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把梅花放回花篮,正要抬脚离开,忽然听到有人唤“滢滢”,原是大宫女寻元滢滢。她忙应声,一时间忘记了低头,让齐云深把她的面容看了清楚。
齐云深过目不忘,何况他栽倒在元滢滢手中,对她格外记忆深刻。
下巴被攥紧,被迫转向齐云深。他目光沉沉:“滥竽充数的歌姬,我寻你不得,竟然在这里碰到了,当真是巧啊。”
元滢滢小脸发白,不知道该如何答话,只将身子俯在地面,唯恐齐云深回想起游船那日,杀掉她出气。
元滢滢眼珠转动,她虽然听从朝华帝姬的吩咐行事,可不是所谓的忠仆,忙将朝华帝姬的计划倒的一干二净:“都是帝姬觊觎齐公子,吩咐奴婢做下错事,齐公子若是要怨恨,就恨帝姬罢,我只是小喽啰而已。”
她神态胆小如鼠,完全没有半分骨气的模样让齐云深微微皱眉。但元滢滢所说言之有理,若不是朝华帝姬吩咐,元滢滢怎么会想到算计他。如果齐云深只拿元滢滢出气,而不敢找幕后之人朝华帝姬的麻烦,欺软怕硬,和朝华帝姬之流有何区别。
齐云深松开元滢滢:“滚。”
元滢滢忙不迭地跑开。
齐云深回到府中,因气血攻心,连连咳嗽,又叫了大夫。他正喝着煮好的汤药,就听到底下人来报,说是帝王有令,让齐云深做好准备,明天夜里会送试婚宫女前来。
齐云深嘴角带着冷笑,他自然明白试婚宫女前来的目的是什么,为的是看看他这个病秧子,究竟能不能成事。齐云深心想,倘若试婚宫女带回去的消息是——他无能,朝华帝姬机关算尽,耗费许多功夫却得到一个废人,不知道会不会发疯。
齐父忙道:“我儿不可。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坏主意。一个男子如果不能人道,和太监有何差别。我知道你不喜欢朝华帝姬,但婚事是帝王亲赐,无法拒绝,不如顺其自然,和帝姬勉强过下去。”
齐云深沉默不语。
他举起玉碗,将苦涩的汤药全部喝光,嘴角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齐云深的脸庞白的透明,因为喝的太急轻咳两声,两颊浮现病态的红晕。他如今的模样,肤色白里透红,面若好女,竟然比平常身子无恙时更加俊美。
试婚宫女的人选,朝华帝姬改了又改,最终定下了元滢滢。她心想,既然元滢滢已经和齐云深有过牵扯,不如就选她罢。齐云深恨元滢滢,她是齐云深解除婚约的直接原因,因此齐云深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元滢滢有其他心思。
元滢滢换了一件桃红衣裙,被塞进轿子里,从偏门进了齐府。齐家上下对元滢滢不甚热络,因为她的身份和来意,甚至隐约瞧她不起。
没有人和元滢滢说话,她并不觉得无聊烦闷,反正她来齐家,是为了试齐云深,又不是同其他人打好关系的。待元滢滢离开后,仆人们才窃窃私语,猜不透朝华帝姬的心思。从朝华帝姬拆人姻缘,可以看出她极其欢喜齐云深。可到了试婚时候,却又挑选了一个美貌惊人的宫女,朝华帝姬难道就不害怕,齐云深会对元滢滢动了恻隐之心。
要知道,不止女子会对第一个拥有的男人念念不忘,男子也是如此。齐云深尚无侍妾通房,刚沾男女情爱,就碰到元滢滢这等绝色,不动心才会令人诧异。
门被推开,元滢滢闻到了药香。屋里很暗,元滢滢缓步走到床榻旁,齐云深正依在软枕旁看书,他没有束冠,身穿素色里衣,绣着金色纹路,姿态随意,一双眼睛只看着书,听到响声没有抬头。
元滢滢就站在旁边,看着齐云深翻了一页又一页,却始终没有开口和她说话。元滢滢双腿发麻,顺势坐在了床尾,距离齐云深只有咫尺远的距离。
