羡之,从不了解殷羡之的本性。
殷羡之略一示意,便有侍卫钳制住李凌萱的下颌。
“好丑陋的一张脸,为什么要多嘴呢。凌萱,我记得过去你也不招人喜欢,可起码嘴上会哄人。可怎么现在,又变得多嘴多舌了,让人生厌。”
李凌萱再不想嫁给殷羡之了,她只是结结巴巴地哀求道。
“放……放过我……”
殷羡之没有回他,他能掌控权势,所仰仗的无非就是绝不留情。
……
成亲这日。
果真如同殷羡之允诺的一般,殷丞相端坐上首,面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一时间,那些有关殷丞相不喜元滢滢的流言蜚语,顿时被击破。
殷羡之抱着元滢滢下了喜轿,两人拜了天地,给长辈敬过茶。
殷丞相把一副翡翠玉镯,替元滢滢戴上。
殷羡之温声解释:“这是母亲曾经的宝贝,要留给我的妻子的。”
元滢滢怯怯地收下了。
洞房花烛夜,殷羡之拿起青白玉长笛,滑过元滢滢柔软的唇,白皙的脖颈,修长挺直的双腿……微凉的触感,让元滢滢的肌肤泛起一阵阵战栗,她弓起身子,眼眸中泛起泪花。
“羡之……不……”
她这幅楚楚可怜的姿态,殷羡之哪里舍得,当即吻住了她的唇。
绵软的肌肤,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粒细小的石子,泛起阵阵令人目眩神迷的波澜,层层荡漾,诱人轻抚。
殷羡之托着元滢滢纤细的腰肢,怜爱地亲着她泛红的鼻尖,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连发尾卷曲的细小弧度,都彼此勾连,难舍难分。元滢滢绵软的柔荑,不小心触碰到了殷羡之的劲腰。
理智,再一次沉落在湖水底部。
殷羡之沉声道:“滢滢,滢滢……我的滢滢……”
如何能不爱你呢。
……
侍卫跪在地面,禀告着高羿逃脱的消息。侍卫未曾想到,在一只虫子都飞不出去的地牢,高羿这个身受重伤的人,如何能逃得出去。
殷羡之面色如常,他冷声道:“自己去领罚。”
“是。”
殷羡之缓缓离去,即使高羿逃走,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毕竟如今元滢滢是他的丞相夫人。高羿又想要做什么呢,找到他的滢滢,让她抛弃一切跟一个废物走吗。
殷羡之的唇角,露出讽刺的笑容。他加快脚步,往元滢滢的院子而去。
丫鬟一看到殷羡之,就面露笑容:“恭喜大人,夫人已有身孕了。”
殷羡之眉眼舒展,走过去搂住了元滢滢的肩膀。
此后数日,殷羡之更是对元滢滢寸步不离,时刻守着她。
元滢滢都不禁抱怨,自己也没那么娇气,竟让堂堂丞相大人连办理朝政之事,都将她带在身侧。
殷羡之温声道:“滢滢可怜我罢,是我离不开你。”
元滢滢嗔怪他一声,也不再提及让他离开的事。
殷羡之拿起青白玉长笛,替元滢滢吹奏了一曲。
元滢滢眸色亮晶晶地看着他,殷羡之忽然道:“滢滢知道吗?雄狮子会为了争抢雌狮子的喜欢,而斗得你死我活,最终只有一只狮子,能成功抱得美人归。你觉得残忍吗。”
元滢滢拉着他的手,依偎在他的怀里。
“本性使然罢了,本就是自然道理,何必非要责怪呢。”
殷羡之收拢了放在元滢滢腰肢的手臂,允诺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厌了你。”
元滢滢柔声道:“我自然信你。”
殷羡之没问出口的是:可你呢,滢滢,你可会厌烦了我……
……
元滢滢有孕五月之时,撞破了大夫和药童的对话,得知她有孕之期被殷羡之更改了,竟然不是两人成亲之后有的孕。
元滢滢气的差点晕倒,殷羡之得知此事,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来。
他并非有意更改此事,只是若是按照大夫所说之期,这孩子的生身父亲,竟然不知是他,还是……
殷羡之自然对自己深信不疑,只是若是此事传了出去,难免落人口舌,还招惹有心人的胡思乱想,自作多情。
毕竟,高羿的踪迹还没找到。而霍文镜,将他丢进的山林中,没有死人的骸骨,只有死伤的野兽。
元滢滢不去看他,只道:“究竟是谁的……”
而且,殷羡之这般做,莫不是心中有疑。思虑至此,元滢滢不禁倍感委屈,眸中带泪。
当初,也不是她非要嫁给殷羡之的,却要被他这般揣测怀疑。
殷羡之把她抱在怀里,声音沉稳有力:“滢滢,他只会是你的孩子。而你的孩子,只会在我殷羡之的名下。”
如此,便已经足够。
元滢滢想生他的气,却被三言两语熄灭了怒火,只能轻打他两下。
殷羡之端着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手却开始不规矩起来,唇也开始乱亲乱碰。
温热的轻吻,如同往常一般,密密麻麻地落在元滢滢的脸颊、嘴唇、肌肤……
可是和寻常不一样的是,这次的轻吻,比之前的力度加重许多,殷羡之像是急切着要借轻吻一事,来证明着什么。
“羡之,你总是这样……”
……
第
30
章
意识清明时,元滢滢只觉得双膝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她跪在坚硬发冷的青石板上,面前是一个燃烧的正旺盛的鎏金铜制火盆。
从火盆中传来阵阵浓烈的白烟,直冲元滢滢的脸蛋而去。她鼻子一酸,变跪为坐,倒在纤细的小腿上。
可落到在场众人眼中,便是另外一副场景。
——元氏大姑娘偷藏男子私物,被发现后毫无悔意,甚至想要从丫鬟手中夺回这些腌臜玩意儿。元老爷元夫人不满女儿如此行径,便让她在此罚跪,亲眼看着那些香囊、男子用的汗巾子,在烈火中焚烧殆尽。但元氏大姑娘非但不知错就改,见此一幕,反而面露沮丧。
人群中响起一声娇俏声音,元滢滢仰脸看去,只见一女子身穿桃粉曳地长裙,发丝间簪了几枚步摇玉钗,她双眸大而明亮,看着便能轻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可元滢滢却感受不到半分亲近,即使面前的女子,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元明珠轻眨眼睛,出声劝慰道:“阿姐,你就听爹娘的话罢。外面的男子,哪能比爹娘还重要?”
元滢滢扬起手,却无人来搀扶她。
元滢滢正要强撑着自己站起身,人群中便跑出来一个小丫鬟,粗布衣衫,伸出手臂让元滢滢搭上。元滢滢观她模样装扮,和发抖的手臂,便知道她并非是近身伺候的丫鬟。
脖颈处挂着的璎珞,发出轻微的热度,让元滢滢觉得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
她静静地看着元明珠说话,并不言语。
元明珠抿唇:“阿姐,你是不是在怪我。我当真不是有意的,我见你绣活中有男子用的汗巾子,便以为是给爹爹做的,谁知竟然招惹了这么大的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