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老婆子,那不是沅沅跟我一道去买菜,我问她喜不喜欢那件儿衣服嘛,她说喜欢,那我就买了,我哪想那么多?”聂初文板着一张脸。
“沅沅是什么都不挑,但咱得挑啊老聂!”涂月满停下了择菜的动作,看着聂初文。
“奶奶!”
怕他们说着说着就吵起来,楚沅适时开口叫了一声。
涂月满一听见楚沅的声音,就立刻偏头,在看见楚沅的那一刹那,她就忙站起来,笑着走到她面前去,“沅沅回来啦?今天怎么样,手疼不疼啊?”
楚沅摇摇头,“不怎么疼。”
晚上在饭桌上,聂初文仍是一张严肃的脸,吃了几口菜他又放下筷子,看向楚沅,“等明天下午你放学了,咱们到商场里头给你买几件衣服去。”
“不用了爷爷,我衣服够穿。”楚沅正捏着勺子要往嘴里喂饭,听见他这话就停下来。
“够穿什么啊?你冬天就那么几件外套。”
涂月满哪里不知道楚沅是想替他们省钱,她爸爸楚致光不是没给她留些存款,但楚沅却很少会用,她更是不会开口向他们老两口要钱。
同年龄段的孩子也许会有很多想要的东西,就好像程佳意家里头管得那么严,却还是偷偷用零花钱追星买专辑,还不敢拿回家,都存放在楚沅家里。
但楚沅却不一样,她很少会买什么东西,好像一日三餐吃饱,她就再也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
“沅沅,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咱明天下午就去买衣服。”涂月满也不给她再拒绝的机会。
吃过晚饭,楚沅在底下看了会儿电视就上楼了。
她洗澡也就只能站在淋浴底下简单地冲洗一下,一双手都不能沾水,所以也没洗多久。
在换好睡衣后,她就把下午买的那五十个黄符都贴在了身上。
贴得十分紧凑整齐。
可就在她穿上更厚实一些的睡衣外套,才咬了一口苹果,她手腕上的那枚凤镯却忽然有一抹如丝线般的金色流光乍现。
那光芒不断闪烁。
楚沅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她慌忙挣扎时,一双毛绒拖鞋就都掉在了地板上,而她却早已落入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里。
又是熟悉的坠落感。
阴冷的风擦着她的脸颊。
她睁开眼睛时,就正好看见底下又是那一副镶金嵌玉的石棺,石棺里空无一人,却铺满柔软锦缎。
她整个人栽进石棺里,倒也没有很疼。
还没从石棺里爬起来,她就听到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啊,看来情丝互受牵引的时辰到了……王后娘娘来了。”
楚沅才从石棺里露出脑袋,便看到那雕刻了一簇又一簇栩栩如生的莲花的白玉台的四面阶梯下,那之前她曾在慌乱间瞥过一眼的将整个白玉高台环绕其间的水渠里,缓缓流动的根本不是流水,而是水银。
她仓皇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那一尊巨大的青铜鼎旁,站着那个只穿着一身单薄玄衣的年轻男人。
此刻他回身望她,那双眼睛就宛如是那留仙洞中的那一潭死水般,不泛粼波。
有风吹着他鬓边丝缕的发,他衣袖浓烈的颜色,更衬得他那张面容漂亮得不像话。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她,忽而朝她勾勾手指。
霎时有风吹着他宽大的衣袖,他身后则是在明珠华光里照彻分明的巍峨城廓。
楚沅忽觉有风托着她的身体从石棺里一跃而下。
她双腿是软的,才站在地面上,就踉跄摔倒。
那一瞬,她最先看到的是上方极高处的嶙峋石壁,数不清的明珠镶嵌其间,犹如浩瀚星空一般。
那仿佛是永远照着这里,永不会灭的光。
手腕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冷冰冰的东西,她低头就看见自己的左手贴在一尊陶俑的裙袂上。
那是一尊高髻长裙的侍女俑。
涂抹其上的颜色仍旧鲜亮。
但楚沅却忽然看见那陶俑在刹那间有了裂痕,那裂痕不断蔓延而上,她的目光也一直往上。
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这陶俑一片又一片地碎裂开来。