齐云深翻书的手微顿,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没有引起元滢滢的注意。齐云深本想把元滢滢晾在一边,没有他开口,元滢滢只能站着。但齐云深没有想到,元滢滢竟然自己找了合适的位置坐下,偏偏他不是尖酸刻薄的性子,不能拿这件事责怪元滢滢。
红色蜡泪缓缓落下,烛光变得黯淡。元滢滢站起身,换了一根新蜡烛,她剪短烛芯,屋内顿时变得明亮。
齐云深的住处幽深僻静,元滢滢尚且记得,她来时穿过一片竹林,虽是寒冬时节,但竹子仍旧青翠欲滴。两人都不讲话,屋里和屋外一样安静。元滢滢明白自己的身份,她作为试婚宫女,是宫中的奴才,和齐云深只有一夜的交集。过了这一夜以后,双方便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牵连。齐云深会做高高在上的驸马爷,而她仍旧是寒冬摘梅花的小宫女。
元滢滢记事时就待在宫里,听嬷嬷们教诲,有关礼义廉耻的认知,元滢滢都是从嬷嬷们口中的训导里学到的。因此她没觉得做试婚宫女有何耻辱,只觉得来齐云深这里,和采摘梅花是一样的,都是她的活计。不过相比较而言,元滢滢更愿意来齐家,因为她可以待在暖烘烘的屋子里,不必手掌发抖地去摘梅花。元滢滢好不容易摘满了一花篮,还要被嬷嬷挑剔,说她花根没挑干净,嫌弃她脑袋笨,摘的梅花一朵都不能送到主子们面前。
元滢滢来之前,试婚宫女中领头的大宫女已经告诉她,什么时辰该有何等进展。元滢滢看着外面的天,心里想着,这个时辰,她该和齐云深盖上同一张被褥。而现在,齐云深还在看那该死的书。元滢滢好奇,上面究竟写了什么,让齐云深如此着迷。她将脑袋凑过去,密密麻麻的全部是字,她看不懂。
“齐公子,这是什么啊?”
她语气很蠢,齐云深并不想理会。但元滢滢好似看不懂齐云深的嫌弃,齐云深把书转到一边,元滢滢便伸长脖子,以为他没听到,继续追问。
“你看的是什么,好看吗?”
齐云深眉心抽动,为了不让元滢滢继续问下去,只得回答道:“左传。”
元滢滢哦了一声,她从未听过。
元滢滢耐住性子,等着齐云深把书看完。见到齐云深翻到最后一页,她顿时松了口气,只是齐云深很快就伸长手臂,拿来另外一本。元滢滢把书本夺在手中,在齐云深的怒视下轻声说道:“齐公子,我们该做的不是看书。”
齐云深不去抢那书,身子往后轻仰,冷笑道:“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碰你?你算计于我,虽然是受了朝华帝姬吩咐,但并非完全无辜,可以算是我的仇人,我怎么会碰你。”
元滢滢蹙着眉,她此行的目的,就是在事成之后,把其中细节尽数告诉大宫女和朝华帝姬。如果齐云深不碰她,依照元滢滢的脑袋,是编造不出瞎话的。
齐云深显然不会良善到同情元滢滢:“与我何干?你大可以去告诉朝华帝姬,我不能人道,顺势让她退掉婚约,我也能落个清净。”
但齐云深行与不行,不能仅仅凭借他三言两语就下决断。倘若元滢滢按照齐云深所言,回去禀告朝华帝姬,她也退了亲事。以后齐云深再成亲生子,朝华帝姬当然会明白自己被愚弄,齐云深是她心上人,她不舍得。但元滢滢只是区区宫女,还不是任打任杀,被朝华帝姬拿来出气。
但元滢滢手头没有宫中秘香,齐云深此刻格外清醒,元滢滢总不能霸王硬上弓。
她红唇微抿,脱口而出道:“齐公子恨我怨我,是因为我毁了你的婚约,可见你对徐莲心念念不忘,至今无法忘怀。但我听闻,徐莲心已经另许他人,不日就要成亲。齐公子莫不是要为她守身如玉,你如此忠贞,当真令人赞叹。只是你不举传闻一传出去,恐怕徐莲心会庆幸没有嫁给你,否则便要做活寡妇了……”
她话未说完,便被齐云深压在床榻,黑发如瀑,面如白玉。
元滢滢心想,这副好皮囊连发起火来,都如此惑人心神。
“莫要提她。”
齐云深警告道。
元滢滢偏往他的痛处戳:“齐公子心疼了,难过了?”