她也看见其中竟还包裹了一副未曾腐朽的血肉躯体,那肌肤容颜宛如活人一般,裙衫衣袂也慢慢从陶片里剥脱出来,迎风微拂。
楚沅亲眼见她骤然睁眼的那一刻,
她浑身寒毛直竖,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她仓皇站起来往台阶底下跑,却又看到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了一个衣衫黛蓝的白发老者。
她失声惊叫,手里只咬了一口的苹果被她扔出去,就砸在那老头的脑门儿上。
楚沅听见那老头“哎哟”了一声,她脚下不稳,直接摔下了阶梯。
她还没顾得上去揉一揉自己摔疼的腿,却忽然看见了一抹玄色的衣袂。
猛地抬头,她看见那原本站在不远处的年轻男人此刻已来到了她的面前,此刻正垂首睨她。
他赤着一双脚,锦缎织就的衣袍被明珠柔亮的光浸润得散出更莹润的光泽,身姿缥缈如谪仙一般。
楚沅抿紧嘴唇,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姑娘……”那白胡子老头揉着脑门儿,才开口,就看见那女孩儿忽然开始解外套的扣子,他有些发懵,太阳穴一跳,连忙背过身。
魏昭灵或许也有一瞬怔忡,他稍稍侧过脸去,却忽然察觉到她的手重重拍在他的脚踝。
他垂眼,便见她扒开自己的外套,露出来的里面那件米黄色的衣服上几乎贴满了朱砂笔描画得花里胡哨的黄符纸。
而他的脚踝上,正贴着她慌忙从身上抓下来的一把符纸,此刻正临风微动。
她明明已经很怕了,抓着衣襟的手还在抖,眼睛了也有了水雾,却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声,“别、别过来!”
第10章
沉睡的王朝(捉虫)
你越挣扎,情丝就……
可能批发的符纸质量是真的不太好。
四下寂寂,贴在他脚踝的符纸被风吹得散落去了水银涌动的玉渠里,而楚沅的目光顺着他的衣袂往上,对上了他的眼睛。
气氛有一点怪异。
她忽然又听到了陶片摔碎在地上的声音,下意识地回头就看见那侍女俑中包裹的中年女子满脸都沾着灰痕,连睫毛都是灰白的,从碎陶片堆里迈开僵硬的步伐走出来,她的衣裙上散出来的灰尘在极亮的明珠华光里都好似粒粒分明。
楚沅吓得双腿更软了些,她双膝扑通一下抵在地上,身体前倾,脑袋抵在了身前那人的膝盖上。
她仰头望他。
而他忽然俯身,玄色的宽袖覆在她的肩头,一种幽冷甘冽的香味若有似无迎面而来,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后颈。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
可出乎意料的,他手指的温度微热,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么冷得彻骨,教人寒毛直竖。
“怕什么?”他淡色的唇微勾,嗓音仍带着一种慵懒的哑。
当他开口,就好像停留在她梦里的少年终于在这刹那之间击碎了留仙洞那潭无波死水,瞬间鲜活地立在她的眼前。
可他又早已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哑巴似的小少年,而是在那血迹斑驳的金殿里,杀尽所有降臣的夜阑暴君。
也是此刻,他指节微屈,用了些力道,迫使她仰头。
他又慢慢地蹲下身来,像是在打量她衣服上贴的乱七八糟的那堆黄符纸,她眼睁睁看他用两指捻起一张来,苍白的面容上有了些意味难明的笑意,“你画的?”
不防他冷不丁这么一问,楚沅有些呆愣,却迫于这张几乎近在咫尺的冷白面庞,她动动嘴唇,艰难地答,“买,买的……”
“是么?”
他轻轻颔首,纤长的眼睫微垂,“可这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用。”
“对不起……”楚沅几乎哽咽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听着他这样平淡的声音,她就吓得脑子空白了。
像是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
当他那双眼眸微弯,那张冷淡靡丽的面庞便如一夜临春般更添风情,足能令人心神晃动。
楚沅几乎被他这忽然的一笑晃了眼睛。
他的指腹并不算温柔地擒着她的后颈,“魇生花既长在你的腕骨里,那有些事,你早该知道的,不是么?”