她绵软的手掌抚上齐云深的脸颊,齐云深侧首躲开。元滢滢摸了空,便顺势抚上他的胸口。
“我听过一句话,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徐莲心……哦,那个她要嫁给旁人,自然要行夫妻之礼,而齐公子呢,却要背着不举的恶名,什么都不能碰,真是让人心疼。”
待齐云深回过神时,元滢滢已经解开他的里衣,她微微起身,将嘴唇贴在齐云深的心口。
或许是因为身子虚弱,齐云深的心跳声音不沉闷有力,元滢滢要将耳朵贴近,才能听到砰砰的跳动声。
齐云深的手掌攥紧元滢滢的衣裙下摆,元滢滢握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教他如何解开女子胸前的盘扣。
肌肤如玉,泛着淡淡的粉色。
来而不往非礼也。
齐云深被听了心跳,自然也要听元滢滢的。他的脑袋被按在元滢滢的心口,嘴唇微抿,触碰到绵软细腻的肌肤。
汗珠顺着元滢滢的额头滑过,落入齐云深的发丝中。
他的身上,嘴唇,处处都是药香。
元滢滢仿佛被浸泡在一片药海中,总觉得她的身子也有了药味。
意识在沉缓的轻柔触碰中逐渐变得混沌,元滢滢闭上眼睛之前想到的是,大宫女吩咐过,这个时辰,她该赶回宫中。
不过,她今夜恐怕是回不去了。
做梦竟然会梦到齐云深,元滢滢觉得很奇怪,她和齐云深不过见了三次面,竟然会让他入梦。
元滢滢在梦境中见到很多人,她后知后觉地想通,这恐怕不是简单的梦境,而是她即将要拥有的命运。
身为试婚宫女,元滢滢为朝华帝姬验了驸马爷。朝华帝姬和齐云深成亲后,便对此事耿耿于怀。但因为元滢滢的安分守己,从不过多妄想,没有试图偶遇齐云深以再续良缘,朝华帝姬对待元滢滢的态度逐渐和缓。
帝王女儿多,作为最先成亲的女儿,在其他姐妹成亲需要挑选试婚宫女时,朝华帝姬便笑着把元滢滢推了出来。
理由有很多,虽然是试婚,但若是长相平平,驸马爷看不进眼里,也成不了事。而元滢滢美貌,只凭借她的模样身段,驸马爷的心肠就软了三分。而且元滢滢的身子已经被齐云深沾染过了,不再清白,她再去试婚,驸马会因为她的美色恍惚,却不会动了纳了她的心思。
元滢滢对清白不甚看重,只想着尽快到了二十五岁出宫的年纪,到时便能离开皇宫,过属于自己的快活日子。到那时,她不必再听人使唤,只用洗自己的衣裳,做自己的吃食。想戴什么就戴什么首饰,不必因为避讳主子的喜好而卸掉刚买的钗环。
试婚前,帝姬们往往对元滢滢许下承诺,给她一笔不菲金银。但试婚以后,她们却对承诺只字不提。元滢滢怎好向主子讨赏赐,即使她不理解,为何帝姬个个都是如此反复无常,却没有主动开口要过。
所以直到离宫,她没有攒下多少银钱。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94
章
但几两碎银也足够元滢滢吃饱穿暖。
朱红大门开启,元滢滢迈步离开,她心脏激动地跳动着,想着自己要去哪里定居,是就近在京城住下,还是去景色秀丽的扬州?
但没有等元滢滢想好,她就被一群人拦在半路。他们扯开元滢滢的包袱,衣裳碎银抖落一地。为今之计,活命最为重要,元滢滢不心疼银子,她慌乱捡起包袱中的碎银,尽数给了他们,只希望能怜悯她,留她一命。
那群人笑道,他们当然不会杀掉元滢滢,毕竟有帝姬吩咐,尽量留元滢滢一条性命,把她完好无损地送去秦楼楚馆。
元滢滢不解,想她做宫女时,谦卑恭顺,从没有违背过主子心意,怎么会被帝姬怨恨至此,连她出宫以后都不肯放过。元滢滢猜测着,是宫中哪位帝姬发话——朝华,宣阳,或者裕真?