楚沅怔怔地盯着他。
她没有办法反驳他的话。
正如他所说,从两年前的那个雨夜,从她第一次遇见聂初文,再到她成了那么多人眼中的杀人嫌疑犯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窥见了这个世界云波诡谲的一角。
“装是装给旁人看的,骗自己又有什么意趣?”如同洞悉了她所有心事般,他直截了当的一句话,更像是在嘲笑她。
“你……”楚沅瞳孔微缩。
或许是因为聂初文和涂月满原本就不想让她知道他们的秘密,所以她才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许,她到底是个胆小的人,她不愿意撕开那道口子,去好奇那些超乎寻常的东西。
她想做个糊涂的普通人,可是这样的愿望,好像在两年前就已经不可能了。
眉头微蹙,他咳嗽了几声,于是漂亮的眉眼间便添了几分倦怠,面上的神情也淡薄了许多,他忽而松了手,站直身体。
衣袂擦着她的手臂,当他走过她的身侧,楚沅回头,正好看见那方才从陶俑里剥脱出来的女婢勉强弯下僵硬的身躯,伏跪在地,朝他行礼。
他赤着一双脚,从白玉高台走下,再慢悠悠地走上那长阶。
他的背影几乎与她那日梦里穿着玄金龙袍的少年融成一种轮廓,楚沅看着他缓步迈上一阶又一阶,好像在他身后仍有无数黔首旧臣,而他的王朝,从未覆灭。
暗红的殿门徐徐打开,他走入殿中那片黑暗里,身影消融。
“姑娘……”耳畔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嗓音,楚沅一个激灵,回头就对上了那个白胡子老头的脸。
他已经在很努力地朝她表达友好,即便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他也还是勉强露出了个怪异的笑容来。
“姑娘不必害怕,我等既非鬼怪妖邪,你那些符纸对我们自然是没用的。”他徐徐说道。
楚沅往后缩了点,她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骗子……”
“老朽骗你这毛丫头作甚?”李绥真刚想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却见她像是被火燎了似的,爬起来就往阶梯下跑。
李绥真眼看她跑到了那青铜方鼎旁,也见她双眼瞪大,整个人呆立在那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摇了摇头,慢慢地走到她身旁去。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楚沅恐怕永远也无法想象,一个沉睡的王朝该是什么模样。
楚沅想起曾经某节历史课上,
历史老师说起过,周朝共四十三代君王,后九代君王于仙泽山共修地下仙宫,收葬历代天子亡魂,以佑大周千秋万代。
古书记载,仙泽山的面积按如今的公制单位来算,大约有三十多万平方公里,是传说里西王母旧居,她曾常在此山中时,分管天下修仙之人登引成仙之事。
那是从大周朝时起,就被百姓认定的仙山。
而仙泽山地宫修筑于仙泽山中,规模足有十五平方公里。
整座仙泽山都是周朝天子认定的天子王陵,谁也不知道,除了地下仙宫,那之中到底还存在着什么。
而地下仙宫才竣工,东周最后的君主却没能守住天子之位,更来不及将代代先祖移至仙泽山。
修筑仙泽山地宫的奴隶几乎死绝,再到后来,便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传闻中的仙泽山,更不提那地下仙宫。
但历史上还是保存下来一些有关于仙泽山地宫的描述,说地下仙宫之深,几乎挖到了地下的储水层,一旦见到水,工匠便用铜液浇灌形成阻隔,而水银汇成江河,明珠点缀在地宫顶上形成万顷星辰之光,其中还安装了无数机关暗器,房屋宫室,极奢极华。
周朝未能将王陵迁移至此便轰然覆灭,而在龙鳞山上,孙玉林讲给楚沅的那个传说里,明明兵强马壮,国力日渐强盛,却于无声的烽烟里神秘倾塌的夜阑旧朝,就沉睡在了这座王陵里。
而此刻,她看见白玉长阶下立着一尊又一尊的陶俑,皆是夜阑的文武臣子,足有百人之多。
他们头戴笼冠,微躬身体,手中持着玉笏,双眼直视长阶之上。
“看见那第一重宫门了么?那外头,还有数以万计的兵佣。”李绥真站在高处如她一般远远望去,“正如你所见,这里的每一尊陶俑之内包裹的都是我夜阑的臣子兵卒,他们没有死,只是禁制未除,就无法醒来。”
“你是打开王陵的钥匙,而你的魇生花,能够唤醒这里所有的人。”
明明他的声音很平和,可不知道为什么,楚沅却觉得耳膜刺疼,她浑身冷得麻木,也许是这幽深地宫里湿冷的气息太刺骨,她扯了扯唇,嗓音有点泛干,“我想回家。”
她还是个小姑娘,李绥真看着她就忍不住想起来自己的小孙女,心里多了些恻隐,他也明白这般年纪的姑娘,此刻亲眼看到这一切,内心里不知该承受怎样的震荡。
“对不住啊姑娘,事急从权,当日是你带回了吾王的生魂,所以我以龙凤双镯为牵引,令吾王复生。”
李绥真挠了挠下巴,“只是这双镯扣紧,便是三年内不得解,且每晚双镯互受牵引,所以你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楚沅手腕上的凤镯忽有光芒闪烁,然后骤然乍现的一缕金丝蔓延出来,直至隐没去了白玉台后,那高阶之上的殿门内。
然后他就看见眼前的姑娘被那逐渐缩短的金丝牵引着朝金殿飞去。
楚沅吓得惊叫起来,在半空中胡乱扑腾,直到她脑门儿撞上了殿门,咚的一声,她顿时眼冒金星。
“哎哟……”李绥真一拍脑袋,连忙提起衣袍,迈着僵硬的步子,回身便极其艰难地往白玉台后的金殿上跑。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楚沅好不容易清醒了些,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李绥真那张尴尬的老脸。
“这个这个,”李绥真干笑一声,“这龙凤双镯是阿璧族的旧物,为保新婚夫妻三年内能够少些隔阂,如胶似漆,所以每晚这情丝就会收紧,”
说着他还朝她摆手,“你可千万要不要挣扎,越挣扎情丝就会越见缩短。”
“凤镯里的情丝种子我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所以如今的境况便是……姑娘你单方面受龙镯牵制。”说这话时,李绥真还有点心虚。
“你若实在想回,也不是没有办法,吾王如今身怀异术,他上次能送走你,这次也定然可行。”
也许是这连日来的惊吓让她实在有点绷不住了,鼻子有点发酸,脑门儿上撞出来的包也还在疼。
先有魇生花,再是龙凤镯。
她总是被这些奇怪可笑的东西弄得狼狈不堪,精疲力竭。
可能她买错符了吧?
她最应该买的应该是水逆退散符。
想起来买符用掉的“巨款”,楚沅心里就更是气得厉害,在那老头蹲下身来貌似还要和她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忽然踢了他屁股一脚。
李绥真不防,顿时身形不稳,半个身体倒过去,压着殿门徐徐打开。
她在稍暗的光线里,抬头时并没看清殿里朦胧的纱幔后有什么人的身影,楚沅着急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她的下巴抵在门槛上,来回朝里头望了好几眼。
门槛咯得她下巴生疼,她几乎忘了害怕,“魏昭灵!”
“我要回家!”
她不信邪地牵动了凤镯上的那一缕金丝,然后她整个人在一霎之间又再次体验了飞起来是什么滋味。
她重重地摔在了她前一天才躺过的龙榻上。
而他就站在床榻旁的屏风前,手指方才停留在腰间的系带上,那单薄的玄色衣袍松垮垮的,露出了他半边精致的锁骨。
而他的那张面容比刚刚看起来还要苍白,唇角还有些血迹,双眼半睁着,精神看起来并不好,此刻听见声响回头,看到她那一头乱糟糟的卷发几乎成了毛茸茸的一团。
他眉眼微扬,忽而轻笑,却又咳嗽了好几声。
楚沅脑子有点发懵,她身子一歪,背过身翻到床榻里侧去了。
第11章
一千三百年(捉虫)
你是不是吃了有毒……
山间白雪寸寸堆积,几乎终年不化。
有人踩着厚厚积雪走向那一片白雾茫茫的更深处,偶有覆在雪下的枯枝被踩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山风凛冽,吹得那人玄色大氅衣袂微翻。
他也许是好多年再未体会过这般凛风拂过脸颊的刺痛感,明明清瘦的身躯早已冷得彻骨,他却偏依赖于这样的冷。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的乌发与肩头,他竟也微扬眉眼,流露出几分快慰。