几人笑元滢滢有几分聪慧,因为派他们前来的,正是这三位帝姬。闻言,元滢滢身子一软,神色发怔,她不明白,自己曾经做过这三位帝姬的试婚宫女,但安分守己,没有私下里和驸马爷有过往来,为何却被她们赶尽杀绝,逼至绝路。
满是冷意的声音响起,似是在嘲讽元滢滢的无知愚蠢。
“你没有得罪过帝姬?当真可笑,在你领了差事,在成亲前夜进了驸马爷屋子的那一刻,你就成了帝姬心上的一根刺,不拔掉你,帝姬如何能痛快。”
元滢滢抬眸,白嫩的脸蛋布满委屈:“可是……是帝姬选中的我,让我前去,没有任何一个是我主动请缨。帝姬选了我,又怨恨我去,实在太过不公。”
“怪只怪,你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尚且在娘胎时,就比不上帝姬尊贵。上天赐给你美貌,却没给你足够的智慧,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驸马爷是帝姬的夫君,合该为她一人所有,却被你提前沾染,她们如何不恨你。”
元滢滢的脑袋很小,即使听了对方的话,心底仍然存在疑惑。她只是听吩咐做事,却莫名被怨恨上了,倘若帝姬不喜欢她,不让她去试婚便好了,为何要她去过后,又心生埋怨,难道这一切不都是帝姬叮嘱,她才照做吗。
几人哄道,元滢滢此等美色,即使进了秦楼楚馆,足够过得安好。到时,他们说不准会前去做元滢滢的恩客。他们走上前,想要抓住元滢滢。元滢滢连连后退,试图逃跑,但她没了退路,身后是幽深沟壑,她再退一步,就要粉身碎骨。
元滢滢找不到脱身的办法,她只能轻垂泪珠,软声哀求能不能放过她。
她胆小怯懦,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即使做试婚宫女时不慎惹恼了帝姬们,可现在她已经出宫,余生不会再见到帝姬。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帝姬看不到她就不会想起那些烦心事,对她的怨恨便没有那么深了。
但任凭元滢滢百般哀求,几人仍旧不肯松口,只让元滢滢认命罢。元滢滢如何能屈服,前半生,她待在宫中唯唯诺诺看人眼色过活,后半生要以色事人,直至容颜不再。
那种地方女子的命运如何,元滢滢虽然不了解,但依照帝姬对她的怨恨,定然不会让她安稳度过。或许,她熬不过几年,就要凄凉死去。而在元滢滢死后,不会有人同情她,只会将轻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元滢滢才不要如此可悲的命运,她摇着脑袋,口中连声说着不要。脚步后退,猛然踩空,元滢滢的身子坠落沟壑。
元滢滢听过话本,侠客成名前总要跌落悬崖深谷,但他们往往大难不死,反而会捡到一本秘籍,武功突飞猛进。但元滢滢没有侠客的好运气,她掉落深渊,便当真死了。
梦境中,元滢滢看着自己软绵绵的身子,一动不动,双眼微微睁大,隐约有水意闪过。直至死前,元滢滢想不通,她为何会沦落到如此结局。
几人寻到元滢滢的尸身,面面相觑,想起帝姬的吩咐,便一把火将她的身子烧掉,所得的灰烬收起来。他们来到一处泥潭,把骨灰尽数洒了进去。
骨灰掉进泥潭,很快就被吞噬不见。
他们回去禀告,只说元滢滢拼命挣扎,铁了心不和他们走,挣脱时不慎摔下深渊。他们便按照帝姬“生要,死也要”的吩咐,把尸身烧掉,抛进泥潭。如此这般,待行人经过泥潭,车轮脚步肯定会踏过去,元滢滢便要被众人踩踏。
宣阳是帝姬中年纪最小的,闻言面露不忍:“她竟愿意沦落此等下场,也不同意和你们离开,会不会她根本没有引诱驸马?”
朝华眉眼平静:“事情已了,你大可以做好人,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显示你的善良。当初派人寻那宫女时,我尚且记得,你未曾反对。宣阳,你那些小手段,用在父皇面前尚可,但我可是不好骗的。”
宣阳的脸涨红,她当初未曾拒绝,但也没有点头同意,只是在朝华和裕真吩咐时,沉默不语。但朝华言语太过刺耳,仿佛她是什么伪善之人。
裕真阻止两人的争吵,说道事已至此,宫女已死,何必因为她伤了姐妹情分。如果宣阳生出悔意,大可以多为元滢滢烧些香烛元宝。只是裕真却是不后悔的,因为她亲眼看到,元滢滢私藏了驸马爷衣服,两人私下里肯定有往来。裕真断然不会允许,一个小宫女妄图觊觎她的驸马,想要成为驸马妾室,让她变成京城的笑话。
元滢滢已死,她的魂魄却跟着几人来到皇宫,听到了裕真咬牙切齿的声音。元滢滢恍然大悟,原来帝姬害她,是因为怕她勾引驸马。
可是她没有。
房里的衣袍确实为驸马所赠,当时大雨倾盆,元滢滢冒雨去寻找帝姬遗失的金簪子。她没有带伞,雨水顺着她的眼睫滴落,模糊了她的视线。元滢滢看不清楚,只能半跪在地面,用手掌摸索着金簪。她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趴在地面寻东西的模样甚是可怜。裕真帝姬的驸马途径此地,便给了元滢滢油纸伞,见她鼻尖发红,连声打了几个喷嚏,又将随身带的衣袍给了元滢滢一件。元滢滢连忙披上,在驸马爷走后,很快找到了金簪。她当时笑的欢喜,心想真是好运气,先遇到好心的驸马爷,又很快找到金簪,不必再淋雨。
但元滢滢没有想到,断送她命运的竟然是一件衣服。她越发不明白,既然裕真帝姬怀疑她和驸马爷有私情,为何不开口询问。只要她问,元滢滢便能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会,她和驸马爷之间清清白白。
即使已经变成魂魄形状,元滢滢仍然想要开口质问。但她一张开嘴巴,却什么都没有说。
元滢滢恍惚明白了一件事情,只要帝姬认定了她心存勾引,无论元滢滢究竟有没有做过,她们并不关心。帝姬派人去抓元滢滢,为的不是证实元滢滢确实存了攀附的心思,她们为的是出心口的郁气。
在帝姬眼中,凭什么元滢滢能够先她们一步,近了驸马爷的身子。帝姬们不去怨恨制定试婚宫女的祖宗,不敢诘问下命令的帝王,而把所有怒气都集中在元滢滢一个人身上。
既已经看到真相,元滢滢的魂魄逐渐消散。
魂魄隐约传来被踩踏的痛意,元滢滢委屈至极,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何等天怒人怨的事情,竟然要受到如此对待。仔细想来,元滢滢不过是过于听话,领了帝姬的命令便照做,却被她们暗地里记恨。
梦外,元滢滢睁开双眼,她胸脯起伏,眼前一片黑暗,很久过后才适应光亮。元滢滢伸出手,摸着脸颊胳膊,她两只手交握攥紧,感受到身体的温度,她尚且活着,没有变成一抔灰烬,被人丢进泥潭,元滢滢的心才变得平静。
元滢滢看得清楚明白,她全无错处,完全是帝姬们之错。如果她们提防忌惮元滢滢,大可不必让元滢滢做试婚宫女,把她打发到远处。可帝姬们既觉得元滢滢乖顺安分,做试婚宫女令人放心,却又忍不住揣测,元滢滢是否会生出妄想。元滢滢被强行冠上罪名,悲凉死去,何其无辜。
她已经想通,定然要为梦境中可怜的自己报仇。帝姬们不是要把她扔进泥潭中,让她只能在旁人脚底下过活,可元滢滢偏要爬到帝姬们头顶,让她们同样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元滢滢才不会纠结,梦境只是梦境,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就向帝姬报复,是不是不妥当,太冲动。元滢滢心想,梦境显示的种种,都是她即将会遭遇的命运。倘若她放任不管,以还未发生过不对帝姬做任何事情。那等待元滢滢的,只有梦境中的命运。待元滢滢重新成了灰烬,再想报复,难道要祈求灵魂不消散,化作厉鬼去找帝姬们的麻烦吗。
做人尚且不能为自己报仇,难道做鬼就可以了?
元滢滢转头,看着躺在身侧的齐云深,他呼吸平稳,双眼紧合,纤长的眼睫在白皙肌肤投下小片阴影。元滢滢已经试过这位驸马爷,得罪了朝华帝姬。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元滢滢一定要赶在朝华帝姬算计她之前,先行打算。
元滢滢虽然想不出什么精妙绝伦的好办法,能够立刻报复回去。但她沉下心思仔细想,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看重的离她而去。而朝华帝姬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荣华富贵,朝华帝姬早就习惯,并无特别在意,而且只要帝王在,她就是受宠的帝姬,不会贫困潦倒。
元滢滢抚上齐云深的脸颊,小声喃喃道:“她最在乎的,就是你啊。”
朝华帝姬倾慕齐云深,才会绞尽脑汁毁掉齐云深的婚约,欲和他成亲。
元滢滢微微起身,趴在齐云深的胸口,她想着,如果齐云深能够亲自动手,把刀剑架在朝华帝姬的脖子上,想必朝华帝姬定然心中痛极。元滢滢不觉得自己恶毒,但只要想到朝华帝姬会因为背叛而难以置信,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就忍不住笑出声音。
好吧,她可能是有点恶毒,不过比起朝华帝姬,还是小巫见大巫。
只是如何让齐云深乖乖听话,唾弃朝华帝姬,站在她的身后,元滢滢深觉为难。
齐云深睡觉浅,被人始终盯着让他很不自在。齐云深睁开眼睛,看到一双水淋淋的眸子,乌黑发亮。
元滢滢柔若无骨地靠在他身上,压的他心口发闷。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95
章
她柔白的脸颊残留桃粉红晕,轻柔的呼吸近在咫尺。面对美色在前,齐云深没有被晃了心神,反而心中生出懊恼。
身子异样的感觉提醒着他昨夜的荒唐,他竟然在元滢滢面前失了分寸。如今回想起来,齐云深竟忍不住抚额叹息,他自以为不是贪恋美色之徒,但对在元滢滢身上释放的冲动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大宫女早就心急如焚,在元滢滢成事之后,她就该带元滢滢回宫赴命。只是屋内的动静断断续续,却始终未曾彻底停下,她没有插话的机会,更无胆量贸然打扰。大宫女看着远处天边翻着鱼肚白,急得来回转悠,心想回宫后免不得经受朝华帝姬的一顿责骂。
这会儿大宫女将耳朵贴在门旁,打探屋内的动静。她听到了齐云深轻声的咳嗽,知道他是醒了,便忙出声催促道:“齐公子,我该带试婚宫女回去了。”
齐云深应了一声,掀开被褥,欲起身穿衣。他看到了雪白光滑的肌肤,像两条笔直纤长的白藕,忙把被褥盖回去,紧闭双眼。元滢滢不知道他在矫揉造作些什么,明明这副身子他哪里都碰过了,却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不过齐云深端的君子风范实在好看,让元滢滢忍不住多看几眼。
即使闭紧双眸,齐云深也能察觉到元滢滢的突然靠近。她身子前倾,两人之间或许只有几指距离。齐云深摸不清元滢滢要做些什么,便悬着心等待元滢滢的下一步动作。但元滢滢安静瞧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安静不语,最终齐云深忍受不了僵持的氛围,他仍旧闭着眼,嘴唇却一张一合:“你该穿上衣服,回宫去了。”
元滢滢应了好,起身穿衣。窸窸窣窣的声音涌入齐云深的脑袋里,他想起两条白藕一般的细腿,嫩生生的,仿佛一折就会断掉。男子和女子的衣袍样式不同,穿戴方式也不一样。齐云深从未仔细观察过女子衣裙该如何套在身上,但此刻脑袋里却冒出来一个纤细身影,脸蛋模糊,随着耳旁的声音披衣系扣,挽好腰带。
“齐公子,你能睁开眼睛了。”
齐云深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穿戴整齐的元滢滢,她没有时间梳理发髻,正偏首随手挽发,清凌凌的眼睛望着齐云深。
元滢滢弯唇笑道:“我回宫之后,定然如实向帝姬禀告,说齐公子康健,在床榻时游刃有余,让她不必忧心。”
齐云深被她一番话气的吐息急促:“你——”
大宫女的急切敲门声止住了齐云深的话,他匆匆穿戴好,命大宫女进来。大宫女眼神毒辣,一眼就看出元滢滢的模样是被齐云深好生疼爱过,顿时眼神一暗。
刚才朝华帝姬竟然另外派了人前来,质问元滢滢为何还不回宫,可见她已经动了怒火。大宫女不敢再拖延,忙寻了借口,只说帝姬有命,就拉着元滢滢脚步匆匆地离去。
仆人送来温养身子的汤药,因齐云深平日里待人和善,仆人便多说了两句关切的话。
“公子的气色瞧着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想是这药有奇效。”
齐云深随口答道:“应该是吧。”
大宫女拉着元滢滢的手腕,力气之大让元滢滢拧眉,口中直呼痛。大宫女瞪她一眼:“你竟敢喊痛,难道还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错处,待到了帝姬面前,恐怕小命都保不住了。”
元滢滢挣脱大宫女,轻揉着手腕,心想,早就在她来齐府时,朝华帝姬心中就恨上了她。即使元滢滢对天发誓,表明她对朝华帝姬绝无二心,更不会试图勾搭齐云深,可朝华帝姬会相信吗?她不会的,朝华帝姬只会信自己认定的事情。
既然想通了一切,对于大宫女口中的威胁,元滢滢毫不在意。
只是来到朝华帝姬面前,元滢滢心中仍旧有些害怕。她恭敬跪下,被朝华帝姬无视。朝华帝姬只叫大宫女起身,询问有关齐云深之事。
元滢滢跪的膝盖发痛,朝华帝姬看她腰肢轻扭,柳眉紧蹙,才叫她起来。
“齐公子如何?”
元滢滢只道,齐云深虽然身子虚,但不耽搁成亲生子,让朝华帝姬可以放心。朝华帝姬要听其中细节,元滢滢却没有像前世一般,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元滢滢已经吃过一次亏,心想梦境中也是朝华帝姬想听,她才说出,而且讲的绘声绘色,丝毫没有注意朝华帝姬的脸色难看,沉的快要滴出水来。如果朝华帝姬耿耿于怀,十分在意齐云深和元滢滢待了一整夜,她大可以及时喊停,可她偏偏要听完,还要迁怒到元滢滢身上。
这次,元滢滢摇头,只说她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觉得脑袋发沉,再醒来时就被大宫女喊回宫中。如果不是元滢滢昏迷,早就在半夜就回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朝华帝姬问大宫女,可是元滢滢说的如此。大宫女心想,当然不是,元滢滢回来的迟,是因为她和齐云深厮混一夜。可这种话大宫女怎么敢说,一但说出,她定然要被埋怨没有拦住元滢滢的狐媚手段,竟让她勾了齐云深一整夜。大宫女只能承认元滢滢所说的话是真的,朝华帝姬闻言,微微点头,心中的郁闷散去了大半。既然齐云深身子无恙,她和齐云深的婚事可以如期进行。
朝华帝姬挥手,让元滢滢退下。元滢滢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见朝华帝姬拧眉,元滢滢脆声问道:“帝姬之前说过,若是我能领命,破坏齐公子和徐莲心的婚约,成功验了齐公子,便给我赏赐。”
这便是向朝华帝姬要索要赏赐。
朝华帝姬看着元滢滢的目光满是轻视,心想真是贪心市侩之人。枉费元滢滢生的如花似玉,却没有高洁品性,身上沾满了铜臭味道。不过如此也好,朝华帝姬反而放下心来,齐云深可能会被美色吸引,但绝不会喜欢一个整日惦记着银钱的俗气女子。
朝华帝姬极其慷慨,赏赐了元滢滢金银,个个金锭银锭有拳头大小。
元滢滢领到赏赐,眉眼中尽是欢喜。大宫女和她同行,忍不住开口:“你果真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帝姬面前撒谎,又堂而皇之地索要赏赐。”
虽然这赏赐是元滢滢应该得的,但如果易地而处,如果朝华帝姬不主动说,大宫女肯定不会开口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